第58章 引誘 將微顫的紅唇輕輕印上他的。
“謝、謝少卿……”
安澈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謝遲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便已讓他脊背發涼。漆黑眼眸裡面的寒意太過分明,像臘月裡結了冰的深潭,只一眼就能將人凍在原地。
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鞋跟磕在青石板上, 發出細微的輕響。
謝遲昱卻在這時動了。
他腳步輕緩, 一步步走近,直到與安澈擦肩而過時,才微微側首, 目光如鋒刃般掃過他的臉。
安澈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氣, 那氣息此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安大人。”謝遲昱開口,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天色已晚,府中女眷眾多, 不便待客。”
他抬手,在安澈肩頭輕拍了兩下。
那動作看似隨意, 力道卻讓安澈渾身一僵。
彷彿是某種帶著警告意味的壓制。
好似在對他說:你該知趣了。
“請回吧。”謝遲昱收回手,目光掠過他蒼白的臉, 眼底浮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話裡有話,“你府上……不是還有人等著麼?”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盆冰水, 兜頭澆下。
安澈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腳下晃了晃, 險些站立不穩。
他怎麼會知道?那些事,那些他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的事……
謝遲昱卻已不再看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 反而讓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更添了幾分冷冽。
轉身,拂袖,墨色衣襬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他邁步踏進府門。
硃紅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安澈隔絕在外。
暮色徹底吞沒了天光,謝府門前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映在安澈失魂落魄的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驚惶。
他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肩頭被拍過的地方隱隱發燙,彷彿烙下了無形的印記。而那句“有人等著”,更像一道緊箍咒,將他所有不甘與妄想都死死釘在原地。
夜風穿過長街,捲起幾片落葉。
安澈終於踉蹌轉身,一步一步,沒入漸深的夜色裡。
而那扇緊閉的朱門後,謝遲昱立在影壁前,聽著遠去的腳步聲,眸中寒光微斂,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不識趣的東西。”
自不量力。
有些人,也是你能夠隨意肖想的。
他低聲自語,轉身朝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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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懿大長公主院裡的晚膳桌上,溫清菡垂眸坐著,手中瓷勺無意識地攪動著碗中鮮魚湯,湯麵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正如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她已經這樣出神了好一會兒。
那日周嬤嬤引安澈去疏影閣後,回來便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稟報了貞懿。貞懿原是想著,若清菡對那位探花郎有意,她便順水推舟,替她做主定下這門親事。
安澈家世才學皆可,又是主動示好,看起來確是良配。
誰料幾日後,翠喜卻抱著幾卷畫軸來找周嬤嬤,說是要物歸原主,還包括那日安澈贈的詩箋。
貞懿心下生疑,待周嬤嬤回來細細盤問。
“殿下,奴婢偷偷瞧了一眼,”周嬤嬤當時壓低聲音回稟,“除了三幅山水花卉圖,還有那張寫了字的素箋,也一併送還回去了。”
貞懿當即斂了神色。待周嬤嬤又將翠喜這幾日暗中打聽來的那些陰私和盤托出時,她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好個安澈!竟敢這般欺瞞,當我謝氏無人麼?!”
她當即下令:今後安澈登門,一概不準放行。
是以今日安澈在府門外吃了閉門羹。
貞懿靜下來細想,此事蹊蹺。
這般隱秘之事,工部尚書府必定嚴防死守,怎會突然傳得連個丫鬟都能輕易打聽到?
能知曉此等陰私,又有能耐暗中散播的……
她眸光微凝,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除了她那兒子,還能有誰?
思緒收回,貞懿的目光落在眼前低眉垂目的少女身上,心中湧起一陣疼惜與愧疚。
“清菡,”她柔聲開口,伸手撫了撫溫清菡柔順的髮絲,“是姨母不好,事先未將那些人查清底細,才會讓你受了矇騙。”
溫清菡聞言,忙放下瓷勺,抬起一雙水潤的眼:“不怪姨母的,是清菡自己識人不清。”她聲音軟糯,卻帶著幾分後怕的顫意,“幸好……幸好沒與他過多往來。”
方才管家來報安澈求見時,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心中慌亂不安。
她不想見他,不願再與這般表裡不一的人有半分牽扯,幸而姨母直接讓人打發了他。
貞懿見她這般懂事,心中愈發憐愛,輕嘆道:“此事之後,姨母便讓周嬤嬤將送你相看的那些畫像都收回來。婚姻大事,還是得慢慢來,仔細挑揀才是。”
她本就不願清菡嫁與旁人。
這話說得含蓄,溫清菡卻聽懂了其中深意,乖巧點頭:“清菡都聽姨母的。”
夜色漸深時,溫清菡才從貞懿院中告退。
她獨自走在回疏影閣的路上,廊下絹燈投下暖黃的光,將她姣好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夏日夜風拂過面頰都帶著些熱氣,但也吹散了溫清菡心中的些許煩悶。
安澈的事太過蹊蹺,可是溫清菡卻不懂其中的關竅,她性子單純,從來都沒懷疑過那些隱秘,怎會恰好在她想要打聽時,就這般輕易地浮出水面。
只當翠喜辦事得力,自己運氣又好,才能打聽出來。
藉著院中絹燈,不知不覺間她已行至水榭處。月色如水,傾瀉在粼粼池面上,映得四周一片清輝。
就在這時,一道頎長的身影自月洞門外步入。
墨色錦袍,玉冠束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冷。
是謝遲昱。
他剛從府外歸來,打發走了安澈,步履從容,卻在看見她的瞬間,腳步微頓。
四目相對,溫清菡的心跳,毫無徵兆地漏了一拍。
溫清菡原本是想避開謝遲昱的,可此刻猝然對上他的視線,望著那張在月光下愈發俊美深邃的臉,她的腳就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動。
水盈盈的杏眼裡漾開細微的漣漪,光是看著他,耳根就已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意。
謝遲昱已走到她面前。
“表妹。”他聲音低沉,散在夜風裡,聽不出情緒。
“表、表哥......”她慌忙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腳下不自覺地後退,試圖拉開距離,“夜深了,我先......”
話未說完,腳下忽地一絆,不知是石子還是雜草,她整個人向後仰去。
驚呼尚未出口,一隻強有力的手臂已攬住她的軟腰,將她穩穩帶回。
溫清菡的臉頰貼上謝遲昱堅實的胸膛,鼻尖瞬間盈滿清冽的冷檀香氣。
她呼吸一滯,明眸圓睜,腦中一片空白。
謝遲昱垂眸看著懷中的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芒。
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讓溫清菡更貼近自己,另一隻手則輕輕釦住她纖細白皙的後頸。
看似剋制,指尖卻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她頸側細膩潤滑的肌膚。
溫清菡茫然抬首,紅唇微張,可以窺見露出的一點柔軟的舌.尖。
她長睫輕顫,還未從方才的驚嚇中回神,更未意識到此刻他們的姿勢有多曖昧。
她與謝遲昱,已經許久沒有這般靠近了。
最近這段時日,溫清菡僅能透過夢中才能與謝遲昱這般親密。
而這久違的接觸,竟像是某種無聲的蠱惑,讓她起了慾望。
她貪戀他懷中的溫度,他身上的氣息,甚至是......他此刻緊閉的薄唇。
溫清菡忘了掙扎,也忘了禮數,只怔怔地望著他。
月光如水,將二人籠罩在一層朦朧的紗幔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溫清菡竟然覺得謝遲昱在對著她笑。
那笑意極淺,卻帶著某種勾魂攝魄的意味,眼尾微挑,眸光深深,彷彿是在無聲引誘。
只這一眼,她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與多日的忍耐,瞬間潰不成軍。
想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腳尖,將微顫的紅唇輕輕印上他的。
謝遲昱眼簾低垂,眸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幽光。
扣在她後頸的手緩緩上移,指腹極盡溫柔又剋制地揉撚著她小巧的耳垂,彷彿是在鼓勵,在引誘她更深入些。
就在這時,池中忽然“嘩啦”一聲,一尾錦鯉躍出水面,打破了夜的寂靜。
溫清菡猛地驚醒,像被燙到般從他懷裡掙脫,連退數步,一張臉燒得通紅。
謝遲昱立在陰影裡,神色難辨。
溫清菡卻以為他惱了,慌忙道:“表哥,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輕薄你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她語無倫次,眼中已泛起水光,“你別生氣,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我離你遠遠的,再也不叫你為難。”
她將一切歸咎於自己的失控,卻從未想過,那蠱惑從何而來。
謝遲昱微微抬首,月光照亮他半張臉,神情已恢復往日的平靜淡漠。
“我知道表妹不是故意的。”他聲音放緩,“表哥不怪你,你也不必刻意遠離。”
聽他這麼說,溫清菡懸著的心才稍落了些。
可心底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她暗自咬牙,今後絕不能再單獨和表哥獨處了。
她的定力,實在太不堪一擊。
方才那一瞬,她竟然荒唐地覺得,是他在引誘她。
這念頭讓溫清菡羞愧難當,更不敢深想。
“多謝表哥。”溫清菡低著頭,聲如蚊蠅,耳根脖頸一片緋紅,連眼尾都染著一抹不自然的潮色。
謝遲昱靜靜凝望著她,眉梢幾不可察地微挑。
月光無聲流淌,池面漣漪漸平。
謝遲昱視線攫住那道往疏影閣方向的背影,像是看著自己的獵物般的眼神。
表妹,你離不開我的。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