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送畫 忍不住和他雲雨。
“清菡, 這魚再不吃可要涼了。”
姜元月見她握著竹籤出神許久,忍不住輕聲提醒。
溫清菡驀然回神,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只是想起些事。”
對面的枯木樁上, 謝遲昱手中那串烤魚同樣未動分毫。他側首望向溪流盡頭, 眸色沉靜, 修長指節緩緩轉動竹籤,彷彿把玩的不是食物,而是甚麼無關緊要的物件。
姜元月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 又看向遠處正收拾行裝的兄長, 湊近壓低聲音:“是不是方才哥哥同你說了甚麼?”
溫清菡睫羽輕顫, 良久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待會兒車上細說。”姜元月握了握她的手。
暮色漸起,天際鋪開一層暖黃。姜元初整理妥當, 揚聲提醒該啟程回城了。
溫清菡見謝遲昱翻身上馬,忍不住輕聲問:“表哥不與我們一起回府嗎?”
謝遲昱勒住韁繩, 目光掃過她與身側的姜元初,語氣淡得像耳邊拂過的風:“大理寺尚有案卷待理。”
語罷便調轉馬頭, 身影很快沒入漸暗的林道。
回程馬車上,只剩她們二人。車輪碾過碎石發出規律的聲響, 姜元月眼含探究, 終於小心翼翼輕聲開口:“哥哥……可是向你表明心意了?”
溫清菡指尖微微一蜷,低低“嗯”了一聲。
方才溪畔,火光噼啪。她正低頭看著架上漸成金黃的烤魚, 姜元初忽然靠近, 聲音裡壓著不易察覺的緊張:“清菡妹妹……元月說, 你近日在相看人家?”
她那時才恍然明白姜元月為何特意支開旁人,讓她過來幫忙。
“是。”她垂眸輕聲應道,“姨母已在為我留意了。”
姜元初呼吸微促, 終於一字一句說得鄭重:“這些年來,我從未將你視作妹妹。我心悅你已久……願聘你為妻,此生珍重相待。不知你……可願意?”
溫清菡怔怔抬眼,火光在他眸中躍動,映出一片灼灼的真誠。她心緒紛亂如麻,耳根燙得厲害,只慌忙垂下頭去:“元初哥哥……我、我需些時日想想,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她將這番話細細說與姜元月聽,話音落時,車內一片寂靜。
姜元月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可喜歡我哥哥?”
溫清菡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指尖上,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不知道。”
“那你討厭他嗎?”
“不討厭的。”
她搖頭,眼前浮現出少時在寧州時的種種。
那個總會護在她身前的少年,曾是她暗自羨慕元月擁有的兄長。可這份親近與信賴,似乎從未染上過怦然心動的意味,她也從來沒往男女之情處想。
年歲漸長之後,情竇初開時,她滿心滿眼都系在謝遲昱身上。
與姜元初相處時,也不會像方才只遠遠望見謝遲昱一眼那般就心跳失序,也不會在無意靠近時,生出想要觸碰又慌忙縮回手的悸動。
更加不會,在寂靜無人的深夜,獨自纏綿床榻,像對謝遲昱那樣百般幻想,交頸相擁,產生難以對人言說的渴望。
“既不討厭,便很好了。”姜元月握住她的手,眼底漾開溫柔笑意,“哥哥待你一片真心,若你能嫁給他,定會美滿喜樂的。”
溫清菡抬眸看向好友殷切的臉龐,唇角彎起一抹柔軟的弧度,卻未再接話。
車外馬蹄聲規律作響,暮色徹底吞沒了天邊最後一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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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菡踩著青石板踏進謝府時,暮色已染透了簷角。她正想著今日郊外種種,心緒紛亂如麻,冷不防被一道溫和的聲音喚住。
“表小姐可算回來了。”
貞懿大長公主身邊的周嬤嬤立在影壁旁,笑得眉眼舒展,“殿下在前廳等著呢,說有貴客來訪,想要見一見您。”
溫清菡心下一怔。
她在京中不過數月,除卻姜元月兄妹,哪裡還有熟識之人會登門尋她。
“敢問嬤嬤,來的是哪位?”她輕聲問道。
“是工部的安大人。”周嬤嬤引著她往前廳走,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歎,“去歲的探花郎,年紀輕輕便在工部任職,當真一表人才。”
安澈?溫清菡腳步頓了頓。
她記得這個名字,前些日子姨母遞來的畫像裡,確實有這位安大人。可他們不過月前在御花園有過一面之緣,怎會值得他今日特意登門。
況且,她今日一整個下午都出城去了,那他豈不是等了一個下午?
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繡著的蘭花紋,想到御花園那日兩人的短暫交談。
莫非……
心思百轉間,已至前廳門外。她斂了斂心神,抬步邁過門檻。
廳內燈火通明,貞懿大長公主端坐主位,身側太師椅上,安澈正含笑說著甚麼。見她進來,他的聲音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溫和卻專注,溫清菡莫名想起今日溪畔,與姜元初看向她時的眼神如出一轍。
“姨母。”她上前行禮,聲音柔柔的。
貞懿朝她招手,待她在身旁的繡墩坐下,才溫聲道:“安大人今日特意過府,說是要兌現那日許你的承諾。”
承諾?溫清菡茫然抬眼。
安澈已起身施禮,一身月白錦袍襯得他越發溫潤如玉:“那日在御花園偶遇小姐,聽您說起喜愛以古畫入繡,安某不才,家中恰有幾幅前朝山水小品,今日特攜來請小姐品鑑。”
他說著,示意身後小廝捧上錦盒。
溫清菡這才恍然,那日她確實隨口提過,若能多見些不同風格的山水畫,繡出的花樣定能更添意趣。
可她萬萬沒想到,一句閒談,竟被對方記在心裡,今日還專程送畫上門。
“這如何使得……”她忙擺手,頰邊泛起薄紅,“我那日不過隨口一說,安大人不必當真。”
“君子一諾,豈能兒戲。”安澈含笑望著她,眸光清亮,“況且這些畫在安某手中,不過蒙塵箱底,若能助小姐繡出佳作,才是物盡其用。”
他話說得誠摯,溫清菡一時不知如何推拒,只得求助般地看向貞懿。
貞懿唇角噙著笑,眼中卻掠過一絲深思。她緩緩撥弄著腕間翡翠金玉手鐲,溫聲道:“安大人有心了。只是這些畫作珍貴,清菡怕是不敢擅收。”
“殿下言重了。”安澈恭敬道,“不過是借予小姐觀摩,何時看夠了,差人送回便是。”他說得坦然,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飄向溫清菡。
那目光裡的傾慕太過分明,連侍立一旁的丫鬟都悄悄交換了眼神。
溫清菡垂下眼,指尖蜷在袖中。她不是懵懂少女,今日又剛被姜元初表明心意,自然明白安澈這眼神中藏著怎樣的心意。
可奇怪的是,被人這般珍視,她心中除卻些許慌亂,竟無半分悸動。
她忽然想起今日溪畔,謝遲昱覆在她手背上的溫度。那時她心跳如擂鼓,連呼吸都亂了方寸。而此刻面對安澈溫煦的注視,她卻平靜得連自己都詫異。
“那便多謝安大人了。”她輕聲應下,終究不好再三推卻。
貞懿瞥她一眼,轉而問起安澈工部事務。二人又敘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廳外天色已徹底暗透,廊下的絹燈一盞盞亮起,在青石地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僕婦進來稟報晚膳備妥,安澈適時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朝溫清菡的方向又施一禮:“若小姐觀畫時有不明之處,隨時可遣人告知,安某必當傾囊相告。”
溫清菡起身還禮,抬眸時正對上他含笑的眼。那眼神太過明亮,她慌忙垂下視線,只盯著他衣襟上繡著的竹紋,輕聲道:“有勞安大人。”
安澈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外,廳內一時靜了下來。
貞懿慢慢呷了口茶,忽然開口:“你覺得安澈此人如何?”
溫清菡心頭一跳,知道姨母這是要問正話了。
她斟酌著詞句,輕聲道:“安大人溫文有禮,才華出眾,是個君子。”
“只是君子?”貞懿抬眼看她,目光如鏡,“他今日所為,可不止君子之交。”
溫清菡抿了抿唇,不知該如何接話。
貞懿放下茶盞:“清菡,你如今剛及笈,婚事也不必操之過急,你可以慢慢來。安澈家世清白,前程可期,對你又這般上心,你若願意……”
雖然溫清菡不能做自己的兒媳婦,貞懿確實心裡遺憾,可是若是她能尋到真心待她、愛護她的如意郎君,貞懿也算是對她父母有個交代了。
貞懿不想給她太大壓力,讓她匆忙作出決定:“若是你不願意,也不必勉強,只要姨母在,你可以一直住在謝府裡。”
“姨母,”溫清菡忽然打斷她,聲音輕卻堅定,“我會好好考慮清楚的,一時太過突然,我只是有些慌亂罷了。”
她抬眼看著貞懿:“婚姻大事,清菡還想再想想。”
貞懿凝視她良久,終是嘆了口氣:“也罷,你自己想清楚。”
“清菡明白。”
從廳裡出來,夜風拂面而來。
溫清菡沒有立即回疏影閣,而是屏退丫鬟,獨自走到附近的水榭臨池邊。
池中睡蓮盛開,浮在水面,嬌豔花朵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邊。
她倚著欄杆,看著水中晃動的月影,心緒如這池水般泛起漣漪。
安澈的殷勤,姜元初的真心,還有自己內心深處對謝遲昱日漸加重的渴望和蓬勃愛意。
她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菡兒,將來擇婿,不必求門第多高,只求一顆真心待你。”那時的祖父,並沒將與謝氏的婚約當真,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孫女能夠嫁給真心愛護她的人。
如今溫清菡自願將親事退了,本就該收起對謝遲昱的滿腔愛意。
可是她即使刻意遠離謝遲昱,一時也做不到忘了對他的感情。
她只要閉上眼,就會忍不住在夢裡和他雲雨,那日的吻還歷歷在目,那份情意如暗流洶湧,讓她心亂如麻。
或許,只有嫁了人,成了親,離開謝府,才能徹底斷了這份念想。
“小姐,起風了,回屋吧。”翠喜不知何時尋了過來,為她披上披風。
夏日夜晚水池邊,還是有些冷的。
溫清菡點點頭,轉身時目光掠過池畔的太湖石。月光下,石影嶙峋,恍若某個人的側影。
她搖搖頭,將那荒謬的聯想甩開。
回到疏影閣,安澈送來的錦盒已擺在案上。她開啟一看,是三幅裝裱精緻的山水花卉小品。
皆是意境深遠,筆法精妙。
她輕輕撫過畫卷,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安澈確實用心,這些畫恰是她所需。可這份心意越是周全,她越覺沉重。
“小姐可要現在看?”翠喜問道。
溫清菡搖搖頭:“收起來吧,明日再看。”她需要理清心緒。
窗外月華如水,她坐在燈下,取出先前繡了一半的帕子。絲線在指尖纏繞,卻久久未能落針。
心亂了,連最熟悉的繡活都做不下去。
她擱下針線,走到窗邊。夜空中星子疏朗,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夜風拂過簷角銅鈴,發出清泠的聲響。她靜靜站著,直到月色西斜,才輕嘆一聲,掩上了窗。
長夜漫漫,心事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