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夢囈 害怕入睡。
謝遲昱對貞懿那明顯帶著怒意與試探的話語, 並未顯露出太大的反應。
只是在“相看”二字傳入耳中時,他提筆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頓了一下,眉峰也隨之輕輕蹙起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痕, 但轉瞬即逝, 快得彷彿是燭光晃動造成的錯覺。
隨即, 他便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沉靜,繼續專注於筆下的批註,彷彿母親的質問只是拂過耳畔的一縷無關緊要的微風。
直到最後一筆勾勒完畢, 他才不緊不慢地將手中的紫毫擱回筆山, 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指尖並不存在的墨漬, 這才緩緩抬起頭,迎向貞懿含怒的目光。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 卻映不出半分情緒。
他的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母親所言甚是。表妹年歲已至, 如今又無婚約束縛,是該考慮親事, 仔細相看,擇一良配了。”
他頓了頓, 甚至還體貼地補充了一句, “母親與表妹若有何需要,或是看中了哪家子弟,需要兒出面探詢一二, 兒自當盡力。”
“你——!” 貞懿被他這副油鹽不進, 甚至主動將溫清菡往外推的姿態氣得胸口一堵, 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她伸出手指,直直指向端坐案後,神情自若的兒子, 指尖都因氣憤而微微發顫。
一提到這個,貞懿就滿腹火氣無處發洩。
若非這小子做了甚麼混賬事,以清菡那孩子對他那般刻骨銘心的情意,那般小心翼翼又滿心滿眼的眷戀,怎麼會突然之間心如死灰,主動跑來向她提出退親?
她私下不是沒派人去打探過,可那日望仙樓裡具體發生了甚麼,竟如同鐵桶一般,半點風聲不透。
她只知道謝遲昱那日確實在望仙樓,而清菡回來便淋雨大病,緊接著便是退親……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定是清菡無意中聽到了甚麼,或看到了甚麼,才讓她那般絕望。
可這孽障,如今竟能如此雲淡風輕地說出“擇一良配”的話來!
貞懿一直清楚,自己這兒子對清菡或許並無多少男女情愛,可她也曾暗暗觀察,發覺他對清菡終究是有些不同的。
那些默許的靠近,罕見的縱容,甚至後來隱約聽聞的一些逾矩之事,都讓她以為,這塊冰冷的石頭終於被捂熱了些許,終於開始懂得男女之情的滋味,或許離鬆口成親不遠了。
可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她這做母親的一廂情願。他還是那個冷心冷情,淡漠到近乎冷酷的謝遲昱。將別人的真心視作籌碼,用過即棄,毫無留戀!
看著兒子那張俊美卻毫無波瀾的臉,貞懿只覺一股深深的無力與憤怒交織著湧上心頭。
她胸口劇烈起伏,終於忍不住,從鼻息間重重地,帶著失望與怒意地“哼”了一聲,語氣凌厲:
“長珩!你、你就這般氣我吧!”
話音未落,她已憤然轉身,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冷風,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將滿室的寂靜與兒子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湧的目光,一併拋在了身後。
簷下懸掛的絹燈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搖曳的光影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面和牆壁上投下明明滅滅,變幻不定的圖案。
室內一片寂靜,唯有燭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更襯得這方空間落針可聞。
謝遲昱的目光,從母親離去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堆積如山的卷宗上,卻久久未能聚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此刻彷彿都失去了意義。
就在這凝滯的寂靜中,他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見了紫檀木書案一疊厚重卷宗的邊緣,露出了一小截極其眼熟的銀白色的絲質繫帶。
那顏色和質地,與他記憶中某個物件分毫不差。
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視線膠著在那抹銀色上,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牽引,眸色一點點沉下去,深不見底,如同暴風雨前最晦暗的淵潭。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撥開那疊卷宗,將那被壓在底下的物件,完全暴露在燭光之下。
那是一個香囊。藕荷色的軟緞料子,上面用銀線和淺碧色的絲線,繡著清雅細緻的纏枝蓮紋。
針腳細密均勻,紋樣靈動,顯然是花了極大心思,一針一線精心繡制的。
正是溫清菡那日歸還定親信物時,用來盛裝玉佩的那一隻。
謝遲昱的眼神晦暗不明,盯著那香囊看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風似乎都停了。
終於,他緩緩拿起它,指尖觸碰到柔軟的緞面,彷彿還能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甜暖氣息。
他解開繫帶,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
一枚潔白玉墜,靜靜地躺在他手中。
玉質瑩白溫潤,在燭光下流轉著內斂柔和的光澤,與他自幼佩戴著的那一枚,一模一樣,本是一對。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卻彷彿帶著某種灼人的力量,直燙到他心底。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極其清晰地浮現出幾日前,在水榭邊看到的那一幕。
溫清菡與姜元初相對而立,她仰著臉,對著那個男人展露出毫無陰霾的溫柔燦爛的笑靨,眼中彷彿盛滿了星光。
而姜元初注視著她的眼神,是那樣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傾慕。
心口某處,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感。這感覺讓他極其不適,甚至有些憤怒。
謝遲昱的眉峰猛地鎖緊,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書房內溫暖的燭光彷彿都失去了溫度,空氣凝滯得如同置身於數九寒天的冰窟之中。
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料,甚至比他預想的更為順利。
他最初接近溫清菡,本就是為了那本至關重要的賬冊。雖然過程中,因為她的某些言行舉止,那些出乎意料的親近與依賴,甚至因為自己幾次三番的失控,險些偏離。
但最終,賬冊成功到手,貪墨案的追查也在按部就班地推進,即將收網。
就連那樁自幼便令他感到束縛,從未真正認可過的婚約,也已由她主動提出,乾淨利落地解除了。
他本該感到一切盡在掌控的從容,甚至是解脫。
可為甚麼,為甚麼每當聽到與她有關的訊息,尤其是涉及到她可能與其他男子,他的情緒便會不受控制地被牽動,產生如此劇烈的波動,甚至隱隱有脫離掌控的跡象。
這種被另一個人如此深刻地影響著喜怒,彷彿命脈被人拿捏住的感覺,讓習慣了掌控一切的謝遲昱,感到極度不悅,甚至是一種潛藏的恐慌。
他厭惡這種失控,厭惡這種被另一人操控的感覺。
燭火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暗流,諱莫如深,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知悉。
良久,他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將那枚溫潤的白玉墜子重新塞回香囊之中,彷彿丟棄甚麼無關緊要的、甚至有些礙眼的物什一般,隨手將它扔進了書案最底層一個積了薄灰的抽屜裡,然後“咔噠”一聲,用力合上。
他重新拿起筆,強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公文上。只是那握著筆桿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晌,都未能落下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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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菡沐浴完畢,帶著一身溫熱的水汽從湢室走出,烏黑的長髮溼漉漉地披散在肩頭。
她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用細軟的棉布巾一點一點絞乾髮絲。
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欞吹進來,帶著夏日的微燥,卻吹不散她眉宇間那縷若有似無的鬱色。
“翠喜,”她忽然想起一事,停下動作,輕聲問道:“先前讓你從文瀾院搬回來的那些花草,這幾日可還好?”
翠喜正在一旁剪著燈芯,讓燭光更明亮些,聞言回頭笑道:“小姐放心,您最近每日親自照料,又是翻書又是請教花匠師傅的,那些花草如今都緩過來了,有幾盆還抽了新芽呢。”
她想起那些花草剛搬回來時半死不活的樣子,心裡也暗暗佩服自家小姐的耐心與細緻。
那些幾乎枯死的盆栽,翠喜本以為是救不回來了,沒想到小姐卻像是對待甚麼珍寶一樣,查閱古籍,請教匠人,不厭其煩地調整光照、水分,硬是將它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如今更是日日親自看顧,那份小心翼翼,倒像是生怕再重蹈覆轍,辜負了甚麼似的。
聽到翠喜肯定的回答,溫清菡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了些,輕輕“嗯”了一聲。
但想了一想,還是忍不住多叮囑一句:“夏日天熱,水分蒸發得快,你明日早起,再給它們仔細澆一遍水,莫要乾了根。”
她總覺得,這些花草當初被送到文瀾院,又被那般冷落以至於瀕死,多少是受到了她那份不合時宜的心意所累。
如今她將它們救活,也算是一種彌補,故而格外上心。
翠喜應下,見小姐頭髮幹得差不多了,便伺候她去榻上安寢,又仔細放下床幔,天熱窗戶並未關緊,只半開著讓風吹進來,這才吹熄了外間的燈燭,悄聲退了出去。
室內重歸寂靜,只餘床邊矮几上一盞小燈,暈開一圈朦朧的光。
博山爐裡,她特意讓翠喜點的安神香正嫋嫋吐出青煙,氣息清雅,卻似乎並沒能帶來預期的寧靜。
近來,溫清菡總是難以安眠。
並非是失眠,而是......害怕入睡。
因為只要一闔眼,謝遲昱的身影便會不受控制地闖入她的夢境,且夢境的內容一次比一次不堪。
那些纏綿的、熾熱的、令人面紅耳赤的旖旎畫面,每每讓她在午夜驚醒,心跳如擂鼓,渾身發燙,羞恥得無以復加。
白日裡再見到他時,那份強裝的鎮定下,總藏著生怕自己會失控撲上去的隱秘恐懼。
這安神香,便是她為了求得一夜無夢而特意點的。
可惜,接連點了好幾夜,效果甚微。
夢境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發清晰大膽,夢裡的她也似乎拋卻了所有矜持與顧慮,變得更加如飢似渴,肆無忌憚。
她與謝遲昱,做盡了親密的事。
交頸相擁,唇齒廝磨。
此刻,她躺在柔軟的錦褥上,輾轉反側。
明明身體已疲憊不堪,眼皮沉重得幾乎要黏在一起,神智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懼怕那即將來臨的不受控制的夢境,讓她強撐著不肯睡去。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安神香終於起了一絲作用,極度的倦意終於戰勝了意志,她的意識逐漸模糊,沉入了睡夢中。
夏夜悶熱,溫清菡本就畏熱,身上只穿著一件極其輕薄,近乎透明的藕荷色軟紗寢衣。
衣料貼著肌膚,尤其側臥時,胸前飽滿的弧度被擠壓在一起,形成一道驚心動魄的溝壑,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起伏,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羊脂玉般細膩柔潤的光澤,無意識地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窗外忽有一陣稍大的夜風掠過,輕輕拍打著窗扉,發出一聲細微的“啪嗒”響動。
垂落的帳幔隨之輕輕晃動。
睡夢中的溫清菡似乎被這聲響或夢中的甚麼景象擾動,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鼻音的嚶嚀。
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長睫如蝶翼般輕顫,紅潤的唇瓣微微翕張,溢位幾聲破碎的,帶著難耐渴求意味的呻吟,彷彿在哀求,又似乎是在邀請:
“......唔......表哥......”
這聲夢囈般的呼喚,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立在床榻邊。
他穿著一身潔白的寢衣,與夜色形成鮮明對比。
來人緩緩伸出手,撩開那層輕薄的紗帳,目光沉沉地投向榻上毫無防備、沉浸在夢境中的少女。
正是謝遲昱。
他俯下身,靠近她泛著紅暈的睡顏。
月光與燭光交織,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那裡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燒。
他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尖帶著微涼,輕輕撫上她細膩溫熱的臉頰,沿著柔美的輪廓線緩緩摩挲,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流連。
他的呼吸不知何時變得粗重而灼熱,目光死死鎖住溫清菡因夢境而微啟的朱唇,以及那薄紗下若隱若現的,令人血脈僨張的春色。
喉結滾動,他壓抑著翻滾的慾念,聲音喑啞低沉得可怕,彷彿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而出,帶著一種旖旎纏綿的佔有慾,輕輕吐在她敏感的耳畔:
“表妹......”
“表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