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杏簪 她的身體記住了他的氣息與觸碰。
“謝少卿。”
姜元初率先停下腳步, 拱手見禮。
他對這位謝家大公子、大理寺少卿謝遲昱聞名已久,一直想尋機拜訪結識。
謝遲昱不僅是謝氏年輕一輩中的翹楚,放眼整個大昭, 其才學能力亦是首屈一指, 又文武雙全, 更兼之容貌俊美,氣質卓然。
只是此刻看來,其人神色清冷, 許是常年執掌刑獄的緣故, 那雙深邃的眼眸即使平靜無波地望過來, 也自有一種無形的威壓,令人不敢輕易造次。
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元月, 此刻竟也下意識地收斂了性子,跟在兄長身後, 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低聲喚道:“謝大公子。”
姜元初雖是將門之後, 不擅文墨風雅,但對於謝遲昱這等文武兼備, 國之棟樑的人物, 心中著實欽佩。
謝遲昱朝兄妹二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是一貫的疏淡:“姜世子, 定遠侯此番回京述職, 一切可還順利?”
“有勞少卿掛懷, 家父此次回京,諸事順遂。” 姜元初客氣作答。
“那就好。” 謝遲昱語調平淡,對於他們為何出現在府中並不甚關心, 也無心寒暄,正欲側身先行,繼續往文瀾院方向去。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帶著驚喜的輕呼聲,讓他本已邁開的腳步倏然頓住。
“元月?元初哥哥?你們怎麼來了?”
是溫清菡。
謝遲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過身。
只見溫清菡正從疏影閣的月洞門內走出,許是在屋裡悶得久了,想到水榭邊透透氣。
她未施脂粉,只著一身素淨的家常衣裙,長髮鬆鬆挽著,臉色雖仍有些蒼白,卻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此刻,她眉眼間全然是喜悅,唇角彎起真切的弧度,聲音裡也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動與歡欣。
她提起裙襬,像個終於盼到玩伴的孩童,一路小跑著迎向姜家兄妹,身後的翠喜忙不疊地跟著,連聲提醒:“小姐,您慢點,仔細腳下!”
姜元月見了她,也是激動不已,快步上前,兩個姑娘立時便親熱地擁在了一處。
“我們聽說你病了好些日子,心裡實在記掛,便想著親自來看看你。”
姜元月拉著溫清菡的手上下打量,見她氣色尚可,才鬆了口氣,“如今瞧著,臉色倒是比我想的好些,想來病是大好了?”
溫清菡用力點了點頭,近來縈繞心頭的些許憋悶憂愁,此刻被好友的探望驅散了大半。
小臉因興奮和喜悅染上淡淡的紅暈,那雙沉寂了許久的杏眼,也重新煥發出光彩,整個人瞬間鮮活靈動起來,彷彿病中那了無生氣的模樣只是錯覺。
謝遲昱站在幾步開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看著她與姜元月擁抱,臉頰因喜悅而微紅,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這光芒,卻再也不會因他而起。
他的腳步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住,一時竟忘了離開。
“元初哥哥,好久不見。” 溫清菡與姜元月分開,又轉向一旁的姜元初,笑著招呼。
上次街市匆匆一瞥,連話都未說上幾句。
姜元初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許久不見,她出落得愈發清麗動人,雖經病弱,眉宇間卻似乎添了幾分以前未曾有過的、楚楚動人的風致,更惹人憐惜。
他一時看得有些怔住,直到溫清菡同他說話,才猛然回神,耳根微熱,險些失態。
他連忙穩住心神,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溫柔情意,聲音也不自覺地放得更加和潤:“清菡妹妹。”
語氣裡的關切與傾慕,幾乎要滿溢位來。
就在這時,溫清菡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見了佇立在遊廊陰影處的謝遲昱。
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長睫也隨之低垂,掩去眸中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
自那日將賬冊交還給他之後,她已有許久未曾見過他了。
並非謝遲昱避而不見,而是她自己刻意迴避。
她怕,怕一見到他那張臉,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便會瞬間崩塌,那份被理智強行壓抑的情感會再次洶湧而出,讓她前功盡棄。
更令她羞恥的是,或許是因為之前那幾次逾矩的親密接觸,她的身體似乎也記住了他的氣息與觸碰,只要一靠近他,便會生出不該有的,令人面紅耳赤的渴望。
可是現在即便見不到他,心底對他的渴望卻半分沒有消減,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
更何況,溫清菡幾乎每晚都沉湎旖旎夢中,與謝遲昱做盡那般親密事。
溫清菡一想到這,心跳不自覺加快,耳尖開始滾燙。
她眼眸閃爍,不敢與他對視。
那句“不喜歡了”是說給別人聽,更是說給自己聽的謊言。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份喜歡早已深入骨髓,豈是輕易能拔除的。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遠離。
不能再讓他更加厭惡自己,不能再放任那些齷齪的念想滋生。
望仙樓他說的話語還清晰的迴盪在耳中,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要再痴心妄想。
她配不上百年謝氏的門楣,也更加不能肖想謝遲昱半分。
他不喜歡她,從來都不。
就連那樁親事,也是因為恩情與責任才會存在的。
可是此刻既然避無可避,撞見了,已經對上了視線,她也只能強迫自己做出最正常的反應。
盡力表現得像之前一樣。
想必表哥也早就從姨母那裡得知婚事作廢的訊息了。
“表哥。” 她轉向謝遲昱,沒有半分逾矩,輕聲喚道。
藏在衣袖下的手攥緊,指尖用力掐著,掌心傳來的疼痛強迫她保持清醒。
聲音依舊是她特有的輕柔,然而,比起方才喚姜元初時那自然流露的親近與歡喜,此刻這聲“表哥”裡,卻刻意地,清晰地隔開了一層距離,只剩下禮節性的疏淡。
這份微妙的差別,像一根細小的針,不輕不重地刺了謝遲昱一下,讓他心頭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悅,快得連他自己都未及細辨。
周身氣壓驟降。
他的目光平靜依舊,甚至帶著慣常的清冷,直直地落在溫清菡臉上,彷彿要將她此刻的神情看穿。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卻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起來。
幾息之後,他才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聽不出情緒:“表妹。”
話音落下,他甚至不等在場的其他人有任何反應,便徑直轉身,步履平穩卻帶著一股不欲久留的決絕,朝著文瀾院的方向離去,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迴廊盡頭。
溫清菡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甚麼聲音都沒有發出。
只是目送他離開的方向,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又迅速垂下,掩去所有波瀾,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姜氏兄妹身上,只是那唇角方才純粹歡欣的笑意,終究是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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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菡將姜家兄妹迎入疏影閣內室。翠喜麻利地奉上香茗點心,便識趣地退了出去,留給他們敘舊的空間。
“來見你之前,我與哥哥先去拜見了貞懿大長公主殿下。” 姜元月呷了口茶,語氣輕快,“殿下當真隨和又慈祥,面相也極和善。如今我可算明白,你當初為何猶豫,不願搬去我那同住了。殿下待你,確是真心實意的好。”
她說著,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打量著室內的陳設。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雅緻與用心,一應物品皆是上乘,擺放得妥帖舒適,可見大長公主殿下對溫清菡的關心。
溫清菡坐在一旁,聞言只是軟軟地笑了笑,算是預設。
姨母的恩情,她一直銘記於心。
姜元初則安靜地坐在稍遠一些的繡墩上,並未過多插話,只默默聽著兩個姑娘家閒聊。
他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溫清菡,看著她因病略顯清減卻依舊柔美的側臉,聽著她溫軟的語調,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眉眼間的情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時光在閒談中悄然流逝,轉眼日暮西斜,橙紅色的餘暉灑滿了庭院。
姜元月站在疏影閣的院門外,拉著溫清菡的手,仍是依依不捨。
“清菡,我真捨不得走。”
她伸手,習慣性地捏了捏溫清菡圓潤柔軟的臉頰,帶著親暱的嗔怪,“咱們可說好了,等你身子骨徹底利索了,一定得來姜府看我,好好住上幾日!”
頓了頓,她又自己推翻了這個想法,“罷了罷了,你這身子才將將好些,萬一出門一趟再著了涼可怎麼好?還是我勤快些,時常來謝府瞧你吧!”
溫清菡被她這般直白的關切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乖順地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姜元初也在一旁溫和地笑著,見妹妹囑咐得差不多了,便示意該告辭了。
他率先轉身,剛走出幾步,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停下腳步,重新折返回來。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支用錦帕小心包裹著的物什,遞到溫清菡面前。
錦帕展開,裡面是一支做工極為精巧的鑲金翡翠杏花簪。
簪身瑩潤,金絲纏繞,頂端那朵翡翠雕琢的杏花栩栩如生,花瓣薄如蟬翼,在暮色中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
溫清菡微微一怔,杏眼圓睜,帶著明顯的疑惑:“元初哥哥,這是……?”
姜元初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語氣依舊保持著他一貫的沉穩溫和,只是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輕柔:“這是在邊關時,偶然遇到一位手藝極好的老匠人,特意託他打製的。我記得你除了刺繡,素來喜愛侍弄花草,尤其鍾愛杏花。這簪子上的杏花樣,是我特意請他照著你從前畫過的花樣雕的。送給你。”
溫清菡聞言,更是驚訝,嘴唇微微張開:“給我的?可是這太貴重了,我怎麼能收……”
見她似乎要拒絕,姜元初心頭一緊,連忙開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急切的懇求,甚至搬出了已故的溫太傅:“清菡,你就收下吧,權當是我的一份心意。溫太傅在世時,就時常叮囑我,要多看顧你。先前寧州生變,我未能及時護你周全,心中一直愧疚難安。如今見你在謝府安穩,我才稍覺寬慰,可總覺得未盡到太傅所託……這簪子不值甚麼,只盼你能收下,讓我心裡也好過些。”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神誠摯。
溫清菡本就心軟,不擅於強硬拒絕他人的善意,尤其是對方還提到了祖父。
看著姜元初懇切的眼神和那支顯然花了心思的簪子,她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伸出了手,輕輕接過。
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翡翠和溫潤的金飾,她抬起眼,對姜元初露出一個感激而溫柔的笑容:“謝謝元初哥哥,這簪子很漂亮,我很喜歡。”
見她終於收下,姜元初緊繃的心絃驟然鬆開,眉眼瞬間舒展開來,笑容變得無比明朗。有那麼一剎那,他被溫清菡這真心展露的笑顏晃得有些失神,眼底的情意如同春水般,再也掩飾不住,濃得化不開。
就在這暮色四合,溫情脈脈的間隙,不遠處連線兩院的遊廊下,絹制的燈籠已被人一盞盞點亮,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粗大的廊柱之後,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不知已在此處默默佇立了多久,幾乎與漸濃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周身的氣息,卻與這暖融的夜色格格不入,彷彿驟然降至冰點,帶著能將人骨髓都凍住的寒意。
眉峰幾不可察地緊緊蹙起,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冷冽如數九寒潭,銳利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瞬不瞬地,死死攫住院門處那對相視而笑,氣氛融洽的男女。
尤其,當他的視線落在溫清菡手中那支在燈籠微光下閃爍著溫潤光澤的翡翠杏花簪,以及她對著姜元初展露的溫柔笑靨時。
謝遲昱垂落在身側的雙手,指節繃得發白,緩緩地、用力地攥緊成了拳。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隱隱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