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意 他罕見的心軟了。
謝遲昱的書房門前, 氣氛不同往日。
厚重的門扉緊緊閉合,秉燭如同門神般守在門外,神色是罕見的嚴肅與戒備, 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不準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周圍。
書房內, 光線略顯幽暗。太子蕭宸正坐在謝遲昱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姿態略顯放鬆,隨手翻看著案上幾份攤開的卷宗。
他是秘密前來謝府與謝遲昱會面的, 自大理寺那日長談後, 謝遲昱又透過隱秘渠道傳信於他, 提及新的發現,事關重大, 他才不得不親自冒險出宮一趟。
蕭宸的眉頭越皺越緊,指尖在卷宗某處輕輕點了點, 聲音壓得極低:“所以,你懷疑那個一直在暗中尋找賬冊, 並且可能已經有所動作的第三方勢力,是英國公?”
謝遲昱背對著他, 負手立於窗前, 目光投向窗邊那盆矮腳松,聞言,並未轉身, 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聲音沉靜無波:“是。”
他派出的暗網經過多方查證與線索拼湊, 終於將十多年前那樁幾乎動搖國本的鹽鐵貪墨大案背後,另一方隱於暗處的勢力,與如今的英國公府聯絡了起來。
這發現, 讓原本就錯綜複雜的局勢,變得更加兇險莫測。
蕭宸放下卷宗,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凝重:“長珩,若英國公當真牽涉其中,且至今仍在暗中活動,那眼下的局勢,恐怕比我們先前預想的,還要嚴峻得多。”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隨之凝滯,充滿了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蕭宸正欲再深入探討應對之策,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略顯突兀的動靜。
先是秉燭刻意提高,帶著阻攔意味的冷硬聲音,緊接著,一道清甜柔軟,帶著懇求的女聲隱約透了進來。
書房門外,溫清菡正微垂著頭,眉眼間帶著幾分懇切與期盼,小聲對擋在身前的秉燭說道:“秉燭,你就讓我進去一下吧,好不好?我真的有事情要找表哥,就一會兒功夫,絕對不會耽擱太久的……”
她手裡還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絲帕,顯然心中有些急切。
秉燭身形如山,紋絲不動,聲音堅決,毫無通融的餘地:“表小姐,請恕屬下不能從命。大公子正在處理極其緊要的公務,早有嚴令,任何人不得打擾。還請表小姐見諒,在此稍候,或是改日再來。”
溫清菡見秉燭態度如此強硬,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和焦急。她知道謝遲昱處理公務時向來不喜人打擾,秉燭如此嚴守,定然是裡頭真有極要緊的事。
可她送花的心意已經準備妥當,就這麼回去又有些不甘。
無奈之下,她只能微微撅起嘴,低垂下腦袋,打算先退到庭院中等待,小步小步地挪動著腳步,正要轉身,“吱呀”一聲輕響,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竟突然從裡面開啟了。
謝遲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面色沉靜,看不出甚麼情緒,只是周身自然而然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大公子。” 秉燭立刻躬身行禮。
謝遲昱目光掃過秉燭,微微頷首。
溫清菡聞聲,像只失望後又看到希望的小鹿,立刻轉過身來,臉上瞬間綻放出明媚的笑容,方才那點沮喪立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提起裙襬,腳步輕快地兩三步就跨上了臺階,來到謝遲昱面前。
她仰起小臉,望向謝遲昱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歡喜與期待:“表哥,你忙完啦?”
然而,謝遲昱卻並未如她預期般給出任何溫和的回應。
他周身的氣壓比平日更低,看向她的目光也比往常更加疏離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隱隱的不耐。
那眼神如同冬日冰泉,讓溫清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小小的冷顫,心頭那點雀躍瞬間被忐忑取代。
表哥今天,好像心情特別不好。是因為公務太棘手了嗎?還是,他其實已經察覺到了甚麼?難道……他知道自己在賬冊的事情上說了謊?
這個念頭讓她心慌意亂,眼神不自覺地閃爍起來,帶著幾分怯意,悄悄打量著他的臉色。
謝遲昱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眸色更深。
他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用那雙沒甚麼溫度的眼睛看著她,聲音平淡:“你來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委屈和疑惑瞬間湧上心頭,但她還是努力按捺下去,小聲回答:“沒有特別的事……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目光在他臉上探尋,試圖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
或許是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受傷,讓謝遲昱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於冷漠。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略微緩和了些。
“這裡是書房重地,閒雜人等向來不得擅入。內有許多緊要卷宗案牘,萬一不慎損毀或遺失,後果不堪設想。”
他目光掃過她,試圖使聲音顯得溫和一些,“你以後……注意些。”
原來是因為這個。
溫清菡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隨即又有些懊惱自己的莽撞。
她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眼中帶著歉然:“我、我一時忘記了。對不起,表哥,我以後記住了,不會再隨便進來打擾你處理公務。”
見她如此乖順應承,謝遲昱心頭那根緊繃的弦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添了一絲莫名的煩躁。
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隨即轉身,不再看她,朝院中走去。背影挺拔,卻透著刻意拉開的距離。
溫清菡默默跟在他身後半步,方才的歡欣像是被戳破的泡泡,消散了大半。走廊安靜,只餘兩人的腳步聲。
“表妹特意過來,是有甚麼事嗎?” 謝遲昱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他這一問,溫清菡才從低落中回過神來,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
都怪自己,一見到他就昏了頭,只顧著親近。
兩人此時已走到文瀾院的庭院中,陽光正好,灑在庭院新擺放的一排花木上,那些盆栽顯然經過精心打理,生機盎然,與文瀾院原本略顯冷肅的格調形成了鮮明對比。
溫清菡的眼睛亮了起來,指著那些花草,語氣裡重新帶上了些許雀躍和小小的驕傲:
“我是來給表哥送這些的!之前總覺得文瀾院太過清冷,少了些生氣,可惜了這麼好的院子。我便從我那兒挑了些長得好的、容易養活的送過來,給表哥的院子外添點顏色。”
她微微仰起臉看他,臉頰因陽光和些許激動泛著淡淡的粉,杏眼裡閃著光:“這些可不是隨便找來的,都是我親自栽種、每日照看的呢。”
她獻寶似的說著,期盼著能從他眼中看到一絲讚許或柔和,彷彿這樣便能驅散方才那令人不安的冰冷,讓一切回到她所期待的模樣。
可溫清菡臉上綻開的笑容,卻在觸及謝遲昱神色的瞬間,如同被寒風吹過的花苞,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並未如她期待般展露悅色,反而眼眸幾不可察地眯起,俊朗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彷彿被甚麼困擾的蹙痕。
那並非厭惡,更像是一種為難。
溫清菡心頭那點小小的雀躍和驕傲,倏然冷卻。
她忽然記起,上次她旁敲側擊問過秉燭,為何文瀾院中這般素淨,連盆應景的花草也無。
秉燭當時恭敬卻明確地回答:“回溫小姐,大公子不喜花草繁複,嫌其招蟲生擾,且打理起來費事。”
她竟然把這麼要緊的事給忘了!
懊悔與慌亂霎時攫住了她。秀眉擰了起來,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溼意。
她揪緊了身側的衣料,指尖微微發涼,心中懊惱不已。
完了,又做錯事了……明明是想讓他開心,卻又一次觸了他的忌諱。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很麻煩,很不懂事?
她唇瓣微顫,剛想張口道歉,聲音卻堵在喉嚨裡。
然而,謝遲昱只是幾不可聞地、彷彿有些無奈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並未直接回應她“是不是不喜歡”的詢問,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那泫然欲泣的模樣,而是徑直抬手,對一旁垂手侍立的小廝吩咐道:“你們幾個,把這些花草尋個合適的位置,擺放妥當。”
沒有拒絕,沒有斥責,只是平靜地接受了。
溫清菡懸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回了原處。
她眨掉眼中水汽,眉眼瞬間重新舒展開,甚至比剛才更加明亮。
他沒有生氣!他收下了她的心意!
雖然他的表情依舊平淡,但這已足夠讓她將那點疑慮和不安拋諸腦後。
她並未看透他此刻真正的思量。
謝遲昱確實不喜在居所擺放花草,嫌其瑣碎,擾他清靜。
方才見她獻寶似的搬來這些,第一反應確是排斥。
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眼前卻莫名閃過她可能因此黯淡下去的眸子,或許還會泛起委屈的淚光……
他罕見的心軟了。
罷了,他心道,既已決定疏遠,何苦在此時節外生枝,惹她難過。暫且收下,日後尋個由頭挪走或處置了便是,眼下先穩住她,免得橫生枝節。
這念頭一起,另一件更緊要的事也隨之浮上心頭,那本至關重要的賬冊。
原本想著藉由日漸親近的關係,讓她心甘情願,不著痕跡地交出來。
可這些時日下來,她似乎毫無主動提及的跡象,每日只是做些女兒家的小事,或是像今日這般,將心思放在這些風花雪月上。
他的耐心,似乎也消耗了許多。
先前種種糾纏,險些讓他忘了最初接近她的部分目的。如今清醒過來,更覺那些情動時刻的自己,著實昏了頭,失了慣有的冷靜。
可昨日他那般直白地詢問賬冊的下落,溫清菡卻都咬死不知。
一時讓他沒了辦法。
“表哥?” 溫清菡見他望著花草出神,輕聲喚道。
恰在此時,院外有僕役匆匆來報,大理寺有緊急事務,請大公子即刻前往。
謝遲昱收回思緒,朝溫清菡略一頷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簡潔:“我有事需出門一趟。表妹自便。” 說罷,便轉身大步離去,玄色衣袍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溫清菡目送他離開,心裡雖有些不捨他走得這樣急,但想著他收下了花草,心情仍是愉悅的。
她又在文瀾院稍稍停留,看著小廝們將她帶來的盆栽一一放好,才心滿意足地回了疏影閣。
午後陽光正好,她坐在窗邊的繡榻上,重新拿起那個未完成的香囊。
銀針綵線,在她纖巧的指尖穿梭,一針一線都格外細緻。
她想著,等他忙完回來,看到院子裡的新綠和花香,或許……心情會好一些?這個香囊,也要快點繡好才行。
時間在靜謐的穿針引線中悄然流逝。日頭逐漸西斜,絢爛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庭院裡那株老杏樹繁密的花簇也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在暮色微風裡輕輕搖曳。
滿室馨香。
不知又過了多久,暮色降臨。
“小姐,” 翠喜提著食盒進來,先將幾樣清淡可口的菜餚在外間圓桌上擺好,又走進內室,利落地將燭臺點亮。
柔和的光暈驅散了漸濃的暮色,室內一片溫馨明亮。
她走到窗邊,將半開的窗戶掩小了些,春夜的涼氣被擋在外面。
“您都低著頭繡了一下午了,仔細眼睛酸。晚膳備好了,都是您愛吃的,快歇歇手,先用飯吧。”
翠喜看著自家小姐專注的側影,輕聲勸道。
溫清菡這才從繡活中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望向窗外墨色的天空,又低頭看了看手中漸漸成形的香囊,唇角彎起一抹充滿期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