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探 多生出那麼一點點好感呢?
文瀾院內, 書房的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燭火在燈罩內跳躍,將謝遲昱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拉得細長而孤峭。
他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 手中雖執著一卷書, 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而是凝在虛空某處,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 眼底深處, 戾氣若隱若現。
晚間在廊下與溫清菡那番對話, 連同她強作鎮定卻漏洞百出的否認,交織成一股冰冷的怒意, 在他胸中盤旋不去。
他不能再被動等待,也不能再寄希望於溫清菡會主動交出了。
她那看似溫順實則固執的態度, 清晰地表明,溫清菡雖表面看上去柔弱簡單, 可在某些方面卻不是任人擺佈的性子。
必須採取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
“秉燭。” 謝遲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幾乎是話音剛落, 秉燭的身影便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內,垂手侍立:“大公子。”
謝遲昱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指節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抬起眼, 目光銳利如刀, 語氣平靜無波,卻蘊含著不容違逆:“去準備一些……能讓人安睡到天明的香料。要穩妥,不留痕跡。”
他頓了頓, 視線彷彿穿透了牆壁,落在了疏影閣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冰冷:
“今夜,我要親自去一趟疏影閣。”
既然她不肯說,那他便自己去找。
無論如何,賬冊必須儘快拿到手。
秉燭對主子的意圖心領神會,甚至無需多問緣由。他神色不變,只躬身應道:“是,屬下即刻去辦。”
隨即,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餘燭火噼啪輕響。
腦海中忽然響起了那聲“元初哥哥”,心底升起一絲不悅,滿目戾氣。
謝遲昱靠回椅背,閉目凝神,將所有翻騰的情緒與雜念強行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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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日間那番對話耗盡了心神,溫清菡這一夜睡得格外沉,對外界的動靜幾乎毫無察覺。
夜色濃重,萬籟俱寂之時,兩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疏影閣的內室。
謝遲昱與其心腹秉燭,兩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正打算推門進去時,謝遲昱眉間一皺,忽地開口:“你在外面守著,我進去就好。”
謝遲昱動作輕捷,在溫清菡的閨房內無聲而細緻的搜尋。
從妝奩鏡臺到書架案几,從衣櫃箱籠到床榻四周,每一個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都未放過。
然而,一圈下來,竟是一無所獲,那本預料中應在此處的賬冊,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
他立在昏暗的室內,眉頭微蹙。
幾乎可以肯定賬冊就在溫清菡手中,方才廊下她那驚慌失措、欲蓋彌彰的反應便是明證。
可如今卻遍尋不著,是她藏得太過隱秘,還是自己判斷有誤。
若她能主動交出,自然省去諸多麻煩。可方才他已然那般直接地問了,她卻矢口否認,態度堅決。
這其中,莫非另有隱情。
是受人所託必須保密,還是那賬冊本身牽扯著甚麼她無法言說的危險,讓她即便面對他也不敢吐露分毫。
謝遲昱垂眸,陷入深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
就在這時,謝遲昱眼尾餘光瞥見了一個被藏在床尾不起眼角落裡的箱子,上面還掛著一把精巧的小銅鎖。
上了鎖,莫非賬冊藏在裡面?
謝遲昱的目光落在那隻箱子上,眸色微沉。
謝遲昱取出隨身攜帶的開鎖工具,動作嫻熟而謹慎地撥弄著鎖芯。不過片刻,只聽極輕微的一聲“咔噠”,鎖釦應聲而開。
箱蓋被緩緩掀開。
然而,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料中的賬冊,而是一些零散的物件:一件摺疊整齊的舊衣裙,幾件小巧的杯盞擺件,還有幾卷用絲帶繫著的畫軸。
謝遲昱眼中掠過一絲失望。
看來賬冊不在此處。
他剛欲示意秉燭將箱子原樣放回,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箱底。
有一幅畫卷未曾繫緊,邊緣露出了一角,隱約能看出墨色勾勒的線條,似乎是人的輪廓。
鬼使神差般地,謝遲昱伸出手,將那幅畫卷拿了出來。
他緩緩展開,只一眼,動作便僵住了。
畫紙上的墨跡尚新,畫功算不得精湛,甚至有些稚拙,但那張臉,那眉眼,那清冷的神情……分明是他自己!
謝遲昱瞳孔微縮,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混合著驚訝、錯愕與某種難以名狀情緒的波動。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將畫卷重新捲起,合攏,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微風。
然而,謝遲昱的指尖卻在微微發顫。他定了定神,再次伸手,將箱中其餘幾卷畫軸一一取出,展開。
全都是他。各種神態的他,有的只是側影,有的甚至……衣袍鬆散,領口微敞,線條勾勒間帶著一種青澀而大膽的、近乎褻瀆的意味。
筆觸或許笨拙,可那描繪者傾注其中的,幾乎要溢位紙面的熾熱情感與隱秘渴望,卻清晰得令人心驚。
謝遲昱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帶著駭人的壓迫感,射向床榻上依然沉睡無知,對這一切毫無所覺的溫清菡。
她就這般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偷偷描摹著他的樣子,甚至畫出那般不堪的畫像,她對他,究竟是何時存有這般荒唐而執拗的心思的。
隨後謝遲昱轉念又想,也是,她夜夜在夢裡與他雲雨纏綿,畫些他的畫像也不奇怪。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床上人兒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良久,謝遲昱才彷彿從某種凝滯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一片深沉的幽暗,所有情緒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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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菡一覺醒來,窗外已是天光熹微。難得一夜安眠,竟未再做那些與謝遲昱糾纏不休、令人面紅耳赤的荒唐夢境。
她擁被坐起,怔怔地發了會兒呆。
然而,昨日的記憶很快便如潮水般湧回腦海。
謝遲昱在廊下那嚴肅冷峻的神情,步步緊逼的追問,以及自己那番心驚膽戰的否認。
一想到這些,她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輕鬆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忐忑與不安。
表哥……應該是相信了她的話吧?希望他不要再追問賬冊的事情了。她暗暗祈禱。
祖父臨終前那慘白的面容和沉重的囑託,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敢違背的誓言。既然答應了只能親手交給聖上,那麼即便是謝遲昱,也不能輕易交託。
況且,她心中還有更深一層的隱憂。那賬冊顯然極其重要,祖父反覆強調會引來殺身之禍。
萬一、萬一表哥拿到賬冊後,真的因此陷入險境怎麼辦?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
如今她承蒙姨母收留,在謝府安穩度日,姨母待她慈愛,表哥……雖然時常冷淡,卻也並非苛待。
她不能因為自己保管的東西,而給他們,給整個謝府帶來未知的災難,那豈不是恩將仇報?
溫清菡想到這裡,下意識地鼓了鼓腮幫子,彷彿這樣能給自己增添些勇氣。
她握緊了藏在被子下的拳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對,不能交出去!至少,在確保萬無一失、不會牽連任何人之前,絕對不能!
“小姐,早膳備好了,快出來吃吧。” 翠喜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溫清菡應了一聲,起身梳洗。
用早膳時,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碗裡的燕窩粥,試圖驅散心頭的陰霾,便隨口與在一旁侍立的翠喜閒聊起來:“翠喜,昨日回府的路上,我竟遇見了元月和元初哥哥,真是巧了,沒想到他們提前回京了。”
翠喜聞言,臉上也露出笑容:“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小姐與姜小姐、姜世子許久未見,這下可算能好好敘敘舊了。改日若得空,是不是該約著見見?”
溫清菡點了點頭,眉眼間也染上幾分真切的笑意:“嗯,元月說了,過幾日便會給我遞帖子,約我出去一聚呢。”
光是想到能與兒時最好的玩伴重逢暢談,她心裡就止不住地高興起來,連帶著食慾也好了些,不知不覺間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粥。
用罷早膳,溫清菡照例來到庭院中,檢視她親手侍弄的那些花草。
這些花木是她住進疏影閣後一點一點栽種、照料的,看著它們從纖弱的幼苗變得枝葉舒展,甚至開出零星的花朵,她心中便充滿了成就感。
目光掠過其中幾盆長勢格外喜人,形態也頗為雅緻的盆栽時,她心中忽然一動。
之前住在文瀾院客廂時,她就一直覺得表哥的院子太過冷清肅穆,缺少些生氣,總想著送幾盆自己精心照料的花草過去,為他添些顏色與活力。
她蹲下身,細心地為這幾盆選中的植物澆了水,指尖輕撫過柔嫩的葉片,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幻想著。
若是將這些盆栽送到文瀾院,表哥看到了會是甚麼表情呢?會不會覺得驚喜,又會不會因為這小小的點綴,而覺得院子不那麼沉悶,也會不會……因此,而對送花的她,多生出那麼一點點好感呢?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微熱,心中卻泛起一絲隱秘的期待與甜蜜。
“好了,這幾盆養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翠喜吩咐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翠喜,你去多叫上幾個人,一會兒隨我一起,將這些盆栽送去表哥的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