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囑託 眼前是她傾心戀慕的人。
“等等。”
謝遲昱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在靜謐的廊下清晰地響起。
他高峻挺拔的身軀停在原地, 目光深沉如夜, 越過幾步的距離, 落在溫清菡正要離去的背影上。
溫清菡聞聲,心頭一緊,有些忐忑地轉過身來。
她下意識地揪緊了袖口的衣料, 眼神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表哥, 你……是還有話要對我說嗎?”
她心中飛快地思忖:難道表哥還是在為今日耽擱時辰不悅?可是……她與元月、元初哥哥久別重逢, 多聊了幾句,也是人之常情呀。
這般想著, 她不免有些委屈,又有些擔心自己是否真的惹惱了他。
然而, 謝遲昱心中所慮,卻並非是溫清菡心中所憂。
他並未回答她的問題, 只是緩步走向她,步履沉穩, 直至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站定, 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開門見山,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我有事問你。”
溫清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和直視弄得更加緊張, 屏住了呼吸。
“溫太傅臨終前, ” 謝遲昱的聲音清晰而平穩, 卻字字如錘,敲在溫清菡心上,“是否曾將一本賬冊, 交予你保管?”
“賬冊”二字入耳,溫清菡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心跳驟然漏跳了好幾拍,隨即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膛。
她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縮,眼眸因極度的震驚與猝不及防而睜大,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幾分。
“我、我……” 她嘴唇翕動,聲音卻堵在喉嚨裡,支支吾吾,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慌亂無措、欲言又止的模樣,已然洩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謝遲昱將她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他眸色未變,只是繼續追問,語氣更加直接:“那本賬冊,如今在何處?”
祖父臨終前那慘白卻異常鄭重的面容,以及他那用盡最後氣力、字字泣血的叮囑,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清菡……記住,賬冊之事,關乎重大,絕不可對任何人提起。一旦洩露,恐為你,為身邊之人招來殺身之禍……”
溫太傅枯瘦的手緊緊握住孫女冰涼的小手,渾濁的眼睛裡是沉甸甸的擔憂與決絕,“若你日後有機會,能……能面見聖上,務必,務必親手將此賬冊呈於陛下御前。除此之外,任何人問起,你都要,都要說不知道,記住了嗎?”
彼時,溫清菡淚流滿面,看著祖父氣若游絲,心如刀絞,只能拼命點頭,泣不成聲:“是,祖父,清菡記住了,一定謹記您的囑託,絕不會讓賬冊落入旁人之手。若有機會……定親手呈給陛下。祖父,您要撐住啊,大夫馬上就來了……”
昔日的誓言與臨終囑託言猶在耳,字字千鈞。
即便眼前站著的是她傾心戀慕,幾乎刻入骨髓的表哥謝遲昱,即便她內心深處對他有著無比的信任與依賴,可祖父那“殺身之禍”與“身邊之人”的警告,如同枷鎖,牢牢禁錮著她的嘴。
她不能冒險,不能將如此危險的事情牽扯到他身上,更不能違背對祖父的承諾。
溫清菡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震驚與回憶中抽離。
她深吸一口氣,將仍在微微發抖的手緊緊藏進寬大的袖子裡,指尖用力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再抬眸時,她努力壓下眼底所有的波瀾,強作鎮定,甚至試圖擠出一個困惑而無辜的表情,聲音卻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表哥,你、你在說甚麼?甚麼賬冊?祖父,祖父並沒有交給我這種東西啊。是不是,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謝遲昱眼眸微微眯起,銳利的目光在她強作鎮定的臉上逡巡,沒有錯過她瞬間蒼白的臉色、躲閃的眼神以及那細微的顫抖。他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幽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表妹,當真不知那賬冊的下落?”
“清菡確實不知。” 溫清菡咬了咬牙,堅持否認,甚至刻意讓自己的語氣帶上一點被冤枉的委屈,“表哥或許是聽信了甚麼不實的傳言吧?祖父一生清廉,怎會、怎會有甚麼特別的賬冊呢?”
廊下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謝遲昱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面色沉靜如水,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如同最銳利的鷹隼,緊緊鎖住溫清菡,彷彿要透過她故作平靜的外表,看穿她內心所有的掙扎與隱瞞。
這無聲的對峙持續了半晌,久到溫清菡幾乎要支撐不住,背脊都滲出了冷汗。
沒想到溫清菡竟然會否認賬冊的存在,這點倒是出乎謝遲昱的意料。
事情倒變得有些棘手了。
半晌後,謝遲昱像是接受了她的說法,周身那股迫人的壓力稍稍收斂,緩緩移開了視線。
他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疏淡,聽不出喜怒:“既然表妹不知,那,許是表哥弄錯了。”
得另找機會徐徐圖之才行。
謝遲昱想。
聽到他似乎是相信了自己的話,溫清菡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原處,背後已是一片冰涼。
她暗暗鬆了口氣,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依舊維持著那副困惑又帶著點無辜的表情。
“夜色已深,” 謝遲昱不再看她,目光投向廊外沉沉的黑暗,語氣淡漠,“不耽誤表妹回疏影閣歇息了。”
“是,表哥也早些安歇。” 溫清菡如蒙大赦,連忙福了福身,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轉身快步朝著疏影閣的方向走去,腳步甚至有些倉促。
謝遲昱站在原地,視線緊盯著那道纖細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迴廊拐角,融入夜色之中。
廊下燈火昏黃,將他半邊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晦暗難明的情緒,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靜默。
他並未立刻離開,只是靜靜佇立了片刻,才轉身,朝著文瀾院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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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菡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到了疏影閣。
直到踏入熟悉的院門,感受到室內溫暖昏黃的光線,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了一些,但後背的涼意和額間的冷汗,卻昭示著她方才經歷了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試探。
翠喜早已備好了溫著的飯菜,一直守在門口張望。見自家小姐回來,臉色卻是異樣的慘白,腳步也有些虛浮,急忙迎了上去。
“小姐!” 翠喜扶住她的手臂,語氣裡滿是擔憂,“您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哪裡不舒服嗎?”
她攙扶著溫清菡在桌邊的繡墩上坐下,又麻利地斟了一杯熱茶遞到她冰涼的手邊,“您看您,額頭上都是汗,手也這麼涼。下午不是還好好的,隨殿下去了大理寺探望大公子麼?怎麼回來像是受了驚嚇似的?”
翠喜一邊說著,一邊取出乾淨的帕子,輕柔地為她擦拭額角和鬢邊沁出的細密汗珠,心中疑竇叢生。
小姐自打從寧州來投親,雖偶有小心翼翼的時候,卻極少露出這般惶然失措的模樣。
“沒、沒甚麼……” 溫清菡接過茶杯,指尖的顫抖幾乎讓她握不穩杯盞。
她勉強啜了一口熱茶,試圖暖一暖冰涼的身體和驚魂未定的心,聲音卻依舊有些發飄,“就是……就是有些累了,許是今日奔波,又吹了風。”
她此刻心亂如麻,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廊下謝遲昱那看似平靜卻暗藏鋒銳的追問,以及自己那番漏洞百出的否認。
祖父的囑託,謝遲昱探究的眼神,那本燙手山芋般的賬冊……各種思緒糾纏在一起,讓她根本沒有任何胃口。
“翠喜,” 她放下茶杯,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我沒甚麼胃口,晚膳就不用了。你去幫我準備熱水和乾淨的寢衣吧,我想早些洗漱歇息。”
翠喜見她神情萎靡,確實不似作偽,雖然心中疑惑未消,但也不好多問,只當她是真的累著了,連忙應道:“好,小姐您先歇會兒,奴婢這就去準備。”
待翠喜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溫清菡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門邊,仔細地將房門從內閂好。做完這個動作,她才稍稍鬆了口氣,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閉了閉眼。
不行……不能就這樣放著。
謝遲昱今日突然問起賬冊,絕非偶然。
他既然能問出口,必然是聽到了甚麼風聲,或者……已經開始懷疑了。
這疏影閣雖然是她暫居之所,但終究是在謝府之內,難保不會有疏漏。那箱子雖然藏在隱秘處,但畢竟不夠穩妥。
祖父臨終前那“殺身之禍”的警告,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她不敢有絲毫僥倖。
若是因此牽累了謝府上下所有人,那她如何心安。
她定了定神,轉身快步走進內室。
在床榻最裡側靠牆的角落,有一個不起眼的暗格,這是她住進來後無意間發現的,連翠喜都不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挪開擋在前面的一個小矮櫃,露出後面牆壁上一塊顏色稍有不同的磚石。用力按下邊緣,磚石向內凹陷,露出了一個不大的空間。
正是她存放那個小箱子的地方。
她將箱子取出,抱在懷裡,指尖撫過冰涼的鎖釦,心跳又不自覺地加快。
“得換個更穩妥的地方藏起來才行……” 她低聲自語,眉頭緊蹙,目光在室內逡巡,打算尋找更不引人注目的藏匿之處。
放在這裡,始終是太冒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