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望仙 多半是芳心暗許了。
接下來幾日, 溫清菡幾乎足不出戶,一心撲在那香囊上,只想快點繡好, 送到謝遲昱手中。
“小姐, ” 翠喜在一旁幫著分線, 看著她手中的繡樣,有些疑惑,“奴婢記得您之前描的樣子, 是一對鴛鴦戲水呀, 怎麼現在瞧著……倒像是仙鶴了?”
溫清菡指尖的銀針頓了頓。
起初, 她確是懷著隱秘的心思,想繡那寓意恩愛不離的鴛鴦。
可針線走到一半, 她看著那交頸的鳥兒,臉雖紅, 理智卻慢慢回籠。
她與表哥雖有長輩默許的婚約在前,但畢竟未曾正式過明路, 外人並不知曉。
若他貼身佩戴這樣紋樣的香囊,落在有心人眼裡, 只怕會平白惹來揣測與非議, 於他名聲有礙。
“想了想,還是仙鶴更妥帖些,” 她輕聲解釋, 目光未曾離開手中的繡繃, 語氣裡帶著認真的考量, “也更襯表哥的氣度。”
仙鶴清雅高潔,寓意吉祥長壽,既合他的身份, 也不會顯得過於私密。她雖滿心傾慕,卻也不願因自己的心意給他帶來半點麻煩。
最後一針落下,仔細收好線頭,兩個精巧的香囊終於完工。
一個繡著凌雲仙鶴,姿態飄逸,另一個則繡著纏枝蓮紋,清雅別緻。
她取出一直妥善藏在枕下的那塊兒白玉墜子,觸手溫潤,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入繡著纏枝蓮紋的香囊中,又仔細撫平囊身,才將它鄭重地收進妝奩最裡層的匣子裡。
“這個,是給表哥的。” 她拿起另一個凌雲仙鶴的香囊,在掌心輕輕摩挲,眼中是掩不住的歡喜與期待,臉頰也飛起淡淡的紅暈。
抬頭望了望窗外,日頭已近中天。
不知表哥此刻在做甚麼,看到這香囊,他會喜歡嗎,會不會收下呢?
各種念頭在心頭翻湧,既甜蜜又忐忑。
“翠喜,” 她站起身,將香囊小心攏在袖中,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的欣喜與激動,“我想去一趟文瀾院,把這個送給表哥。”
翠喜見她這幾日不眠不休地趕工,如今終於繡成,也是真心為她高興,忙應道:“是,小姐,奴婢陪您過去。今日世子休沐,想來應在院中。”
疏影閣與文瀾院相隔不遠,主僕二人穿過熟悉的遊廊水榭,不一會兒便到了文瀾院門外。
想起上次謝遲昱關於書房重地的告誡,溫清菡這次乖巧地止步於庭院中,只揀了張石凳坐下等待,不敢貿然入內。
不一會兒,一名小廝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表小姐安好。大公子今晨便出門了,此刻不在院中。”
“出門了?” 溫清菡眼中的亮光倏地黯了黯,語氣裡不自覺地染上失落,“可知去了何處?何時能回來?”
小廝依舊垂著頭,搖了搖頭:“小的不知。”
待小廝退下,翠喜見自家小姐眉眼都耷拉下來,連忙溫聲安慰:“小姐別急,許是世子臨時有事。咱們晚些時候再來,定能遇上。這香囊既是心意,晚一會兒送也是一樣的。”
溫清菡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那……我們先回去吧。” 聲音裡卻沒甚麼精神。
溫清菡正欲轉身離開文瀾院,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沒能立刻邁開步子。
她的視線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在庭院中細細掃過,那日她親手挑選、滿懷期待送來的幾盆花草,此刻竟全然不見了蹤影。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小廝們是將它們擺在了廊下通風又有半日廕庇的地方,還特意調整了方位,瞧著十分妥帖。
可如今,那些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光潔的石板地面。
“我之前……不是給表哥送了好些花草過來嗎?” 她停下腳步,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怎麼如今一盆都不見了?”
那些花草雖非名品,卻是她用了心的。
從挑選花苗,到每日澆水鬆土,看著它們從纖弱的嫩芽變得枝葉舒展。
她想著,表哥整日埋首其中,抬眼時也能看到些鮮活顏色。
翠喜聽她這麼說,也連忙跟著環視四周,確實沒看到任何一盆熟悉的盆栽。
她心下也有些奇怪,但看著自家小姐微微黯淡的神色,忙尋了個聽起來合理的解釋安撫道:“許是、許是下人們見這幾日風大日頭也毒,怕花草經不住,臨時挪到更背陰通風的角落養護去了,或是大公子有甚麼別的安排,暫時收起來了吧。畢竟這文瀾院裡裡外外都講究,興許覺得擺放在這兒不甚妥帖。”
翠喜的解釋合情合理,可溫清菡心裡那點異樣卻並未完全消散。
她記得秉燭說過,表哥不喜花草,嫌其瑣碎。那日他雖然收下了,態度卻始終平淡,甚至有些疏離。
會不會……他其實並不想要,只是礙於情面才勉強收下,轉頭便讓人處理掉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刺,雙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她捏了捏袖中那個精心繡制的香囊,指尖微微發涼。
溫清菡不由得多想,連花草都這樣,那這包含著她更多心思的香囊,他……真的會喜歡,會願意收下嗎?
隨即溫清菡又像是自欺欺人似的搖了搖腦袋,想到這段時日謝遲昱對她的態度日漸不同,將心裡的懷疑強行壓了下去。
她不願再深想下去,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要洩掉。或許,真如翠喜所說,只是挪了地方呢。
“……可能吧。” 她垂下眼睫,輕聲應了一句,語氣有些飄忽。
再抬眼時,她勉強打起精神,“罷了,我們先回去疏影閣吧。”
說著,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庭院廊下,彷彿要將那份失落也一併留在原地,這才轉身,帶著翠喜離開了文瀾院。
只是腳步比來時,似乎稍稍沉重了些。
主僕二人回到疏影閣,剛踏入內室,溫清菡一眼便瞧見書案上擱著一封未開封的信,信封上是熟悉的、姜元月那跳脫飛揚的字跡。
她快步走過去,拆開信箋,匆匆瀏覽幾行,臉上的陰霾頃刻間一掃而空,眉眼重新變得生動明亮,語氣也雀躍起來:
“翠喜!是元月!她約我今日午後,在望仙樓一聚!”
自那日在街市上與姜元月倉促一別,溫清菡心底便一直惦念著。
兒時相伴的情誼最是純粹珍貴,這些年雖偶有書信往來,到底不及面對面暢談。
她有許多話想問元月,邊疆的風物,旅途的見聞,更多的,是想與這最知心的手帕交,說一說自己這段時日在汴京、在謝府的種種心境起伏。
那些對姨母的感激,對未來的彷徨,還有對那個人,越來越無法忽視的甜蜜又酸澀的傾慕。
還得解釋一下先前約定好的,姜元月一到汴京安頓好了,溫清菡便搬離謝府,去往姜府與姜元月同住一事。
原是一條後路,如今看來,許是不用了。
姜元月父親是祖父溫承德的學生,幼時也極疼愛溫清菡。
翠喜亦是真心為自家小姐高興。她從小便在溫家服侍小姐,也深知姜元月這位姜家小姐的性子爽朗真誠,幼時便常常護著自家溫軟的小姐,是難得不因門第之別而真心相待的朋友。
“太好了小姐!” 翠喜臉上也綻開笑容,利落地開始收拾妝臺,“眼瞧著快午時了,去望仙樓也得走一陣子呢,咱們得快些準備起來,可別讓姜小姐久等了。”
主僕二人頓時忙碌起來。溫清菡對著鏡臺略施薄粉,點了口脂,換上一身顏色嬌嫩又不失端莊的衣裙,一想到就要見到至親好友,心裡既期待又有些緊張。
“對了,” 她忽然想起,轉頭吩咐翠喜,“元月最喜歡我繡的那些花樣子,前陣子我正好新繡了幾條帕子,紋樣都是按她從前誇過的那樣改良的,你去幫我挑兩條最精緻的包好,我要帶給她。”
話音剛落,她又輕輕“哎呀”一聲,拍了拍自己的額角,略帶懊惱:“瞧我這記性!還有前些日子,她信裡央我幫她留意的那幾冊新出的話本,我從書譜買到了,就放在我書架第二格,翠喜你一併幫我取來。”
翠喜看著她難得這般有些手忙腳亂、卻眉眼生動透著歡喜的模樣,忍不住抿嘴笑了:“小姐,您別急,姜小姐約定的時辰還早呢,咱們慢慢收拾,都來得及。”
溫清菡卻搖了搖頭,手下動作並未放慢,她心裡有自己的盤算。
往常翠喜出門採買,總要提前好幾個時辰出門,之前汴京最有名的點心鋪子,翠喜也得一連去上好幾次才能排隊買到。
從謝府到望仙樓,若乘馬車自然便捷,用不了多少時辰。可她如今身份尷尬,說是表小姐,實則是父母雙亡,祖父故去,依傍姨母的孤女。
前幾次出門,皆因姨母貞懿大長公主或表哥謝遲昱同行,她方能順理成章使用謝府的馬車。
如今獨自赴友人之約,若再隨意呼叫府中車駕,難免落人口實,覺得她不知分寸,恃寵生嬌。
她不願給姨母添麻煩,更不想讓府中下人,乃至……讓表哥覺得她不懂事。
“還是走著去吧,” 她對翠喜說,語氣平靜,卻帶著堅持,“路上還能看看街景。”
溫清菡臨出門前,鬼使神差的將繡著凌雲仙鶴的香囊給放在身上,一起帶出門。
她想著或許運氣好,能在外邊偶然遇見謝遲昱的話,正好可以立馬把香囊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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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子骨向來不算強健,加之久居深閨,鮮少長時間步行。
主僕二人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穿過數條繁華街巷,待望見望仙樓那氣派的金字招牌時,溫清菡已是呼吸微促,後背與額間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香汗,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翠喜心疼地取出帕子,仔細為她擦拭額角頸間的汗珠,又替她理了理略微鬆動的鬢髮。
“小姐,累著了吧,咱們到了。”
溫清菡喘勻了氣,望著眼前熱鬧的酒樓,眼中泛起明亮的光彩,一路的疲乏彷彿也被即將重逢的喜悅沖淡了許多。
她輕輕舒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裙裾,對翠喜露出一個溫柔而激動的笑容:
“嗯,走吧。”
望仙樓三樓雅間,姜元月早已翹首以盼。
門扉輕響,溫清菡的身影甫一出現,她便像只歡快的雀兒般迎了上去,一把拉住溫清菡的手,上下打量著,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思念與激動。
“清菡!可算又見到你了!” 姜元月拉著她在鋪著軟墊的椅中坐下,桌上早已擺滿了各色精緻菜餚,香氣撲鼻,顯然是掐著時辰備好的。
溫清菡看著滿桌佳餚和好友殷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姜元月性子急,卻最是體貼周全。
“清菡,你快告訴我,你一切都好嗎?” 姜元月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緊,眼圈微微泛紅,“當初寧州的訊息傳過來,我真是……後來又收到你的信,知道你要來汴京投親,我這一路上心都懸著,就怕你受委屈,或是路上再有甚麼閃失。”
見好友真情流露,溫清菡心中感動,忙伸出纖指,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溼意,聲音是一貫的溫軟柔和,帶著安撫。
“我很好,真的。如今暫居在謝府,姨母……就是貞懿大長公主,她待我極親厚,府中上下也周全,你不必為我擔憂。”
她不願好友掛心,略過自己寄人籬下難免的謹慎與那些微妙心緒,只揀了安好的話說,又關切地反問:“倒是你,跟著姜伯父在邊關,一切可還習慣?那裡風沙大,氣候也迥異。”
姜元月聞言,頓時眉飛色舞起來。
她天生就不是養在深閨的性子,自幼便羨慕話本里的俠女,喜愛四處遊歷。此番隨父戍邊,雖條件艱苦,於她卻是難得的歷練與見識。
“那當然!我是誰呀?” 她挺直脊背,語氣裡滿是自豪與驕傲,“邊關風光與中原大不相同,雖然辛苦些,可也開闊了眼界,結識了不少有趣的人!”
隨即,她話鋒一轉,眼中閃著期待的光,“對了!你之前在信裡答應我的,待我到了汴京,就搬來姜府與我同住,這話可還算數?我可是一直盼著能和你像小時候一樣,日夜相伴呢!”
此言一出,溫清菡臉上的笑容卻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她眼神微閃,唇瓣動了動,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姜元月何等敏銳,立刻察覺了她的遲疑,故意板起臉,佯裝不悅:“怎麼?你方才說的那位姨母,貞懿大長公主,她待你真有那麼好?好到讓你連與我這多年的姐妹同住都這般為難了?”
語氣裡帶著三分嗔怪,七分探究。
“不是的,元月!” 溫清菡急忙擺手,生怕她誤會,心裡又急又愧,聲音都染上了一絲急切,“我怎麼會不願意和你一起住?姨母待我確實恩重,給了我棲身之所,我心中感激不盡。只是……只是眼下,怕還不是時候。等我尋個恰當的時機,好好與姨母稟明,徵得她同意,一定去姜府陪你住上幾日,好嗎?”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姜元月的臉色,生怕好友真的生氣。
見她這般急切解釋,小心翼翼的模樣,姜元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才那點佯裝的惱意煙消雲散。
“瞧你,嚇成這樣,我怎麼會真的怪你?” 她伸手捏了捏溫清菡柔軟的臉頰,眼中滿是瞭然與疼惜,“你如今有了安穩的依靠,過得好,我就比甚麼都放心。不過,這話可是你說的,過些時候,定要來陪我住些日子,不許耍賴!”
“我可想你了。” 說著,姜元月又像小時候那樣,親暱地抱住溫清菡的腰,將臉靠在她肩上。
溫清菡身上總是帶著一種乾淨柔軟的甜香,抱起來又香又軟,姜元月從小就愛往她身上黏。
溫清菡被她的舉動逗笑,眉眼彎成溫柔的月牙,輕輕拍撫著她的背,柔聲應承:“好,我知道啦,一定去陪你。”
姜元月何等機敏,方才溫清菡提及謝遲昱時,那瞬間亮起的眼眸,微妙的語氣停頓,以及不自覺流露出的關注,都被她捕捉到了。
她眼珠靈活地一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湊近溫清菡,壓低聲音,帶著促狹與試探問道:“清菡,我剛才聽你提到謝府那位大公子,語氣神色似乎頗有些不同呀?莫非……”
溫清菡被她這直白的探問弄得措手不及,面頰“騰”地一下染上了濃重的紅暈,如同晚霞浸染,連小巧的耳垂都紅得滴血。
她害羞得立刻轉過身子,不敢與姜元月對視,聲音又急又慌,連連否認:“你、你別胡說!表哥、表哥他是待我很好,姨母也疼我,可、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辯解的話來,越發顯得心虛。
姜元月見她連耳根子都燙紅了,知道她臉皮薄,也不再繼續逗弄,只是心中已有了七八分了然。
看來自己這位好姐妹,多半是芳心暗許了。
她識趣地轉移了話題,語氣裡帶上幾分自然而然的欽佩:“不過話說回來,謝大公子年紀輕輕便身居要職,在大理寺那種地方,想必是辦過不少大案要案吧,定然是個極有本事的人。”
提到謝遲昱的公務,溫清菡的注意力被稍稍轉移,臉上的熱度也降下去一些。
她點了點頭,語氣裡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小抱怨與沮喪:“嗯,表哥他確實很忙。最近好像也在查甚麼要緊的案子,時常忙得腳不沾地,很多時候都直接宿在大理寺,回府都見不著幾面……”
姜元月並未深究她話裡那點細微的失落,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問道:“他是貞懿大長公主的獨子,聖上的親外甥,那應該……時常能入宮面聖吧?”
溫清菡再次點頭:“應該是的。姨母有時也會提起。”
她頓了頓,有些疑惑地看著姜元月,“可是元月,你今日怎麼忽然對這些感興趣了?你以前不是最不耐煩聽這些朝堂宮裡的事情麼?”
姜元月“哦”了一聲,臉上露出些許無奈和煩惱的神色,嘆了口氣道:“還不是因為我父親。你也知道,我們這次舉家回京,名為述職,內裡……情況有些複雜。父親畢竟離京戍邊多年,對如今京中的形勢、陛下對武將的態度,都有些拿不準。這次回京,聖眷如何,至關重要。父親也託了幾位昔日交好的大人私下打探,可都被含糊過去了。”
她頓了頓,看向溫清菡,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所以今日聽你提到謝大公子,想到他與陛下的這層親近關係,便想著問問看,或許能知道些風聲。不過……”
她自己也覺得這想法有些天真,搖了搖頭,“轉念一想,你雖住在謝府,可也見不著陛下呀。況且,私下打探聖意,那可是大忌,萬一被察覺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說著,她自己都有些後怕地縮了縮脖子。
“是啊,” 溫清菡也跟著點頭,小聲安慰道,“而且,元月,就算表哥他能輕易見到陛下,以他的性子,這些涉及朝政,揣測聖心的事情,他也絕不會輕易透露給旁人知道的,更別說告訴我了。”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理解,卻也隱含著淡淡悵惘。
然而,話音剛落,溫清菡自己卻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猛地愣住了。
是呀!我、我根本就不可能見到陛下啊!
這個遲來的,清晰的認知,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
祖父臨終前千叮萬囑,一定要將賬冊親手呈交聖上。
可自己一個寄居在謝府,毫無根基的孤女,如何能有面聖的機會!
但是,表哥可以啊!
他是陛下的親外甥,是姨母貞懿大長公主的兒子,他能夠見到陛下。
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呢!
溫清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撥雲見日,心中豁然開朗。一直困擾她的最大難題,似乎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也是唯一可行的解決方法。
她可以將賬冊交給表哥,由表哥轉呈給陛下。
這樣一來,既遵守了對祖父的囑託,又能確保賬冊安全送達,還不會因為自己貿然行動而給謝府帶來未知的風險。
而且,表哥在朝為官,深得聖心,由他轉交,或許比她自己這個無名小女呈上去,更受重視。
溫清菡後知後覺,那日謝遲昱直截了當地問她要賬冊,會不會也是陛下的意思呢?
這個念頭如同點亮了黑暗中的明燈,讓她連日來的糾結,忐忑,乃至對謝遲昱說謊的愧疚,都找到了一個清晰的出口。
對!就這麼辦!
溫清菡幾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她決定了,等回到謝府,立刻就去找表哥。她要告訴他,賬冊確實在她手裡,之前說謊是迫不得已,是怕連累他。
她要請求他的諒解,再懇請他幫忙,將賬冊轉呈給陛下。
想到終於可以卸下這個沉重的包袱,又能完成祖父的囑託,甚至可能因此,讓表哥明白她的苦衷,不再生她的氣,然後拉近彼此的距離。
溫清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臉上也重新煥發出光彩。
之後,她與姜元月又閒聊了好久。
姐妹二人久別重逢,有說不完的話。溫清菡將準備好的繡帕和話本送給姜元月,姜元月自是歡喜不已。
直到姜府的小廝在門外輕聲催促,姜元月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約定好下次再見,方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送走姜元月,溫清菡與翠喜也準備離開。剛走出雅間沒幾步,身旁的翠喜忽然“咦”了一聲,低聲道:“小姐,您看那邊……那不是秉燭嗎?他怎麼也會在望仙樓?”
溫清菡聞言,順著翠喜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在樓梯轉角處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正是謝遲昱的貼身侍從秉燭。
秉燭在此,那表哥……是不是也在這裡?
這個念頭讓溫清菡心頭驀地一跳,隨即湧上一陣隱秘的歡喜。
剛好可以將賬冊的事情告訴表哥。
隨後,她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個貼身放著的香囊。
幸好,今日帶出來了。
她快速思忖了一下,對翠喜道:“翠喜,時辰不早了,你先回府去準備晚膳吧。我……我待會兒看看,若是表哥也在,便同他一道回去。”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
翠喜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自家小姐這是想與世子獨處呢。
她連忙點頭:“是,小姐,那奴婢先回去了,您……您自己小心些。”
待翠喜離開,溫清菡定了定神,目光追尋著秉燭消失的方向。
她提著裙襬,放輕腳步,沿著木質樓梯,小心翼翼地向樓上走去。
心中既盼著能見著謝遲昱,將他一直尋找的賬冊的訊息告訴他,順便再將香囊送出去,又因這近乎跟蹤的行為而感到些許忐忑,掌心微微沁出了薄汗。
一路跟至四樓,此處比樓下更為清靜,雅間也更顯私密。
她看見秉燭在一處廂房前停下,左右看了看,隨即推門而入。
溫清菡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那扇雕花門前,正欲抬手輕叩,門內卻隱約傳來說話聲,並非謝遲昱那清冷的嗓音,而是一個陌生的、略顯低沉的男聲。
那聲音提到了一個讓她瞬間僵住的名字:
“……溫清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