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選擇 總認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溫清菡眼裡的歡喜與愛慕, 幾乎要滿溢位來,化作實質的星光,璀璨奪目。
她正小心翼翼地, 滿心虔誠地為謝遲昱塗抹著藥膏, 時不時忍不住抬眼看他一眼, 然後又害羞的把頭低下去。
如此反覆幾次,謝遲昱想不注意到都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通稟聲, 章太醫與貞懿大長公主一同到了。
貞懿步入內室, 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榻邊那對身影上。
謝遲昱端坐著, 神態雖淡,卻並無不耐, 而溫清菡則湊得極近,專注地處理著傷口, 兩人之間流轉著一種無需言說的,旁人難以介入的親暱氛圍。
看來他們相處得還算不錯。
貞懿的唇角, 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了然又欣慰的弧度。
“章太醫來了,正好看看長珩的傷勢恢復得如何。” 貞懿溫聲說道, 語氣自然, 彷彿只是尋常探視。
溫清菡一聽到貞懿的聲音,心頭猛地一跳,如同做壞事被抓包的孩子, 臉上瞬間飛紅。
她幾乎是觸電般, 飛快地從謝遲昱榻前站起, 並下意識地向後退開一小步,拉開了與他之間的距離,垂著眼不敢看向貞懿, 只低低喚了聲:“姨母。”
明明只是上個藥而已,她卻搞得好像做了甚麼虧心事一樣。
謝遲昱的反應卻與她截然不同。他面色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的親密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互動,只淡淡朝母親和章太醫頷首致意:“有勞章太醫。”
章太醫上前仔細檢查了一番,又搭了脈,捋須笑道:“大公子此番恢復得極好,傷口癒合得差不多了,內裡氣血也已調理得當。從今日起,便無需再每日換藥了。只是仍需靜養,切忌操勞,多休養些時日,固本培元。”
“多謝章太醫。” 謝遲昱神色溫和地道謝。
章太醫告退後,貞懿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示意性地看了一眼翠喜和秉燭。二人心領神會,連忙躬身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只剩下他們三人。
謝遲昱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微敞的衣襟,動作從容。
貞懿則含笑朝一旁還有些侷促的溫清菡招了招手:“清菡,來,到姨母這兒坐。”
溫清菡乖順地走過去,在貞懿身旁的繡墩上坐下。
貞懿親熱地拉過她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拍了拍,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疼愛。
方才章太醫檢查時,溫清菡那目不轉睛、滿含關切與愛意的眼神,如何能逃過貞懿的眼睛?
那熾熱專注的目光,幾乎要將人融化。
看著如今他們二人關係已不像之前那般疏離,謝遲昱也沒太大的牴觸了,貞懿心中大感欣慰,覺得自己當初不顧兒子反對,一意孤行將溫清菡塞進文瀾院的決定,實在是再正確不過。
只是……謝遲昱態度轉變之快,接受程度之高,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預料。
她原以為,以兒子那冷情傲性的脾氣,少不得要再費一番周折,多磨些時日才行。
“母親今日如何得空過來?” 謝遲昱整理好衣衫,抬眼問道,語氣平靜。
貞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為娘關心自己兒子的傷勢,抽空來看看,還需要挑時辰嗎?”
她當然不會明說,也是想來看看這兩人相處得如何了。前些日子怕打擾他們培養感情,她可是強忍著才沒來探視。
說完,她又轉向溫清菡,語氣更加溫柔:“清菡,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長珩能恢復得這麼快,多虧了你不辭辛苦、體貼入微地照顧。姨母心裡都記著呢。”
溫清菡被誇得不好意思,連忙搖頭擺手,臉頰微紅:“姨母言重了,我、我沒做甚麼特別的,只是……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表哥能好起來,清菡心裡就高興。” 她說得誠懇,眼神清澈,那份心意做不得假。
貞懿輕輕清了清嗓子,目光狀似無意地瞟了一眼端坐一旁、神色淡然的兒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而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清菡啊,如今你長珩表哥的傷勢已無大礙,章太醫也說無需再每日換藥了。你……可想過要搬回疏影閣去住?畢竟,老住在文瀾院裡,雖說事出有因,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這問題來得突然,溫清菡腦子懵了一下。
搬回去?
她下意識地、飛快地偷瞄了謝遲昱一眼,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出一絲挽留或是不捨的痕跡,好給自己一點底氣。
然而,謝遲昱只是靜靜坐著,眼簾微垂,面上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彷彿這件事與他毫無干係,她留與不留,都無關緊要。
溫清菡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蜇了一下,方才還雀躍的心情瞬間蒙上了一層灰暗。
杏眼中不自覺染上一絲沮喪與失落,鼻尖甚至有些發酸。
怎麼會……明明昨晚,他還對她那樣溫柔親近,怎麼轉眼就變得如此冷漠疏離?
貞懿不等溫清菡回答,又將問題拋給了謝遲昱,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呢,長珩?清菡照顧你這許久,如今你已大好,你是怎麼想的?”
溫清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攥緊了衣角,眼巴巴地望著謝遲昱,屏息等待著他的答案。
她太想知道他此刻真正的想法了。
謝遲昱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掃過母親,最後落在溫清菡寫滿忐忑與期待的臉上。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壓下某些翻湧的思緒。
比如昨晚她離開後,他獨自面對的空寂與莫名的煩躁。
“我既已痊癒,”他終於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冽平穩,“表妹自然該重新搬回疏影閣去,不必再為我操勞。”
說出這句話時,昨晚那些因她而產生的陌生且令他抗拒的情緒,一閃而過。
他下意識地將之歸結為一時的不適應,或是某種錯覺。
他怎麼可能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一個女子產生如此依賴?
這絕不符合他的理智與一貫的態度。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為他的決定提供無可辯駁的理由:“況且,表妹尚未出閣,長久居於我的院中,雖說是奉母命照顧,但府中人多眼雜,即便母親嚴令,也難保沒有流言蜚語傳出。於表妹清譽有損,終究不妥。”
溫清菡原本聽到前半句,心已經沉到了谷底,眼圈瞬間就紅了,委屈與難過洶湧而來。
可聽到他後半句的解釋,那黯淡下去的眸子又倏然亮了起來。
原來……原來表哥讓她搬回去,不是因為討厭她、不想見她,而是,而是在為她著想,在乎她的名聲!
這個認知像一股暖流,瞬間衝散了她心頭的酸澀。
她心思單純,極易滿足,立刻便將這“為她好”的說辭全盤接受,並且自動解讀為這是他重視她、在意她的表現。
方才那點沮喪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珍視的甜蜜與安心。
她甚至覺得,表哥雖然面上冷淡,心裡其實還是很關心她的。
不然那天也不會幫她趕跑老鼠,還主動將她攬在懷裡,擔心她害怕。
然而,一旁的貞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卻是一片清明,甚至隱隱生出一絲無奈的嘆息。
她原本見二人關係親近,以為兒子終於開了竅,對這樁婚事有了改變。
如今看來,卻未必如此。
想著趁此機會佯裝打探一下,本來就是隨口試探,貞懿並沒真的想要讓溫清菡搬回去的想法。
可是如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只能認了。
她是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若是他真心在意的人或者是事物,他是不會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會將他們強行留在身邊,不讓其他人沾染半分。
謝遲昱這番話,看似周全體貼,實則是劃清界限,將溫清菡重新推回到一個“表妹”該有的、安全的距離之外。
那語氣裡的冷靜與疏離,瞞不過她這個做母親的。
他對溫清菡或許有了一些在意,有了一絲不同,但這在意顯然還遠遠未到足以讓他打破規矩,坦然承認,甚至答應允諾婚事的地步。
更像是一種可以隨時收回的淺薄好感,或者,連好感都算不上,只是一種習慣性的掌控與不由自主地靠近。
或者是溫清菡身上有甚麼能讓現在的他著迷的東西。
看著溫清菡那副因為一句“為她好”就瞬間陰轉晴,滿臉信賴與甜蜜的模樣,貞懿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心疼。
這孩子,太單純,也太容易交付真心了。
她皺了皺眉,目光在兒子平靜無波的臉和溫清菡單純喜悅的模樣之間徘徊,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只願長珩今後不要後悔才好。
“罷了,”她移開視線,語氣有些意興闌珊,也帶著一絲不欲再多說的態度,“隨你吧。”
畢竟說到底,這都是他們二人之間的事。
既然謝遲昱做出了選擇,那無論今後因他這選擇所產生甚麼樣的結果,全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實在是太自負驕傲了,總認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只是貞懿是真心疼愛溫清菡的,若最後她被謝遲昱徹底傷透了心,即便身為謝遲昱的母親,她也一定會護著溫清菡,不讓她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