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等待 一抹惡劣的笑漫上。
溫清菡搬回疏影閣, 已經整整兩日了。
這兩日,她過得渾渾噩噩,了無生趣。
不是坐在窗前, 對著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老杏樹發呆, 目光空茫, 彷彿透過花枝看到了別處。
就是對著書案上那幅好不容易得來的、清晰的謝遲昱小像唉聲嘆氣,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畫中人的眉眼輪廓,心中滿是惆悵。
自從謝遲昱傷勢痊癒, 他彷彿瞬間就被無盡的公務重新支配, 變得比受傷前還要忙碌。
之前她與謝遲昱日夜相對, 如今突然見不上,反倒比之前更加想念。
溫清菡鼓起勇氣, 好幾次尋了由頭去文瀾院,想著見他一面,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卻每每都被院中留守的僕役恭敬而疏離地告知:“溫小姐, 大公子這兩日都宿在大理寺衙署處理積壓的公務,歸期不定。”
希望一次次落空, 期待一次次變成失望, 溫清菡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
明明同在一個府邸,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翠喜看著自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蔫頭耷腦的模樣, 心疼不已, 只能變著法兒地寬慰:“小姐, 您別太難過。大公子身居要職,前陣子因傷耽擱了那麼多公務,如今定然是忙得腳不沾地。等過了這段最忙的時候, 自然就有空了。”
這些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卻絲毫無法撫平溫清菡心頭的思念與失落。
溫清菡聽了,也只是無精打采地“嗯”一聲,然後更加垂頭喪氣地挪回自己的院子,繼續對著畫像或窗外發呆。
這天,溫清菡又對著畫像神遊天外,翠喜卻捧著一個精緻的點心盒子,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
“小姐,”她將盒子輕輕放在桌上,語氣帶著點邀功似的雀躍,“您前幾日不是吩咐奴婢,去那家最有名的點心鋪子買糕餅嗎?可巧了,這幾日不是去晚了賣光了,就是沒趕上新鮮出爐的。今兒個奴婢特地起了個大早去排隊,總算是讓奴婢給買著了!您快嚐嚐,還熱乎著呢!”
溫清菡聞言,只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目光依舊黏在畫像上,心不在焉地應道:“嗯,辛苦你了,買到了就好。”
本想買點心和表哥一同享用的,如今人都見不到,她也沒甚麼胃口。
翠喜見她興致不高,眼珠一轉,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又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布包。
“小姐您再看這個!”她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塊質地柔軟、色澤雅緻的綢緞料子,並一整套五色絲線,針黹工具一應俱全。
“您之前不是心心念念著,要繡一對香囊嗎?奴婢出去的時候,也順道給您仔細挑了這些料子和絲線,您瞧瞧,可還喜歡?這顏色配大公子,定然雅緻。”
香囊?
翠喜這麼一提,溫清菡才恍然記起,搬回疏影閣前,她確實滿心甜蜜地計劃著,要親手繡兩個香囊,一個自己戴著,裝那枚白玉墜子。
另一個送給謝遲昱,當時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幸福得冒泡。
可這兩日見不到他,心情低落,竟把這樁滿懷憧憬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
此刻看著眼前精美的料子和絲線,那個未完成的計劃重新浮現心頭。溫清菡略一思索,黯淡的眸子裡終於重新點亮了一絲微弱的光彩。
是啊,香囊還沒繡呢。
如果……如果她能繡好,不就有個正當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大理寺見他一面,親手送給他了嗎?
這個念頭像一劑強心針,瞬間驅散了些許籠罩心頭的陰霾。
溫清菡終於將視線從畫像上移開,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些光滑柔軟的料子,指尖感受著絲線的柔韌,眼中漸漸有了焦距和神采。
“你說得對,”她低聲說道,語氣裡重新注入了一點活力,“是該把它繡出來。”
有了具體的事情可做,並且這件事還與心心念唸的人緊密相連,溫清菡暫時從那種無所適從的失落感中掙脫了出來。
她開始認真挑選花樣,比對顏色,穿針引線,將滿腔無處安放的思念與情意,一針一線,細細密密地繡進那方小小的綢緞之中。
雖然見不到他,但想著他,為他做著事,心裡似乎也沒那麼空落落的難受了。
-
大理寺官署內,氣氛肅穆。
謝遲昱臨窗而立,背影挺拔如松,周身卻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峻氣息,目光透過窗欞,落在庭院中光禿禿的枝椏上,冰寒一片。
“你不在東宮好好待著,準備迎娶你的太子妃,怎麼有閒心跑到我這大理寺來?”
他並未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貫的冷淡疏離。
身後,當朝太子蕭宸正大喇喇地坐在謝遲昱的太師椅上,悠哉地品著茶,聞言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怎麼,孤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咱們好歹也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表兄弟。”
他雖年長兩歲,又是儲君,但在自幼一起廝混、才智謀略上甚至更勝他一籌的謝遲昱面前,端不起太多架子,私下裡更沒甚麼君臣長幼的講究。
謝遲昱這才轉過身,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蹙,眼眸微眯,看向這位不請自來的尊貴表兄:“說吧,太子殿下,何事勞動大駕?”
語氣依舊直接,甚至帶著點不耐。
蕭宸放下茶盞,故意調侃道:“前段時日你受傷,還不是孤及時派人趕去接應,又遣了最好的太醫過去?不然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活蹦亂跳地跟孤擺臉色?”
他邊說邊觀察著謝遲昱的神色,他承認他說的話裡有誇大的成分在。
謝遲昱這般身份,自有人比他更關心他的安危。
謝遲昱臉色沉了沉,語氣更冷:“我為何會受傷,太子難道不清楚?還不是拜你所賜。”
他這話並非無的放矢。
朝中暗流湧動,有人慾藉故彈劾東宮,暗中捏造了太子的所謂“把柄”,企圖扳倒蕭宸,扶持其他妃嬪所出的皇子。
蕭宸佈下的眼線獲悉後展開調查,不料竟意外牽扯出一樁沉寂十數年、震動朝野的貪墨舊案,且背後主謀身份極高。
蕭宸為查明真相,同時避免打草驚蛇,便暗中委託最信任也最得力的表弟謝遲昱秘密調查。
然而一次關鍵情報失誤,險些讓謝遲昱命喪黃泉。
為此,蕭宸也被他的父皇和母后,還有貞懿大長公主一頓斥責。
蕭宸被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心虛,摸了摸鼻子:“咳……意外,純屬意外。孤一聽說你傷重,立刻把宮裡壓箱底的好藥,還有醫術最好的御醫都送到謝府去了,也算是將功補過了吧?”
他試圖用嬉笑掩飾尷尬。
謝遲昱冷哼一聲,不再接話,撩起袍角,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示意他直奔主題。
蕭宸也收起玩笑神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所以,那本至關重要的賬冊,至今還是沒有下落嗎?”
謝遲昱垂眸,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點:“賬冊如今在誰手裡我已有了線索。但除了我們,以及你提到的那邊的人馬,我的人還發現,似乎另有第三波勢力,也在暗中打探賬冊的訊息,行事極為隱秘。”
蕭宸聞言,臉色驟然變得嚴肅,眉宇間染上一絲凝重。
二人屏退左右,就著這樁錯綜複雜的懸案,低聲密談了許久。
直到日頭西斜,蕭宸才從大理寺預留的暗門悄然離去,未驚動任何人。
室內重歸寂靜。謝遲昱身體微微後靠,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沉聲道:“秉燭。”
一道黑影從漆黑牆壁深處無聲出現,拱手行禮:“大公子。”
“這兩日,府中文瀾院,可有發生甚麼事?”
謝遲昱的聲音聽起來與詢問公務時無異,但秉燭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以往大公子忙於公務,數日不歸也是常事,卻鮮少會特意過問院中瑣碎。
秉燭心思微轉,聯想到前些時日溫小姐與大公子之間的相處,以及大公子對溫小姐態度的微妙變化,便大膽揣測,回稟道:“回大公子,院中一切如常,並無特別之事。只是……溫姑娘這兩日,似乎時常前來文瀾院尋您,一日數次,得知您不在府中,每每都是……頗為失望地離開。”
他斟酌著用詞,如實陳述,未敢過多渲染。
謝遲昱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起,似乎對秉燭的多嘴和揣測略有不滿,但並未出言斥責,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揮了揮手。
秉燭會意,迅速退下,再次隱入暗處。
書房內只剩下謝遲昱一人。他維持著端坐的姿勢,一手撐額,一手指尖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前段時日同溫清菡多牽扯了些,倒是險些脫離了他的掌控。
方才聽到秉燭說溫清菡去尋他,卻一次次失望而歸,他心中竟不受控制地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窒悶感。
除此之外還有一抹了然於胸的淡然。
他這兩日刻意宿在衙署,處理積壓公務固然是實情,但更深層的原因,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認。
他想看看離開謝府,離開那個總是用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他,險些擾亂他心緒的溫清菡,他是否還能如從前一般,心無旁騖,冷靜自持。
起初,他專注於案牘卷宗之中,無法分心其他,可以不去想溫清菡的存在。
可每到夜深人靜,疲憊襲來,那抹鵝黃色的身影,那雙盛滿歡喜或失落的杏眼,便會頑固地侵入他的思緒,無論如何壓制,都揮之不去。
也總是會想起那晚喝醉的溫清菡。
即使她完全忘記了,自己喝醉之後發生的事。
他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被他人情緒無形牽引著的感覺。
更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抗拒的是,隨之而來的,是身體深處某種清晰的、日益強烈的慾念。
他開始不由自主地回憶與她唇齒相依時的溫軟和悸動,回憶她依偎在懷中時那不可思議的柔軟與馨香,連夢中都不得安寧,醒來後,竟會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空虛與渴望。
他總是在竭力剋制自己。
除此之外,他也是為了知道,他的離開,究竟能給溫清菡帶來多大的影響。
從方才秉燭的話中,結果顯而易見。
溫清菡對他的情意,果然愈發強烈了。
一抹惡劣的笑漫上漆黑眸子。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他忽然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驅使著他。
他低聲呢喃:
“該回去看看了。”
更重要的是,也差不多是時候,該讓溫清菡自己主動親手將賬冊交出來。
耽擱的時間有些久了,而且,他也沒耐心再繼續同溫清菡玩下去了。
他拉開書房厚重的門扉,正要邁步而出,一道清亮嬌軟,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欣喜的呼喚,如同春日裡最清脆的雀鳴,毫無預兆地撞入他耳中。
“表哥!”
謝遲昱的腳步猛地頓住,呼吸一滯,瞳孔驟然收縮。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眼,只見大理寺官署庭院的月洞門外,一道熟悉的、鮮亮的身影,正提著裙襬,像只歸巢的乳燕,帶著滿身的光華與期盼,朝著他的方向,快步跑來。
是溫清菡。
他怔怔地看著她,一時竟忘了動作,也忘了周遭的一切。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