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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漣漪 實在是讓她食髓知味。

2026-04-05 作者:槐夏半截

第18章 漣漪 實在是讓她食髓知味。

翌日清晨, 天光未曉。

意識如同沉在幽深的水底,費力地掙扎著上浮。謝遲昱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繡著暗紋的帳頂, 腦子還有些混沌, 尚未完全從重傷的昏沉中清醒過來。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是他慣用的味道,但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清甜氣息,陌生卻又奇異地熨帖。

隨即, 身上各處傷口傳來的鈍痛與不適, 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喉嚨乾澀發癢,彷彿有沙礫摩擦。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想撐起身子喚人進來倒水,卻發現右手臂似乎被甚麼溫軟的重物輕輕壓著。

他側過頭, 順著視線望去。

從他的角度,看到烏黑柔亮的發頂, 如瀑青絲順著少女纖細的背脊傾瀉而下,直至腰後, 髮絲間隱約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頸項。

她身上那件單薄的披風早已滑落, 堆疊在腰腹處。

少女伏在床沿,睡得正熟。

側臉枕著自己的手臂,面容恬靜, 長睫覆下, 在白皙的臉頰上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

櫻唇微微抿著, 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饜足的弧度,彷彿在睡夢中仍在回味甚麼甘美的事物。

溫清菡?

她怎麼會在這裡?還……睡在他的床邊。

許是他審視的目光過於專注,又或是動作牽動了床榻, 原本沉睡的溫清菡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起初還有些迷濛,待看清榻上之人已經醒來,正靜靜看著自己時,那雙杏眼倏然睜大,隨即閃出璀璨的亮光,睡意瞬間一掃而空。

“表哥!你醒啦!”她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與歡喜,身子下意識前傾,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連珠炮似地問道,“身上可還有哪裡疼?難受嗎?要不要我現在就去叫章太醫過來再看看?”

她一邊說,一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溫熱柔軟的觸感傳來,帶著她滿滿的關切。

謝遲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自然而然的親近弄得一時失神,愣怔了片刻。

旋即,他習慣性地蹙起了眉,目光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清冷,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嗓音低沉沙啞:“你怎麼會在這裡?”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溫清菡被他問得一噎,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如今身處何處。

白皙的雙頰立刻飛上兩抹紅暈,赧然不已。

天啊,她竟然、竟然在這裡睡著了!還被他抓了個正著!

她有些慌亂地抬起水潤的眸子,視線卻不經意間掃過他的薄唇。

昨晚月色下,那冰涼柔軟的觸感、彼此呼吸交纏的悸動,瞬間無比清晰地席捲回腦海,帶著令人面紅耳赤的溫度。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她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努力穩住心神,避開他的目光,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心虛:

“我、我昨日聽說表哥傷得很重,流了好多血,我心裡實在放心不下,就想、就想過來看看。我本來、本來是要回去的,可是……不知怎麼的,就……就睡著了。”

她暗自將原因歸咎於室內那安神香的效力,拼命說服自己,絕不是因為貪戀那片刻溫存,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的。

謝遲昱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和紅透的耳根,薄唇微動,似乎還想再說點甚麼。

溫清菡卻生怕他再問出令她無地自容的問題,搶先一步開口道:“表哥,你是不是口渴了想喝水?我、我去給你倒!”

說著,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鬆開了握著他的手,也顧不上腳踝的傷和一旁的柺杖,單腳著地,有些滑稽地一蹦一跳,轉身朝房中的圓桌方向挪去,只想趕緊逃離開謝遲昱的視線。

謝遲昱看著她那笨拙又焦急的背影,撐著身子,緩緩靠坐起來,倚在床頭。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記起,她之前……腳踝也扭傷了。

看這模樣,似乎還未好全。

思及此,他本就微蹙的眉宇,又下意識地擰緊了幾分,視線沉沉地凝在她的背影上。

溫清菡端著那杯水,挪回床邊,眉眼彎彎,帶著討好的笑意遞到他面前:“表哥,水來了。”

謝遲昱並未立刻接過,目光沉靜地掠過她因動作不穩,而被濺出的水珠濡溼了一小片的袖口。

他沉默著,臉上看不出情緒。

溫清菡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又殷勤地將杯子往前送了送,軟聲催促:“表哥,快喝吧,潤潤嗓子。”

短暫的僵持後,謝遲昱終是抬手接過了杯子,仰頭將水一飲而盡,隨即隨手將空杯擱在床邊的矮几上。

他抬眼看她,眸色漆黑深邃,辨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你回去吧。”

溫清菡也覺得是時候離開了,再耽擱下去,文瀾院的下人們就該起身灑掃,被人撞見就不好了。

她乖順地點點頭,拄起柺杖,轉身準備離開。

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停下,回過頭來,眼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輕聲補了一句:“那……表哥,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來看你。”

見她身影消失在門外,謝遲昱才收回目光,喚了秉燭進來,低聲吩咐他將屋內仔細收拾一番。

-

謝遲昱甦醒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謝府內外盪開漣漪。

各房長輩、兄弟子侄紛紛遣人來問候,流水般的名貴補品被送入文瀾院。他在朝中的同僚、好友,乃至一些有意交好的官員,也紛紛遞來帖子表達關切。

更引人注目的是天子的態度。

貞懿大長公主帶回了皇帝的口諭,天子對這個外甥的傷勢十分掛心,嚴令他在家好生休養,並直接給了他一段時日的休沐假期,命他務必以身體為重。

“長珩,”貞懿坐在榻邊的繡墩上,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這次的傷非同小可,那些案子暫且放下,一切等你痊癒之後再說。你不必多慮,你舅舅那裡我已經說過了,這也是他的意思。”

謝遲昱雖心繫公務,但也知此番傷重,母親和皇帝舅舅是斷不會允許他立刻回去理事的,只得無奈應下:“兒子遵命。”

待章太醫為他複診換藥、告退之後,貞懿揮退了侍立一旁的丫鬟,室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手中輕搖著團扇,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兒子臉上。

謝遲昱仿若未覺母親探究的眼神,自顧自端起藥碗,面不改色地將那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隨後取過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唇角。

貞懿見狀,也不繞彎子,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問道:“聽說……今兒個天還沒亮,清菡那孩子,是從你房裡出去的?”

她身為大長公主,又執掌謝府中饋多年,府中上下,尤其是兒子院裡的風吹草動,自然很難完全瞞過她的耳目。

謝遲昱放下藥碗,抬起眼簾,神色平靜無波,語氣淡然卻直接戳破:“若非母親暗中默許,她一個閨閣女子,如何能輕易靠近文瀾院,更遑論……在我房中待上一整夜?”

貞懿被他點破,也不尷尬,用團扇掩唇輕笑:“呵呵……果然甚麼都瞞不過你。”

她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清菡那孩子,心思純善,對你的關心也是實打實的。她自己腳傷未愈,都忍著痛要來看你、守著你。”

她仔細觀察著兒子的神色,試探著問:“你對她……如今當真就沒有半分不同於他人的心思?一絲一毫也無?”

謝遲昱沉默不語。

他自幼天資卓絕,又出身於鐘鳴鼎食的謝氏嫡支,天子是他親舅,母親是尊貴無比的大長公主,父親官居吏部尚書,執掌銓選。

這樣的身份地位,養成了他骨子裡的高傲與清醒。

他的人生,自懂事起,便與責任、門楣、利益這些詞緊密相連。

對於婚姻大事,他早有冷靜的考量。

世家聯姻,歷來是鞏固權勢、拓展脈絡的重要手段。

身為謝氏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未來的宗子,他的婚事更非簡單的男女情愛,而是關乎家族未來的棋局。

即便他個人並無急切成家的意願,內心也早已認定,若將來不得不娶妻,物件必定要出自能與謝氏比肩的門第,知書達理,能撐得起宗婦的門面,為家族帶來切實的助益。

因此,過去十數年裡,無論母親貞懿如何在他面前反覆提及那個遠在寧州、僅存於畫像和只言片語中的溫清菡,如何暗示甚至明示那樁源自長輩舊誼的口頭婚約,他都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他甚至早已想好了周全的應對之策,只待時機成熟,便妥善處理,既全了兩家顏面,也不妨礙溫清菡的聲譽。

然而此刻,面對母親帶著瞭然與期許的試探,那聲“當真就沒有半分不同於他人的心思?”的詢問,卻讓一貫果決的謝遲昱,罕見地遲疑了。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書房裡她撞入懷中時驚慌失措的眼,廊下她笨拙又大膽的指尖勾撓,病榻前她埋首哭泣的脆弱。

今晨醒來時,她伏在床邊沉睡時毫無防備的恬靜側臉,以及那雙瞬間被點亮、盛滿純粹歡喜與擔憂的眸子……

這些雜亂無章的片段,讓他心裡產生了微妙而強烈的漣漪。

一種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素來以理性和規矩構築的心防上,撬開了一絲縫隙。

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漆黑的眼眸,也掩去了其中罕見的動搖與複雜思量。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澀與不確定,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釐清心緒的答案。

“……或許吧。”

-

溫清菡拄著柺杖躡手躡腳地溜回疏影閣時,天色尚早,翠喜還未起身準備早膳。

她心中擂鼓未歇,輕輕合上門扉,背靠著門板長長舒了口氣。

在文瀾院時強裝鎮定,此刻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那股隱秘的、混合著甜蜜、羞澀與巨大滿足感的浪潮才徹底將她淹沒。

她小心地脫下披風,換上柔軟的寢衣,重新躺回自己的床榻上。拉過錦被,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蓋住,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水光瀲灩的杏眼。

她望著繡著纏枝蓮的帳頂,眉眼彎成了月牙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心裡彷彿吃了整罐最上等的槐花蜜一樣,甜絲絲的滋味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昨晚,我……”她將臉往被子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雙更顯明亮的眼睛,聲音輕得如同夢囈,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唇瓣。

觸感溫熱,帶著清晰的記憶。

她真的……親了他。

不是摔倒時意外的觸碰,而是她主動的、小心翼翼的、帶著無限悸動與渴望的親吻。

那片冰涼的柔軟,細膩的紋理,還有彼此呼吸交融時的溫熱與濡溼……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中反覆重現,清晰得讓她心尖發顫。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饜足感充盈著她的胸腔。

彷彿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不敢宣之於口的隱秘渴望,那個無數次在夢境邊緣徘徊的影子,終於被她真切地觸碰到了,哪怕只有短暫的一瞬,哪怕他全然不知。

這份得逞帶來的滿足與竊喜,遠遠壓過了所有的後怕與羞怯。

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臉頰一定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連耳根脖頸都燒得慌。

她害羞地把整張臉都深深埋進柔軟的被褥裡,彷彿這樣就能藏住那滿心滿眼的歡喜與羞意。

在這份甜蜜的慌亂與滿足的疲憊中,她不知不覺便沉入了安然的夢中,連夢都是輕飄飄、帶著甜香的。

-

翠喜深知自家小姐有賴床的習慣,加上昨日折騰到半夜,得知大公子無恙的訊息後精神才鬆懈下來,今日必定是要晚起的。

她掐算著時辰,輕手輕腳地推開內室的門。

晨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床榻上。

翠喜走到床邊,看著被子下隆起的一小團,輕聲喚道:“小姐,小姐……該起身用早膳了。”

溫清菡被翠喜輕聲喚醒,睜開惺忪的睡眼,猶帶睏意地打了個哈欠。

她迷迷糊糊地任由翠喜服侍著洗漱,又坐到妝臺前,像只慵懶的貓兒般,由著翠喜為她梳頭綰髮。

“小姐,”翠喜一邊靈巧地將她的烏髮挽成髻,一邊含笑說道,“方才大長公主身邊的嬤嬤來過了,說等您用完早膳,章太醫給大公子診治完,便會順道來咱們疏影閣,給您瞧瞧腳傷。想來是昨日您去看大公子,公主殿下知道了,心裡惦記著您的傷呢。”

翠喜心裡琢磨著,小姐的腳傷眼見著就要大好,可不能再因為走動不慎加重了。

溫清菡心不在焉地含糊應了聲“好”,眼皮依舊有些沉重,顯然還沒從睡夢中徹底恢復清醒過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章太醫果然提著藥箱來了。

他仔細檢查了溫清菡的腳踝,又輕輕按壓詢問了一番,這才捋須點頭:“溫小姐恢復得不錯,筋絡已無大礙,只是氣血仍需將養。再靜養幾日,便可如常行走了,但切記初期莫要久站或疾行。”

溫清菡和翠喜都鬆了口氣。

章太醫收拾好醫箱,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像想起甚麼似的,回過頭,看著溫清菡,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只是這幾日,溫小姐萬不可再像昨日那般,不顧傷勢隨意走動了。”

溫清菡被點到罪狀,臉頰微熱,訕訕地應道:“是,多謝章太醫叮囑,清菡記住了。”

見章太醫要走,她忽然想起心頭最記掛的事,急忙喚住他:“章太醫,請留步!我……我想問問,表……大公子的傷勢,今日可好些了?”

她想起晨間睜眼看到他時那蒼白的臉色,心中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章太醫剛從文瀾院過來,聞言停下腳步,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沉吟道:“大公子的傷勢……刀傷深及內腑,失血過多,最是耗損元氣。如今雖已無性命之憂,但想要完全恢復,還需好生調理一段時日,湯藥食補皆不可少,急是急不來的。”

他說得委婉,卻也點明瞭謝遲昱此次傷得不輕。

溫清菡聽了,心頭沉了沉,眼中憂慮更甚。

章太醫還要趕回宮中覆命,不便久留,囑咐幾句後便告辭離去。

-

又過了幾日,在翠喜的嚴密監督和章太醫留下的方子調理下,溫清菡的腳踝終於徹底好了,行走無礙。

她心中第一件事,便是想去文瀾院,親眼看看謝遲昱恢復得如何。

她腳步輕快地來到文瀾院,剛踏入內室,便見貞懿大長公主也在,正坐在榻邊與謝遲昱低聲說著甚麼。

見到溫清菡進來,貞懿眼中掠過一絲驚喜,隨即化為親切的笑意。

“清菡來了,”貞懿笑著招手讓她近前,目光關切地落在她腳上,“方才聽下人說章太醫前幾日來看過,說你已能自如下地走路了,腳踝可還疼?有沒有再腫?”

“不疼了,也不腫,多謝姨母掛心。”溫清菡乖乖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榻上的謝遲昱,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他的面色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貞懿將她的眼神盡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拉過她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來得正好,我方才正和你表哥說起你呢。”

溫清菡心頭一跳,杏眼因緊張而微微睜大,指著自己,忐忑不安地問:“我?”

她第一反應便是自己那夜膽大包天的行徑是不是暴露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嗯,”貞懿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又轉向兒子,“長珩這次傷得重,身邊不能缺了人細心照料。”

靠坐在榻上的謝遲昱眉頭立時蹙起,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卻依舊冷峻:“母親,我這裡有秉燭和院中小廝,足矣。無需旁人伺候。”

“你院裡都是些粗手笨腳的男人,你又素來不喜女眷近身,”貞懿嗔怪地看他一眼,語氣堅持,“他們懂得如何細緻調理?你這傷若想快些好,身邊沒個貼心人怎麼行?”

謝遲昱臉色更沉,周身氣壓驟降:“秉燭跟隨我多年,自會處理妥當,不勞母親如此費心安排。”

他眼風掃過一旁侷促不安的溫清菡,語氣更添疏離,“況且,表妹腳傷初愈,不宜久立操勞。她一未出閣的女子,成日出入我的院子,於禮不合,亦有損清譽。”

溫清菡在一旁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既想留下照顧他,又覺得他的話在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垂著眼,不敢插嘴。

貞懿似乎被兒子這油鹽不進的態度氣著了,聲音不由得抬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好了!此事不必再議,就這麼定了!你說得對,清菡腳剛好,確實不宜久站勞累。你既擔心她來回奔波,那索性便讓她暫時住在文瀾院的東廂房,如此照顧你也便宜,也省得她來回走動牽扯腳傷!”

她一口氣說完,不給謝遲昱任何反駁的機會,便直接起身出去,又特意停下看著文瀾院內侍立的下人,肅容叮囑:“都聽清楚了?溫小姐是為照顧大公子傷勢,暫居東廂。管好你們的嘴,若讓我聽到甚麼不該有的閒言碎語,仔細你們的皮!”

說罷,便帶著一身不容置喙的氣勢離開了。

貞懿這是鐵了心要撮合他們,甚至不惜用上這般強硬的手段,暗中將溫清菡挪進文瀾院的訊息也暫且壓下,只為那樁她認定了的娃娃親能落到實處。

室內一時只剩下謝遲昱與溫清菡兩人,氣氛凝滯。

溫清菡訕訕地坐在繡墩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敢偷偷抬起眼簾,飛快地覷一眼謝遲昱的表情。

謝遲昱顯然被母親這番強硬的安排氣得不輕,胸口劇烈起伏,牽動了內腑傷勢,猛地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因氣急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溫清菡嚇了一跳,也顧不得心虛了,連忙起身湊到榻邊,一手輕輕拍撫他的後背幫他順氣,另一手急急端起旁邊小几上的溫水遞到他唇邊:“表哥,快喝口水順順……”

好一會兒,謝遲昱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他緩過氣來,抬眸,目光如寒潭深水,直直看向近在咫尺、滿臉擔憂的溫清菡。

女子的體香侵入鼻息。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結著層霧凇般的凜冽,與一絲被冒犯的怒意,凍得人心裡發寒。

謝遲昱腦海中突然想起不久前,秉燭派出的暗線來報,他們一直尋找的賬冊確實是在溫太傅手裡。

只是自從他去世後那賬冊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誰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暗線蹲守寧州溫家老宅,私下裡聽李氏閒聊過,說溫清菡有個神秘的箱子,寶貝的不得了,誰也碰不得,藏在哪具體也不知道。

李氏咋舌:“我偷瞄過幾眼,幾本破書畫卷破賬冊的也當個寶貝不肯給人看。”

說完,李氏還嫌晦氣的啐了一口。

若賬冊真是在溫清菡那神秘的箱子中藏著,那眼下讓溫清菡搬進文瀾院確實有助於查詢賬冊的具體位置。

謝遲昱掩下心裡的主意,看向溫清菡的黑眸愈發深邃。

溫清菡被他這樣看著,方才那點心虛瞬間放大,彷彿自己所有隱秘的心思和那夜的逾矩都被他這雙銳利的眼睛看了個透徹。

她心頭一慌,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

溫清菡的行李被悄無聲息地搬進了文瀾院的東廂房。

這裡與謝遲昱所居的正房僅有一牆之隔,距離近得讓她心頭髮慌,又隱隱生出一種隱秘的歡喜。

翠喜仍留在疏影閣,白日裡過來伺候溫清菡的日常起居。

溫清菡正在東廂房內,與翠喜一起整理帶來的衣物用品。

門外傳來秉燭恭敬又略顯冷硬的聲音:“溫小姐,大公子讓屬下傳話。他不習慣女子近身伺候,大長公主那邊,公子自會再去說明。這段時日……您可自行安排,或……搬回疏影閣休養更為便宜。”

話語雖委婉,但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謝遲昱過後又仔細想了想,覺得讓溫清菡住進文瀾院的想法實在太過草率與不妥,既已知曉賬冊在溫清菡手上,一切都還盡在掌握之中,便又改變了想法。

溫清菡手上的動作一頓,心微微沉了沉。她放下手中的衣物,定了定神,自己邁步走了出去。

面對站在門外垂手而立的秉燭,溫清菡臉上露出一個淺淡卻堅定的笑容,聲音刻意放得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懇切。

“秉燭,我明白表哥的意思。只是……我來此本是奉了姨母的吩咐,專為照顧表哥傷勢。若是我輕易離開,未曾盡到半分心力,姨母問起,我該如何交代?”

她頓了頓,眼中適時泛起一點水光,語氣更顯真摯:“況且,我如今暫居謝府,全賴姨母仁厚寬容,表哥平日待我……也甚好。如今他傷重,於情於理,我都該盡一份心,出一份力,方不負姨母的信任與表哥的照拂。”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直視著秉燭,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所以,我、我是不會回去的。”

這番話她說得並不十分流暢,甚至有些磕磕絆絆,帶著明顯的緊張,反而更顯出一種笨拙的真誠。

這一切,實則得益於貞懿大長公主的未雨綢繆。

公主早就料到兒子會有此一招,提前讓心腹嬤嬤給溫清菡送去了一套說辭,讓她務必背熟。

溫清菡雖背了下來,此刻親口說出,仍覺心跳如雷。

果然和姨母預料的一模一樣。

溫清菡心底掠過一絲被拒絕的失望與沮喪,但很快又被另一個念頭取代,重新燃起隱秘的雀躍。

文瀾院素來只有幾名小廝服侍,從未有過婢女伺候,更別提住進來了。

如今,她是第一個。

第一個能如此靠近他、有機會照料他的人。

這個認知像一小簇火苗,瞬間驅散了所有陰霾,讓她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加深了幾分,帶著點小小的、屬於自己的得意。

秉燭顯然沒料到她會這般應答,言語間既有對長公主的遵從,又有對公子的關切,情真意切,堵得他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只是微微躬身:“屬下明白了。”

話已帶到,便退下去覆命。

正房內,謝遲昱靠坐在榻上,隔著未完全合攏的門扉,將外間的對話聽了個大概。

當秉燭進來,原原本本複述了溫清菡的話後,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漆黑的眼眸深處辨不出情緒,只餘一片幽邃的沉靜。

半晌,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抬手一揮,聲音裡透著一絲淡淡的、無可奈何的倦意:“……罷了,隨她吧。”

又問:“可有看見甚麼可以的箱子?”

秉燭有點為難:“回大公子,表小姐畢竟是女眷,我……”

他確實不便進去女子的閨房,且溫清菡房中白日都有翠喜在。

秉燭思索了一番,謹慎地開口:“不如,等晚上表小姐睡著了,屬下潛入進去……”

話未說完,謝遲昱周身氣壓驟低,漆黑眼眸閃過一絲慍色,盯得秉燭冷汗冒了出來,身子微微顫了一下,急忙改口:“不、還是另尋合適時機,屬下再去查探。”

謝遲昱神色似好了一些,手一揚,秉燭會意退下。

-

溫清菡將章太醫的叮囑牢記心頭。

謝遲昱的傷口需每日兩次換藥,不可多思多慮,更不宜隨意走動,以防傷口崩裂。

她將這些話在心裡反覆默唸。

待行李大致歸置妥當,溫清菡便想著去小廚房看看謝遲昱的藥煎好了沒有。

剛走到小廚房門口,卻恰好遇見端著托盤出來的秉燭。

托盤上,一碗濃黑苦澀的湯藥正冒著熱氣,旁邊整齊疊放著乾淨的紗布和盛在白玉盒中的傷藥膏。

溫清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底像是落入了細碎的星光,滿是藏不住的雀躍。

她幾乎是雀躍地小跑幾步上前,動作敏捷地從秉燭手中奪過了那個沉甸甸的托盤。

“秉燭,你是要去給表哥換藥吧?”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讓我來,讓我來!我來照顧表哥!”

秉燭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本能地想避開肢體接觸,更無法強硬地從她手中將東西拿回來。

想到這終究是大長公主的吩咐,方才自家公子也似乎……默許了。

他僵持了一瞬,最終還是無奈地鬆了手,由著溫清菡端著托盤,像只歡快的小鳥般,步履輕盈地朝著正房走去。

看著她的背影,秉燭抬手扶額,只覺得太陽xue突突地跳,心裡默默哀嘆。

大公子……但願您看在大長公主和往日屬下辦事盡心盡力的份兒上,別怪屬下辦事不力才好。

溫清菡的心情好極了,腳下步伐都帶著輕快的韻律。

溫清菡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藕粉色的春衫紗裙,料子輕薄柔軟,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姿曲線。

髮髻上簪著的蝴蝶步搖,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曳,更添幾分靈動嬌俏。

她雙手穩穩地託著托盤,因用力而微微繃緊的手臂,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皓腕。

她走進內室,謝遲昱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博山爐中點著安神香。

聽到動靜,他抬眸望去,目光恰好落在那截瑩白如玉的手腕上,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上移,竟怔了一瞬。

溫清菡走到榻邊,將托盤小心放在矮几上,然後在繡墩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傾,靠得更近了些。

出門前,她特意對鏡仔細描摹了一番,面頰撲了淡淡的胭脂,顯得氣色紅潤,飽滿的雙唇塗了色澤鮮亮的口脂,如同初綻的櫻桃,嫵媚中透著不自知的純真誘惑。

“表哥,”她開口,聲音是慣有的甜軟,此刻因著瀉出的溫柔乖巧,更添了幾分勾人的糯意。

這聲呼喚,讓謝遲昱藏在錦被下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收緊。

他眼神落在她臉上,有那麼一瞬間,似乎失去了焦點,顯得有些茫然,視線不由自主地凝在她一開一合的、色澤誘人的唇瓣上。

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甚至沒聽清她說了甚麼,只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罕見的遲鈍,應了一聲:“……啊?”

溫清菡並未察覺他的短暫失神,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碗藥上。

她小心地端起藥碗,用瓷勺輕輕攪動著黑褐色的藥汁,怕太燙,還微微嘟起紅潤的唇,對著勺子輕輕吹了幾口氣。

動作間,一縷髮絲調皮地滑落頰邊,她隨手撥到耳後,露出線條優美的側頸。

“表哥,該喝藥了。”

她將一勺溫度適中的藥汁送到他唇邊,聲音溫柔。

見他沒有立刻張嘴,她便用瓷勺的邊沿,極輕地碰了碰他微涼的薄唇,像是催促,又帶著點哄勸的意味。

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的唇,看著那勺子觸碰的地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無比清晰地浮現出那夜月光下,她偷偷印上去的冰涼柔軟,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酥麻觸感。

回憶帶來的奇異酥麻感,讓她心尖發顫,指尖都彷彿有電流竄過。

她不禁愣神地想,好想再嚐嚐那唇的滋味。

好想再細細感受回味一番,唇齒相依的感覺。

那讓人渾身發軟,身體不自覺微微顫慄的滋味,實在是讓她食髓知味,日思夜想。

自那次後,好些夜晚,她都會在床榻上、睡夢中反覆與他拉扯廝磨……

醒來後,褻褲一片溼濡。

這讓她很難為情。

她的眼睫微微顫動,目光不自覺地染上了一層迷離而曖昧的水色,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這細微的變化,以及她過於專注的、幾乎要將他唇形灼穿的視線,終於讓謝遲昱猛地從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中驚醒。

他眸中迅速恢復了慣常的清明與冷淡,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與抗拒。

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往後避了避,拉開了與那勺藥汁以及她過分靠近的氣息之間的距離,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甚至更顯疏離:

“我自己來。”

這一次,溫清菡沒有順從地將藥碗遞過去。

她靈巧地一縮手,躲開了謝遲昱伸過來的修長手指,笑眼彎成了兩彎月牙,那雙黑葡萄似的眸子裡閃爍著狡黠的光,彷彿護食的稚童,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她雖是嗔怪的語氣,聽在耳裡卻軟糯得像是在撒嬌:“不給。”

她鼓起勇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都說好了我來照顧你,萬一你自己動手,不小心扯到了傷口,又裂開了怎麼辦?章太醫可是千叮萬囑要小心的。”

謝遲昱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般反應,伸在半空的手頓了頓。

印象中,她總是怯生生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何時變得如此……膽大又執拗?還搬出了章太醫的話,堵得他一時無言。

難道她在寧州時,便一直都是這般性子嗎。

他看著她亮晶晶的、寫滿堅持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榻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終是沒再說出拒絕的話,只是將手緩緩收了回去,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溫清菡捕捉到他沉默中的默許,唇角忍不住向上揚起一個得逞的、甜絲絲的弧度。

她重新舀起一勺藥汁,小心地送到他唇邊,看著他略顯無奈卻配合地張口嚥下。

就這樣一勺一勺,耐心而專注,直到碗底見空。

放下空碗,她用帕子輕輕拭了拭他唇角可能沾染的藥漬。

指尖不自覺地撫過他的唇。

她自認為她做的隱秘,不會被察覺。

可謝遲昱卻一眼看穿她的小動作和小心思,只是不表明罷了。

他好像由著溫清菡對他撩撥,自己彷彿不知不覺間竟沉湎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微微側過身,彷彿接下來要做的事再自然不過,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意味,脫口而出:

“好了,藥喝完了。現在把衣服脫了吧,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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