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撐腰 “表哥,我好疼啊。”
今日稍早,大理寺官署內。
謝遲昱正埋首於一堆卷宗之間,硃筆勾勒,眉頭微鎖,顯然案頭之事頗為棘手。
門扉被無聲推開,秉燭快步走入,直至案前,低聲道:“公子,寧州那邊有訊息了。”
謝遲昱筆下未停,只抬了抬眼:“說。”
“我們派去的人發現,除了我們的人與他們,另有一批人馬,也在暗中尋找那本賬冊,行事頗為隱秘,若非我們的人一直盯著溫家老宅附近的動靜,幾乎難以察覺。”
謝遲昱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一滴濃墨從筆尖墜落,無聲地洇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擴散成一團礙眼的汙跡。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鷹隼:“是誰的人?”
秉燭略一遲疑,聲音壓得更低:“……是英國公府的人。”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謝遲昱垂眸,目光落在那團墨漬上,長而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
英國公府……世代簪纓,與皇室關係盤根錯節,地位顯赫。
他們為何會牽扯進這件事?
是為賬冊本身,還是為了賬冊背後可能牽扯到的人或事?是敵是友?抑或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①?
他放下手中的紫毫筆,將那頁被汙損的紙張緩緩推到一邊,動作不疾不徐。隨即拿起一旁的溼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修長的手指。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聽不出甚麼波瀾,卻帶著莫名冷意:
“看來……有必要去英國公府走一趟了。”
他原本確實無意赴宴。
但此刻,出現了英國公府這條意外的線索。
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親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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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昱避開前院熱鬧的宴飲人群,尋了個由頭,與英國公在書房密談了片刻。
他言辭巧妙,幾番試探,奈何英國公是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數十載,早已練就一身銅牆鐵壁,說話滴水不漏,神情更是無懈可擊,一番交談下來,除了感受到對方深不可測的城府,竟未探得半分有用的線索。
謝遲昱心中微沉,面色卻依舊平靜無波,客套幾句後便告辭出來。
他本打算直接離開,卻在穿過一片僻靜花林時,隱約聽到了女子話中暗含的尖銳與壓抑的啜泣聲。
他腳步未停,本不欲理會這些閨閣陰私。
世家大族表面光鮮,內裡的齟齬他見得多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邁步離開的剎那,那低低的,充滿委屈和無助的啜泣聲,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
是溫清菡。
這哭聲,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慣常的冷靜。
腦海中驀然浮現出那日疏影閣中,她病中昏睡,眉頭緊蹙,淚溼枕畔的脆弱模樣。
心口某個角落,似乎被那相似的哭聲輕輕擰了一下,泛起一絲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澀意。
他腳步頓住。
溫清菡如今住在謝府,名義上是他的表妹,喚他的母親為姨母。她若在此受辱,折損的不僅是她個人的顏面,更是整個謝氏的門楣。
他不能坐視謝氏的臉面,被這些無知女眷隨意踐踏。
這個藉口迅速在腦中成型,彷彿為他此刻的駐足與接下來的舉動,提供了一個再充分不過的且合乎邏輯的解釋。
於是,在溫清菡最狼狽也最無助的時侯,謝遲昱出現了。
此刻,他懷裡抱著渾身泥汙,瑟瑟發抖的溫清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和說話時胸腔的微微震動。
他沒有回頭看那群已然嚇呆的女眷,聲音不高,卻帶著大理寺少卿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壓與冷冽:
“她是我謝氏的表妹。”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花林空氣中,“諸位今日所為,若覺得是在折辱她一人,那便錯了。這是在打謝氏的臉。”
他頓了頓,感受到懷中人因他的話語而微微一顫,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今日之事,我會一一修書,告知諸位的父兄長輩。”
他的目光終於緩緩掃過面無人色的眾人,最後定格在臉色煞白的林晚宜身上,聲音更冷了幾分,“常寧郡主,也不例外。”
丟下這最後一句話,他不再停留,抱著溫清菡,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徑深處。
身後,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餘下的幾位小姐嚇得魂飛魄散,有幾個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
而被直接點名的林晚宜,則是眼前一黑,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恐懼與顏面盡失的打擊,直接暈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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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昱抱著溫清菡,徑直來到謝府馬車停放之處。他動作並不算特別輕柔,卻穩穩地將她放入車內,為她調整了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
“秉燭。”他沉聲喚道。
一直如影子般跟隨的秉燭立刻現身:“公子。”
“去找到她的丫鬟翠喜,帶過來。”謝遲昱吩咐道,略一沉吟,“再去告知母親一聲,便說……溫表妹身體突感不適,我先送她回府了。”
“是。”秉燭領命,迅速轉身去辦。
馬車內,只剩下謝遲昱和蜷縮在角落、依舊微微發抖的溫清菡。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目光與喧囂。
“表哥,我……” 馬車內空間逼仄,溫清菡仰著滿是淚痕和泥汙的小臉,望著坐在對面的謝遲昱,心中有千般委屈、萬般惶恐想要傾吐。
她想說她不是故意摔倒的,想說有人推她,想說那些小姐們看她的眼神多麼可怕……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雜亂無章,不知從何說起。
幸好,表哥來了。
像天神降臨一般,將她從泥濘和惡意中抱了起來,還為她撐腰,震懾了那些人。
想到這裡,心頭那股寒意便被一股暖流取代,甚至生出一絲甜意。
表哥果然是在意她的,他心中,是有她的吧,不然,他那樣冷淡的一個人,怎會肯為她出頭?
“表哥……” 她最終只哽咽著,將所有的不適與依賴,軟軟地吐出幾個字,“我好疼啊……”
手掌火辣辣,膝蓋刺痛,腳踝也腫了起來,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淚水再次蓄滿眼眶,她癟著嘴,鼻尖紅紅的,忽然就無比貪戀方才被他抱在懷裡的感覺。
那樣堅實,那樣安全,彷彿所有的風雨都被他擋在了身後。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朝著他,像幼鳥尋求庇護般,微微張開雙臂,帶著怯生生的期盼,希望他能再抱抱自己,哪怕只是安撫地拍拍她的背也好。
謝遲昱看著眼前少女這副毫無掩飾、直白得近乎笨拙的依賴、撒嬌姿態,饒是他素來冷靜自持,也不由得愣怔了一瞬。
那雙沾著淚水卻依舊清澈的杏眼裡,映著毫不設防的信任與渴求。
然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卻平靜無波,並未有任何動作。
“表妹,”他移開視線,聲音沉穩,不帶多少情緒,彷彿只是在陳述,“回府後,需立即清理傷口,仔細上藥,以防傷口感染化膿。”
溫清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期盼漸漸轉為窘迫和失落。
她訕訕地收回手,卻不小心牽動了扭傷的腳踝,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謝遲昱的目光在她瞬間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復又垂下眼簾,淡聲道:“腳踝既已扭傷,這幾日便在疏影閣好生靜養,勿要隨意走動。”
他話音剛落,馬車外便傳來腳步聲。
秉燭已帶著驚慌失措、滿臉淚痕的翠喜趕了過來。
謝遲昱不再多言,徑自下了馬車,對車伕低聲囑咐了幾句,又示意翠喜上車照料。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謝府的方向駛去。
謝遲昱翻身上馬,與秉燭一左一右,不遠不近地跟在馬車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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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公府內,賞春宴的氣氛早已因這場意外而徹底變味。
貞懿大長公主聽完秉燭簡略的回稟,臉色便沉了下來。
她略施壓力,秉燭只得將花林中發生之事,以及謝遲昱的處置,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貞懿勃然大怒。
她當即命人將尚未離去的林晚宜等幾位涉事小姐“請”了過來,不顧英國公夫人的勸阻,當著尚未散盡的賓客之面,毫不留情地嚴加申斥。
她言辭犀利,直指她們欺凌弱小、失德敗行,更命隨行的嬤嬤上前,執行掌嘴二十以作小懲大戒。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刺耳,林晚宜等人精心裝扮的臉頰很快便紅腫起來,顏面掃地。
這還不夠,貞懿當場派人通知了這些小姐們的父母兄長,要求他們必須嚴加管教,並勒令各家將女兒禁足兩月,以示懲戒。
她以行動向所有人宣告:溫清菡是她貞懿大長公主護著的人,不容許任何人隨意對她輕侮。
英國公夫人站在一旁,臉色亦是青白交加。
事情出在她的府上,她難辭其咎。
況且,英國公早就提前告訴過她,務必要與溫太傅的孫女溫清菡交好,博取她的信任,如此才能像她打探賬冊的下落。
英國公派去寧州的人一直盯著溫家老宅的動靜,可是裡裡外外都翻了個底朝天,還是半點沒見賬冊的影子。
英國公不得不懷疑,溫太傅將賬冊交給自己的孫女保管,可惜當時沒將那柔弱的溫清菡放在眼裡,理所當然的認為溫太傅不會讓自己的孫女牽涉其中,故而才疏漏了。
如今想來,賬冊極有可能就在溫清菡手裡。
英國公夫人陳氏臉色鐵青,心裡也忐忑非常,暗道這下可如何像自己的丈夫交代。
待貞懿帶著餘怒離開後,她立刻召集所有下人,厲聲訓斥,找出那個膽大包天、竟敢幫著伸手推人的婢女。
隨後,她喚來心腹嬤嬤,語氣急促:“快去,將庫房裡上好的野山參、療傷聖藥、白玉膏、靈芝孢子粉……凡是對外傷內養有益處的,都挑最好的,立刻打包送去謝府,親自交到大長公主手上,務必代我致歉,表達萬分愧疚之意。”
她深知貞懿大長公主的性情,平日裡看著雍容和善,可一旦觸及其逆鱗,卻是睚眥必報,手段果決。
今日之事,謝家那位清冷矜貴的大公子已然動了怒,貞懿更是親自出手狠狠落了林晚宜等人的臉面,這足以說明謝家對那溫清菡的重視。
至少現在,英國公府絕不能因為這件事,與謝家,尤其是與貞懿大長公主交惡。
那些珍貴的藥材,既是賠罪,也是表態。
作者有話說:
①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出自西漢劉向《說苑·正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