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郡主 不小心沾在唇邊。
“長珩?”
貞懿大長公主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期待,“你莫不是改了主意,要與我們一同去英國公府?”
溫清菡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懸了起來,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謝遲昱只是極快地將目光從溫清菡身上收回,眼中那抹來不及掩飾的驚豔與瞬間的失神已被慣常的平靜覆蓋。
他朝溫清菡的方向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側身對母親道:“不是。大理寺還有些卷宗需要處理,兒子去衙裡一趟。”
語氣是一貫的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說罷,他不再多言,與秉燭翻身上馬,策馬朝著與英國公府相反的方向離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溫清菡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底那點因他出現而驟然亮起的小火苗,又悄然黯了下去。
果然……還是不會去。
馬車轆轆前行,載著貞懿與溫清菡駛向英國公府。
一路上,翠喜又抓緊時間,在溫清菡耳邊低聲絮絮叮囑著宴上的規矩禮儀,唯恐自家小姐初入這等場合,行差踏錯,惹人笑話。
英國公府位於城東顯貴雲集之地,府邸巍峨,今日更是門戶大開,賓客盈門。
賞春宴設在府內聞名遐邇的私家園林沁芳園中。
園內佈局精巧,移步換景,假山池沼、亭臺樓閣無不透著勳貴世家的底蘊與雅趣。
此時園中百花初綻,桃李爭妍,玉蘭亭亭,更有許多難得一見的名品古株,滿園春色,生機盎然,確是賞春的絕佳所在。
英國公府的下人一早便在巷口等候,遠遠望見帶有謝氏標識的華蓋馬車,便急忙回府通報。
是以,當貞懿大長公主的馬車穩穩停在府門前時,英國公夫人陳氏已親自率領僕從,候在階前相迎。
“長公主殿下駕臨,蓬蓽生輝。”英國公夫人笑容得體,上前一步,恭謹而親熱地行了一禮。
她衣著華貴而不失雅緻,眉眼溫和,舉止間自有一派當家主母的從容氣度。
貞懿含笑頷首,與她寒暄兩句。
英國公夫人的目光隨即落在貞懿身後那位娉婷嫋娜的綠衣少女身上。
只一眼,她眼中便忍不住閃過一抹驚豔之色。
少女身姿曼妙,容顏嬌豔,更難得的是那股渾然天成的嬌憨明媚,與汴京貴女們或端莊或清冷的氣質截然不同,像一枚驟然投入靜湖的明珠,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這位……想必便是溫太傅的孫女,溫小姐了吧?”英國公夫人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善意。
溫清菡牢記著翠喜的叮囑,上前一步,姿態優雅地斂衽行禮,聲音清亮又不失柔婉:“晚輩溫清菡,見過英國公夫人。”
英國公夫人見她行禮規範,落落大方,雖帶了幾分初來乍到的生澀,卻並無怯懦失儀之處,眼中滿意之色更濃,笑著虛扶一把:“溫小姐不必多禮,快請進。早就聽聞溫小姐容色傾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一番見禮寒暄後,英國公夫人親自陪著貞懿大長公主,由引路的嬤嬤在前,一行人朝著設宴的花廳迤邐行去。
園中景緻如畫,賓客漸多,衣香鬢影,笑語隱隱,園內所來賓客皆是汴京大半顯貴人家。
溫清菡跟在貞懿身側,一雙杏眼既新奇又有些忐忑。
花廳內,花團錦簇,珠翠生輝。
溫清菡獨自坐在一張黃花梨木繡墩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頭,指尖卻微微蜷縮著,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是她第一次參加汴京世家舉辦的宴會,四周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陌生而侷促。
貞懿姨母被英國公夫人引去與幾位相熟的誥命夫人敘話,男女分席,此刻花廳裡多是些年紀與她相仿的閨秀,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談笑,自成一個個小圈子。
她一緊張,便覺腹中空空。恰好英國公府待客極盡周到,花廳中的幾張紫檀木桌上,擺放著數碟精緻小巧的時令點心,瞧著並非市面上常見的花樣,更像是府中家廚秘製,模樣清新雅緻,香氣誘人。
溫清菡悄悄瞄了一眼四周,見無人注意自己,便伸出蔥白似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撚起一塊形如花瓣的豆沙酥,飛快地送入口中。
酥皮入口即化,豆沙餡清甜不膩,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花香。
她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又拈了一塊杏仁糕。不知不覺間,兩腮便吃得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倉鼠。
她還不忘分享,趁人不備,飛快地將一塊玫瑰餅塞到侍立在身後的翠喜手裡,壓低聲音,帶著點發現美味的雀躍:“翠喜,你快嚐嚐,這個比咱們之前在鋪子裡買的還好吃!”
翠喜接過,用手帕掩著咬了一小口,也忍不住點頭,低聲讚道:“嗯!小姐,果然好吃,這味道真不錯。”
一旁的清茶也沏得極好,茶湯澄澈,香氣清幽。
溫清菡不懂品茗之道,只覺得入口回甘,恰好解了糕點的甜膩。
她正暗自享受著這點心與茶的撫慰,卻漸漸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過來。
她抬起眼,發現不知何時,廳中那些原本各自閒聊的閨秀們,目光似有似無地朝她這邊飄來,很快又聚攏在一處,用繡帕半掩著唇,交頭接耳,視線時不時在她身上打轉,嘴角還噙著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溫清菡有些茫然,她腦子並不十分靈光,一時想不通她們為何頻頻看向自己。
是衣服哪裡不妥?還是髮髻鬆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卻觸到一點細微的碎屑。
竟是方才吃點心不小心沾在唇邊的!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羞窘不已,慌忙用手背在唇邊胡亂擦拭了幾下。
這個略帶笨拙的動作,似乎更引得那群閨秀們低笑出聲,雖然聽不清具體說甚麼,但那笑聲中的嘲弄意味,卻讓溫清菡如坐針氈。
她再也待不住了,這種被眾人暗中打量、竊竊私語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低聲對翠喜說了一句,主僕二人便悄悄起身,溜出了氣氛微妙的花廳,到園子裡透透氣。
沁芳園景緻極佳,春日暖陽灑在身上,稍稍驅散了些許心頭的煩悶。
主僕二人漫無目的地走著,翠喜半路突然內急,溫清菡便讓她自去解決,自己則找了處桃樹下陰涼的石墩坐下休息。粉白的桃花瓣偶爾飄落一兩片,落在她水綠的裙襬上。
正看著落花出神,肩頭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溫小姐,我家小姐請您過去一趟。”
溫清菡回過頭,只見一個身著英國公府婢女服飾的丫鬟,正垂首恭敬地立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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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菡心中帶著一絲疑惑,跟著那引路的丫鬟,離開了主徑。
她們越走越偏,穿過幾道月亮門和蜿蜒的鵝卵石小徑,周遭的景緻漸漸從精心修剪的園林,變成了略顯野趣的花林。
腳下的青石板路不知何時變成了溼軟泥濘的泥土小徑,顯然剛澆過水不久,兩旁花草的枝葉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溫清菡腳上那雙精緻的繡花鞋,沒走幾步便沾上了星星點點的泥汙。
花林深處,竟設著一套石桌石凳,四五位衣飾華美、珠環翠繞的年輕女郎正閒坐其上。
見溫清菡到來,其中一位打扮最為豔麗、滿頭珠翠的女郎抬了抬下巴,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開口道:“你便是溫清菡?聽說你祖父,是那位曾教導過兩朝儲君的溫太傅?”
這些世家小姐,自幼浸淫在繁複的禮儀與審美之中,推崇的是清雅含蓄、端莊自持之美。
而溫清菡,容貌太過昳麗,身材圓潤飽滿,那身水綠衣衫更是襯得她鮮活明媚,嫵媚動人。
與她們所熟悉的閨秀形象格格不入。
從她入府到方才在花廳,已引得不少赴宴公子側目,這落在她們眼中,便成了“輕佻”、“賣弄”,甚至暗含鄙夷地聯想到那些不堪的場所。
衣裙料子再好,也掩不住她們認定的小戶習氣。
至於她祖父的榮光?那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如今她孤女一個,憑甚麼妄想攀附謝家?
說話的女郎正是常寧郡主林晚宜,其父是大昭尊貴無比的親王。
整個汴京幾乎無人不知,她對謝遲昱傾慕已久,視其為禁臠。
如今突然冒出個住進謝府、與謝遲昱日夜相對的“表妹”,叫她如何不嫉恨?
想到此處,林晚宜臉上的笑容雖還掛著,眼底卻已結了一層寒冰。
溫清菡全然不知對方心思,見有人主動搭話,且態度看似和善,心中那點初來乍到的孤單與緊張竟消減了些,眉眼彎起,帶著幾分被認可的雀躍,乖巧答道:“正是家祖父。”
旁邊另一位小姐適時介紹:“這位是常寧郡主,晚宜姐姐。”
溫清菡忙微微頷首行禮:“郡主。”
林晚宜扯了扯嘴角,示意身邊的婢女引溫清菡在石凳上坐下,狀似關切地問:“聽說你久居寧州,如今初來汴京,住在謝府可還習慣?”
“習慣的,”溫清菡不疑有他,老老實實地回答,甚至帶了一絲小小的炫耀,想證明自己並非完全被排斥,“姨母待我極好。前些日子我生病,表哥還特地來看望我呢。”
她只是單純陳述事實,卻不知這話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
話音落下,石桌旁的氣氛陡然一凝。其餘幾位小姐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屏息斂目,悄悄觀察林晚宜的表情。
林晚宜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終究是受過嚴格教養的宗室貴女,只一瞬,她便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怒意,神色恢復了方才的和煦。
“清菡妹妹生得真是好模樣,”林晚宜的目光再次掃過溫清菡周身,語氣聽不出喜怒,“今日這身衣裳,也甚是鮮亮好看。”
溫清菡聽了誇讚,更覺對方友善,毫無心機地答道:“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宴會,是姨母讓人給我做的。晚宜姐姐若是喜歡,我可以……可以去問問姨母是哪家鋪子的手藝。”
她全然不懂這其中的機鋒,只覺得分享便是善意。
林晚宜心中冷笑更甚,只覺得這溫清菡果然上不得檯面,愚鈍無知。
她已失了繼續周旋的耐性,隨口敷衍幾句,便示意身邊的婢女送客。
溫清菡雖有些莫名,但還是依言起身,準備離開。就在她轉身,小心翼翼避開溼滑泥地的一剎那,跟在林晚宜身後的一個高大婢女,眼疾手快又極其隱蔽地,在她肩後用力推了一把!
“啊——!”
溫清菡驚叫一聲,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撲倒,結結實實地摔在了溼冷的泥地上。
水綠的羅裙瞬間沾滿汙漬,精心綰好的髮髻也散亂開,最疼的是手掌和膝蓋,擦過粗糙的地面,掌心火辣辣一片,皮破血流,膝蓋更是磕在石子上,鑽心地疼,腳踝也扭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淚水瞬間湧上眼眶,她疼得直抽氣,緊咬著下唇才沒哭出聲。
她茫然又驚恐地抬起頭,看向石桌邊那群剛才還與她“言笑晏晏”的小姐們。
她們臉上再無半點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漠視,以及幾句虛偽到極點的關切。
“溫小姐,你沒事吧?怎麼這麼不小心?”
“清菡妹妹,快起來呀,這樣子……成何體統?”
“地上涼,溫小姐可別著涼了。”
沒有一個人伸手扶她。那些聲音如同冰錐,刺得她渾身發冷,顫抖不止。
她不懂她們為甚麼要這樣對她。
巨大的委屈、疼痛和孤立無援的恐懼將她淹沒,她腦子一片空白,嘴唇翕動,卻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我、我……”
就在她最狼狽不堪、幾乎要被這冰冷的惡意吞噬之時,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劃破陰霾般,疾步而來。
帶著她熟悉又心悸的冷檀香氣,一雙堅實的手臂不容分說地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將她整個人從冰冷泥濘中打橫抱了起來。
謝遲昱面沉如水,眸光如寒刃般掃過石桌旁瞬間噤若寒蟬的眾人,最終落在了懷中瑟瑟發抖、淚眼婆娑的溫清菡身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