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赴宴 “表哥。”
午後陽光透過疏朗的花格窗欞,在貞懿大長公主素日常居的暖閣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正中那座紫銅纏枝紋博山爐裡,上好的鵝梨帳中香正靜靜燃燒,吐出縷縷清甜柔和的青煙,與窗外隱約飄來的草木花香混合在一起。
溫清菡隨嬤嬤進來時,步履已恢復了往日的輕盈。她走到近前,規規矩矩地斂衽行了一禮,方才抬起頭。
果然,先前病中那份憔悴蒼白已蕩然無存,臉頰肌膚瑩潤透粉,如同春日枝頭最嬌嫩的那一抹桃色,一雙杏眼更是澄澈明亮,彷彿一汪清泉。
“快來坐下。”貞懿含笑招手,待她在身側的繡墩上坐穩,便拉過她的手,仔仔細細端詳著她的臉色。
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觸手一片溫涼光滑,這才真正放下心來,語氣滿是欣慰:“瞧著是全好了。早上聽嬤嬤回話,說你早膳用了整碗雞絲粥並幾樣小點,胃口開了,身子便好得快。”
溫清菡被這般細緻關懷弄得有些羞赧,抿唇淺笑,頰邊現出淺淺的緋紅:“勞姨母日日掛心,清菡真的已經大好了。”
“好了便好,”貞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慈和,“春日裡陽氣生髮,最忌久臥貪涼。正該多出去走動,活絡筋骨。汴京城裡,春日景緻最是熱鬧有趣,改日讓翠喜好生跟著,你也去街上逛逛,見識見識京城的繁華。”
這話正說到了溫清菡心坎上。
她眼眸倏然一亮,立刻點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清菡也正有此意呢!來了這些時日,除了那日匆匆進城,還未曾好好看過汴京的街市巷陌。”
她五歲便隨祖父離京遠赴寧州,對於京城的記憶早已模糊,此刻心中滿滿都是對這座巍峨帝都的好奇與遐想。
那話本里描述的市列珠璣、戶盈羅綺,該是怎樣一番盛景。
貞懿見她興致勃勃,便順勢將袖中的灑金請帖取出,遞到她面前:“正巧,過幾日英國公府上要辦賞春宴,帖子前兒送來了。”
她略頓了頓,留意著溫清菡的神色,緩聲道,“英國公夫人是個極周到細緻的人,特意在帖子裡,也單邀請了你去。”
“邀請我?”溫清菡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她來汴京不久,深居簡出,與那位尊貴的英國公夫人並無交集,為何會單獨邀請自己。
這疑惑只在她心中一閃而過,隨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新奇與激動淹沒。
賞春宴!
那些她在寧州只能從詩書話本中窺見一鱗半爪的盛事,簪花、品茗、或許還有詩畫風流……聽起來就雅緻極了。
“我、我也可以去嗎?”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怯意,更多的卻是躍躍欲試的期待。
“自然要去。”貞懿笑容篤定,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如今住在謝府,又喚我一聲姨母。更何況,你是溫太傅的孫女,英國公夫人既有此美意,我們豈能拂卻?屆時你便隨我一同前往。”
“太好了!多謝姨母!”溫清菡喜上眉梢,心頭的雀躍幾乎要滿溢位來。
原來是沾了祖父的光。
這份認知讓她在欣喜之餘,也隱隱生出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
喜悅如潮水般湧來,其中卻悄然混入了一抹更為隱秘的思緒。
那個清冷挺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現於心湖之上。
她輕輕咬了下唇,眼波流轉間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狀似隨意地問道:“那……這樣的宴會,表哥他是不是也會一起去啊?”
話音落下,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懸了起來,指尖悄悄攥住了袖口的細軟布料。
貞懿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長珩那孩子,你是知道他的。大理寺公務繁雜,他一心撲在上面。再者,他性子向來不喜這等喧鬧宴集,往年的帖子,十次裡他倒要推掉九次。這回……只怕也難說。”
“哦……原來如此。”溫清菡應了一聲,纖長的睫毛緩緩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眸中那一閃而逝的黯然和失落。
心底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弱的希冀,如同被窗隙微風拂過的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便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她原本還偷偷勾勒過那樣的畫面:若他也能同去,在那衣香鬢影、言笑晏晏的場合,她或許能遠遠地,不著痕跡地多看他幾眼,甚至……或許能有機會,離他更近一些,藉著外出的名義與他多親近親近。
那日唇瓣觸及的酥麻癢意,一直折磨著她。
如今,這小小的幻想,尚未成形,便已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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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那日清晨,疏影閣內早已忙碌起來。
溫清菡換上了貞懿大長公主特意為她定製的新衣,那是一套水綠色的春衫羅裙,衣料是上好的軟煙羅,顏色清淺柔和,裙襬繡著精緻的纏枝玉蘭,行動間似有暗香浮動。
褪去冬日厚重的棉服,這輕薄春衫愈發勾勒出少女玲瓏的身段。
尤其是胸前的曲線,在合體的剪裁下,顯得愈發飽滿挺翹,一抹雪肌自交領處若隱若現,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翠喜站在她身後,正小心翼翼地將她如瀑的青絲綰成時下流行的靈蛇髻,簪上珍珠步搖和一支點翠蝴蝶簪。
低頭間,視線不經意掠過那被衣衫勾勒出的驚心動魄的弧度,翠喜只覺得臉頰微微發燙,連忙移開目光,心中暗忖:小姐的身段似乎比在寧州時更顯豐腴曼妙了,這衣裳倒是襯得恰到好處,只是未免太過惹眼了些。
“好了,小姐。”翠喜最後調整了一下簪子的角度,退後兩步端詳。
溫清菡起身,對著落地銅鏡輕輕轉了兩圈。鏡中人云鬢花顏,綠衣襯得肌膚勝雪,眉眼間天然一股嬌憨風致,確是人比花嬌。
“翠喜,你的手真巧。”溫清菡滿意地笑了笑,抬手撫了撫鬢邊顫動的蝴蝶翅翼。
“是小姐天生麗質,穿甚麼都好看。”翠喜由衷讚歎。
在她眼裡,自家小姐的美,是鮮活的,帶著不自知的誘惑力,汴京那些端著架子的貴女們,還真未必比得上。
然而,溫清菡欣賞了片刻,秀氣的眉頭卻輕輕蹙了起來。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胸前的衣料,又伸手摸了摸腰間,輕聲嘆了口氣:“這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覺胸前勒得有些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語氣帶著一絲煩惱,“我是不是又胖了?早知道要去赴宴,前幾日就不該貪嘴吃那些點心了。”
這話勾起了她在寧州時不那麼愉快的回憶。
那時,她也常因這過於豐腴的身材,被一些同齡小姐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不端莊,甚至暗諷她“賣弄風騷”。
可她何嘗願意如此。她也曾偷偷羨慕那些纖細窈窕的姑娘,試過節食,卻收效甚微,反而某些地方越發……凸顯。
這次病癒後胃口大好,更是讓她有些焦慮。
翠喜見她眉間染上愁色,連忙寬慰:“哎喲我的好小姐,您可千萬別這麼想!您這身段,勻稱有致,該豐腴處豐腴,該纖細處纖細,不知多少貴女私下裡羨慕都羨慕不來呢!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好福氣、好模樣。”
她這話倒不全是安慰,京中貴女追求弱柳扶風不假,但溫清菡這種飽滿鮮活、如同熟透蜜桃般的美,自有一種動人心魄的魅力,只是小姐自己尚未全然知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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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門前,那輛華貴寬敞的馬車已準備停當。貞懿大長公主端坐車內,正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含笑望著從府門內走出的身影。
當溫清菡的身影映入眼簾時,貞懿眼中不禁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驚豔。
少女身著水綠軟煙羅春衫,那清淺鮮嫩的顏色,讓春日的花朵都失了色。
陽光灑落,衣料泛著柔和的光澤,襯得她肌膚瑩白如雪。身段玲瓏有致,行走間裙襬輕揚,如同湖面漾開的漣漪,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嬌媚與清新。
“清菡,”貞懿溫聲喚她,待她走到近前,由衷讚道,“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好看極了。”
溫清菡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正要踩著腳凳上車,貞懿卻抬手止住了她。
只見公主從自己髮間取下一支做工極其精巧的鑲金翡翠簪,那翡翠水頭極足,通體碧綠瑩潤,在金絲纏繞下更顯華貴。
她親自傾身,將簪子輕輕插入溫清菡已梳好的靈蛇髻間,左右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嗯,這支簪子配你,正相宜。戴著吧。”
“多謝姨母。”溫清菡心下感動,知道這是公主對她的迴護與喜愛,福身謝過。
她再次轉身,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踩上腳凳。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清冽熟悉的嗓音:
“母親。”
溫清菡心尖微微一顫,動作頓住,下意識地循聲回頭。
謝遲昱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
他並未如赴宴般著錦衣華服,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腰束革帶,身姿挺拔如松,通身上下透著一股乾淨利落的冷肅。
秉燭如影隨形,靜立其後。
猝不及防間,溫清菡的目光與他撞了個正著。
春日和煦的風恰好在此刻拂過,撩動她鬢邊幾縷未束緊的柔軟髮絲,輕輕搔颳著她白皙的頸側。
身上那件水綠色的軟煙羅薄衫,衣袂亦隨風微動,勾勒出少女纖細腰肢與曼妙身姿,陽光似乎在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謝遲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
視線不由自主地滑向她飽滿潤澤,因塗了口脂而顯得愈發嬌豔欲滴的唇瓣,那抹嫣紅在水光映襯下,誘人採擷。
垂在身側的指尖,彷彿有了自己的記憶,無意識地來回摩挲了一下。
那觸感,清晰地勾起了書房地上,那溼熱柔軟,緊貼他下頜的驚人顫慄。
喉結上下滾動,一股陌生的、難以言喻的燥熱,毫無預兆地自胸腔深處竄起。
恰在此時,溫清菡已回過神來,壓下心頭因他突然出現而起的慌亂,唇邊漾開一個明媚又帶著幾分羞澀的笑容,聲音依舊是慣有的嬌軟甜潤:
“表哥。”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