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維護 就......難過了一小會兒。
聽見聲音,溫清菡下意識地抬起頭。
淚水模糊的視線裡,闖入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她臉上淚痕縱橫,鼻尖哭得通紅,眼睛也腫著,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將她最狼狽、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來人面前。
謝遲昱立於她身前,一身暗紋錦袍,外罩玄色大氅,腰間玉帶在微光下泛著冷潤的光澤,通身清貴之氣,與此刻跌坐泥地、哭得不成樣子的溫清菡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的目光落在她紅腫如桃的雙眼,以及那被咬得幾乎失了血色的唇瓣上時,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掌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緊握成拳。劍眉也極輕微地蹙起,眸色沉了沉。
他素來不喜背後妄議是非之人。
溫清菡倏然驚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窘態,慌忙舉起袖子胡亂擦拭臉上的淚痕,力道大得蹭紅了嬌嫩的肌膚。
她努力想擠出一個表示“無事”的笑容,可嘴角剛扯起,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湧出,那笑容便顯得格外難看又可憐。
謝遲昱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側過身,抬手向後示意。
一直沉默跟隨在後的秉燭立刻上前半步。
“去,”謝遲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將方才背後嚼舌、妄議主子的人,悉數帶下去,按府規嚴處,以儆效尤。”
在大理寺待久了,謝遲昱的處事手段也更加冷酷無情。
“是。”秉燭垂首領命,身形一閃,便朝著假山後那早已嚇得噤若寒蟬的方向去了。
溫清菡整個人還有些懵然,大約是方才哭得太狠,此刻止不住地輕輕抽噎,打著細小的哭嗝。聽到謝遲昱那句清晰的命令,她混沌的腦子才漸漸轉過彎來。
原來,他全都聽見了。
意識到這一點,羞愧、懊惱、難堪,連同原本的委屈,再次翻攪上來。
她既想為自己辯白,告訴他她並非那些人口中那般不堪,並非蓄意攀附、舉止輕浮,可又覺得無從說起。
畢竟……她心底對他那份日漸濃烈的心思,並非全然清白。
謝遲昱見她依舊呆呆地坐在地上,淚水無聲滾落,沾溼了衣襟,終是彎下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朝她伸出那隻骨節分明、修長乾淨的手,目光落在她猶帶淚痕的臉上。
似乎比平日少了幾分疏離,語氣雖淡,卻少了些寒意:“還能自己站起來嗎?”
那熟悉的、令她魂牽夢縈的冷檀氣息,隨著他的靠近,再次清晰地將她籠罩。
溫清菡整個人都愣住了,溼漉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看著他深邃的眼,挺直的鼻,淡色的唇……大腦一片空白,方才的百般情緒彷彿瞬間被凍結、抽離,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和他伸向自己的手。
她忘記了哭泣,忘記了回答,也忘記了自己應該做甚麼。
謝遲昱見她只是怔怔望著自己,半晌沒有動作,眉頭不由得微微蹙緊,眸中那點方才略略化開的溫和,又被一層淡淡的不耐所取代。
溫清菡被這眼神刺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慌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聲音細若蚊蚋:“能、能的……我自己能起來……”
她鼓足勇氣,正要抬起手,怯怯地將自己的指尖放入那隻等待的掌心,不遠處卻驟然傳來翠喜焦急的呼喊,打破了這一刻微妙而侷促的氣氛。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翠喜抱著新換的湯婆子,遠遠看見自家小姐坐在地上,旁邊還站著面色沉凝的大公子,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小跑著撲了過來。
她手忙腳亂地將湯婆子往腋下一夾,蹲下身就扶著溫清菡的肩膀上下檢視,聲音都帶了哭腔,“您摔著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謝遲昱見狀,便自然地收回了手,直起身,向後退開一步,將空間讓給這對主僕。
溫清菡卻忍不住蹙起了秀眉,那雙還紅腫著的杏眼含著尚未退盡的淚意,幽幽地、帶著幾分顯而易見怨氣地瞪了翠喜一眼,嘴角不高興地抿緊了。
就差那麼一點……就差一點,她就能碰到表哥的手了!
翠喜被自家小姐這哀怨的眼神一看,再瞥一眼旁邊神色淡漠的謝大公子,瞬間明白過來自己方才壞了甚麼“好事”,臉上頓時浮起一層尷尬的薄紅。
她訕訕地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溫清菡能聽見:“小姐……奴婢、奴婢方才一時心急,沒顧上細想……”
溫清菡這會兒也顧不上埋怨了,趁著謝遲昱別開視線的空隙,她飛快地偷瞄了他一眼,見他正望著池面,側臉線條依舊冷淡。
她連忙扯了扯翠喜的袖子,用氣聲急急催促:“快,快扶我起來!”
這樣子太不雅觀了,衣裙上還沾了泥土草屑,臉上想必也是涕淚狼藉……真是丟死人了!
翠喜會意,連忙用力攙扶,手掌觸及溫清菡的手臂,只覺得一片冰涼。
她心中更急,趕緊將帶來的那個熱烘烘的湯婆子塞進溫清菡手中,穩穩地將溫清菡從地上扶了起來。
又快手快腳地將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小姐方才精心拾起的桃花瓣攏進自己的帕子裡包好。
秉燭處置完那幾個嘴碎的丫鬟,回來覆命時,溫清菡正被翠喜攙扶著,草草整理著微亂的髮髻和鬆脫的珠釵。
謝遲昱不欲多做牽扯,轉身離開。
她定了定神,朝著謝遲昱離開的方向,柔柔地福身行了一禮,聲音還帶著哭過的微啞:“多謝表哥……解圍。”
謝遲昱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略略頷首,算是聽到了,隨即那暗紋錦袍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往文瀾院的迴廊深處。
秉燭上前一步,躬身對溫清菡道:“溫小姐,您前些日子送來的那箱溫太傅手劄,大公子已經閱覽完畢,晚些時候會遣人原樣送還疏影閣。”
“哦……好,有勞了。”溫清菡的目光還黏在謝遲昱消失的方向,心神恍惚,對秉燭的話聽得不甚真切,只含糊地應了一聲。
回到疏影閣時,已是暮色四合。
翠喜伺候她沐浴,洗去一身狼狽,又用熱毛巾敷了敷紅腫的眼睛,這才從溫清菡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得知了下午之事。
翠喜聽得柳眉倒豎,氣得胸口起伏:“那些個沒規矩的賤蹄子!誰給她們的狗膽,竟敢這般胡唚,編排到主子頭上!活該被髮落!”說完猶不解氣,狠狠啐了幾口。
溫清菡心性簡單,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見那些人已受罰,心頭那口鬱氣便散了大半。
此刻見翠喜比自己還憤憤不平的模樣,反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淚痕未乾的臉上重現光彩。
主僕二人笑鬧幾句,溫清菡卻又輕輕嘆了口氣,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帕子,語氣裡滿是遺憾:“只是……可惜了,差一點就能碰到表哥的手了……” 這念頭一起,下午被他氣息包圍時那股隱秘的悸動與燥熱,便又悄悄復甦,染紅了她的耳根。
翠喜正全神貫注地為她梳理半乾的長髮,綰成一個靈巧的髻,並未聽清她的低語。
“小姐,梳好了。”她滿意地端詳著鏡中人。
溫清菡沐浴時,貞懿大長公主身邊的嬤嬤已來過,傳話說公主殿下回府了,請溫小姐過去一同用晚膳。
燭光融融,映著鏡中少女剛沐浴後的容顏。面頰因熱氣蒸騰而泛著健康的粉暈,飽滿瑩潤,彷彿能掐出水來。
儘管溫清菡私下總嫌自己不夠纖瘦,腰間有軟肉,冬日衣衫厚重更顯圓潤,可翠喜卻覺得,小姐身段穠纖合度,該纖細處自有一段風流,該豐腴處亦是曲線曼妙,動人得很。
有次伺候沐浴時不慎瞥見那抹雪白溝壑,連翠喜自己都看得面紅耳赤,慌忙移開視線。她心中暗忖,這般好顏色好身段,哪個男子見了能不動心?
“走吧。”溫清菡站起身,深吸了口氣,將下午的委屈與那點隱秘的遺憾暫且壓下。
剛踏入膳廳,貞懿大長公主便起身迎了過來,親熱地拉住她的手。
目光觸及她那雙猶帶紅腫、像小兔子似的眼睛時,公主眸中的疼惜幾乎要溢位來:“好孩子,下午的事嬤嬤都跟我說了。讓你受委屈了。”
二人落座,溫清菡忙不疊地擺手:“沒有沒有,姨母,我……”她想說自己沒事,可對上公主瞭然又關切的眼神,再看看自己這雙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的紅眼睛,便老實改了口,“就……難過了一小會兒,真的。而且,表哥他已經……幫我出過氣了。”
提到謝遲昱,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輕軟下來,嘴角也微微翹起,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與甜意。
貞懿將她這小女兒情態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唇邊笑意更深,故意打趣道:“是,還是你長珩表哥知道心疼人。”
溫清菡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她羞得無地自容,慌忙低下頭,恨不得把臉藏進碗裡,指尖無措地揪著桌布流蘇,半天說不出話來。
貞懿被她這模樣逗得笑意更盛。
正笑著,一道清冷的嗓音自門口傳來,打斷了室內溫馨又略帶調侃的氣氛:
“母親何事笑得如此開懷?”
謝遲昱一身家常墨色錦袍,面容沉靜,步履從容地踏入了膳廳。
溫清菡心頭一跳,倏然抬眸,循聲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