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婚約 親手......交給謝遲昱?
溫清菡身著一襲淡粉直裾袍,外罩寬大的皮毛斗篷,走動間衣袂飄飄,步態生姿。翠喜手巧,臨下車前為她挽了個垂鬟分肖髻,襯得她面頰柔嫩,愈顯靈動嬌俏。
謝氏一門規矩森嚴,溫清菡從未經歷過這般場面,心下難免生怯,上臺階時竟是一個不穩,腳下踉蹌,身子便往前傾去。
她呼吸微頓,身後的翠喜還未及反應,就在此時,一隻戴著金釧玉鐲的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將她輕輕托住。
頭頂傳來溫婉的關切聲:“小心。”
溫清菡臉頰霎時通紅,如煮透的蝦子一般,唇輕輕抿著,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尤其當週圍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時,更是羞得抬不起頭來。
只怪自己一時慌神,竟在這樣鄭重的場合失了分寸。
她站穩身形,抬起一雙杏眼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年輕婦人,連忙揚起嘴角,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府外寒意漸濃,天際早已擦成一片鴉青。謝氏簷下,一盞盞絹燈次第亮起,暈開暖黃的光暈。
溫清菡被引至正堂,滿屋女眷的目光傾瀉而來。
此時眾人才得以藉著燭光瞧清溫清菡的面容。
謝氏世代居於汴京,甚麼美人未曾見過?可此刻,所有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竟都凝了一凝。那是一種極純淨的美,像初雪落在新瓷上,明明該是清冷的,偏溫清菡又生得豐腴,周身透出不自知的柔光,讓滿堂珠翠都黯了幾分。
她捧著茶盞小口啜飲,纖長的睫毛微微垂著,目光悄悄流轉,像只誤入陌生林苑的小鹿,帶著些許茫然的無辜。茶氣氤氳中,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盞壁上的青花紋。
“這位是謝家大夫人,貞懿大長公主。”管事嬤嬤的聲音適時響起。
溫清菡忙放下茶盞起身。那動作有些急,裙裾輕輕一蕩,她臉上便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忙又端正了儀態,聲音清凌凌的:“晚輩溫承德孫女,溫清菡,見過大長公主。”
上首的貞懿大長公主一身雲氣紋金繡裙襖,外罩桃紅斗篷,靈蛇髻上的犀簪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嘴角噙著笑,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流過,那笑意像春水拂過新柳,眼神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輕輕頷首時,眉眼間漾開幾分柔和,舉手投足間從容有致,那份高貴典雅,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這位是咱們老太君。”
挨著公主坐的老太君,雖已年近古稀,背脊卻挺得筆直。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臉龐的細紋像歲月精心雕刻出的紋路。
她的目光與公主不同,更沉,更深,像古井裡映著的月光,此刻雖漾著慈祥的波影,底下卻沉澱著數十年掌家閱人的底蘊。
溫清菡被這兩道目光籠罩著,下意識放軟的腰身又僵直了些。
“見過老太君。”
她不太懂得那些目光裡複雜的意味,只本能地覺得該更恭敬些,於是那美麗裡便透出幾分笨拙的認真來。
正是這份渾然天成的笨拙,反倒讓堂上的兩位尊者眼中笑意更濃了。
廳堂內燭火輕搖,將溫清菡低垂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面上。貞懿大長公主的聲音溫和而清晰,每一個字卻都讓她指尖微涼。
“寧州林太守前日來信,已將你之事悉數告知。”公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溫太傅一生傳道授業,桃李滿天下,如今驟然仙逝,實在令人痛惜……孩子,莫要太過傷懷,還需保重自身。”
溫清菡低低應了聲“是”。
她知道那封信是如何寫的。
那是她字字斟酌、唯恐暴露狼狽過往的求援書。
此刻被公主當面提起,她只覺得臉上微微發燙,彷彿所有隱秘的心思都已攤開在明處。
又恐藏於信件背後的事情被發現。
信中隻字未提李氏逼迫的事,也未表明她此行是狼狽奔逃寧州的事實。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此番來京,明面上是兩個理由:依照祖父的遺願,將其骨灰安葬於祖母旁邊,以及……履行那個多年前的口頭婚約。
可後者,她如何說得出口?那枚藏在懷中的白玉墜子此刻像塊炙炭,燙得她心慌。若她貿然取出,卻被謝家輕描淡寫地推拒,她該如何自處?
越想越是惶惑,她只能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細白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紅。所有的不安、窘迫、期冀,都明明白白寫在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她自己卻渾然未覺。
謝老太君與貞懿大長公主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些事,不必言明。
老太君適時地以疲乏為由,扶著嬤嬤的手緩步離去。堂中其他女眷也悄無聲息地退下。偌大的廳堂忽然空寂下來,只餘簷外淅瀝的雨聲,和燭芯偶爾迸出的細微噼啪。
“大長公主,我……”溫清菡鼓起勇氣抬頭,話到嘴邊卻又卡住了。
“嗯?”貞懿放鬆了姿態,示意她說下去。看著眼前這姑娘明明忐忑得要命、卻強作鎮定的模樣,她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汴京貴女圈裡,何曾見過這般清澈見底、心思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倒像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意外地讓人心生憐意。
見溫清菡遲遲不語,貞懿索性先開了口:“溫太傅的身後事,我已吩咐下去,明日便可著手操辦,你不必憂心。”
“多謝大長公主。”溫清菡感激地道,聲音總算大了些。
貞懿頷首,話鋒卻輕輕一轉:“你此番進京,除了此事,想來也是為了當年溫太傅與我家老太爺定下的那樁口頭之約吧?”她語氣平和,卻直接將那層薄紗掀開了,“此事,你如今是何想法?”
溫清菡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枚溫潤的白玉墜子,指尖微微發顫:“祖父臨終前……唯願清菡能得遇良人,安穩餘生。”她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祖父之意,清菡明白。只是……清菡自知身份低微,謝大公子乃人中龍鳳,這婚約當初也只是口頭之約,本就做不得數,若大長公主覺得不妥……清菡絕無異議。只求……只求謝家能暫容清菡棲身一段時日。”
她將反覆思量過的話一氣說完,幾乎不敢呼吸。這番說辭,既表明了遵從祖父遺願,又將退路全數留給謝家,全是自己的“不敢高攀”。她生怕被視作挾恩圖報、攀附門第,只想先求得一處容身之所。
堂中靜得可怕,只有雨聲綿密。
良久,上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笑聲。
“呵呵……”貞懿大長公主竟笑出了聲,那笑聲裡並無譏諷,反倒像被甚麼有趣的事逗樂了,眉眼都舒展開來,“你這孩子……”
溫清菡茫然地抬起頭,臉頰因窘迫而泛起薄紅,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貞懿大長公主看著溫清菡那副如釋重負又懵懂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她原就存了履約的心思,此刻倒反思起是否自己方才語氣不經意帶了威儀,才讓這小鹿似的姑娘這般慌張。
聲音愈發柔和下來,帶著長輩特有的溫緩:“傻孩子,不必憂心。即便謝家不護你,我大長公主府也定會為你做主。你且安心住下。”
溫清菡雖未全然聽懂話中深意,但“安心住下”四字已足夠讓她眼眸一亮,那笑容綻開的瞬間,整張臉宛若明珠般耀眼,連昏暗的廳堂都似乎亮了幾分。
“至於婚約……”貞懿語氣篤定,甚至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你更不必掛懷。有我在,無人敢置喙半句。”她頓了頓,看著溫清菡的臉意味深長地笑道,“只怕將來,要擔心未婚妻被人惦記的,該是那小子才對。”
“甚麼?”溫清菡還沉浸在得以留下的喜悅裡,並未聽清後半句。
貞懿卻不再多言,思緒飄到幾日前。那時她將兒子謝遲昱喚來,提及這樁婚事。
“母親心中既已認定了溫家姑娘,又何必來問兒子意見。”謝遲昱一身暗色錦袍,坐在太師椅上摩挲著杯沿,語氣平靜無波。
貞懿輕哼一聲,目光落在手中那疊跨越多年的畫像上。
從垂髫女童到及笄少女,每一幅都是她暗中遣人遠赴寧州所繪。“你明白就好。”
謝遲昱幾不可聞地輕嘆。他無意於婚事,對這口頭之約更是興致缺缺。奈何母親多年來對畫中人格外上心,年復一年地描繪、珍藏,讓他自幼便被迫“認識”了這位遙遠的未婚妻。他抬眼瞥過畫像,不得不承認,畫中人確有幾分顏色。
貞懿如何不知兒子的敷衍?但她只當他是少年矜持。她深信,待二人真正相見相處,情愫自會滋生。
“你已至弱冠,婚事不能再拖。”她的語氣染上一絲複雜的愧悔,“清菡是個好孩子。當年若非我之故,她父母也不至於……如今連溫太傅也去了。於情於理,你都必須娶她。”
謝遲昱無意爭辯,放下茶盞起身:“衙內尚有案子待審,兒子先告退。”
思緒收回,貞懿對眼前懵懂的少女溫言道:“婚約是舊年定下的,你只管安心。缺甚麼便同嬤嬤說,閒暇時多來陪我說話便是。”
“是。”溫清菡乖巧應下,心中最後一點忐忑也消散了。長公主竟如此和藹,遠超她的預料。
“長珩今日一早就去了大理寺,並非有意避你。”貞懿望了眼窗外沉沉夜色,“這時辰,想必快回了。明日再引你們相見。”
溫清菡連忙擺手:“大公子公務繁忙,清菡不敢打擾。”她嘴上這般說,心下卻掠過一絲隱秘的遺憾。下車時她悄悄環視人群,未嘗沒有存著一點期盼。畢竟,她在寧州時便已悄悄收集了所有關於謝遲昱的只言片語,珍藏心底。
往後同住一府,總有機會見到的吧?她這樣安慰自己,卻又立刻清醒過來:長公主方才提及婚約,多半是出於世家體面與憐憫,自己萬不可當真。
祖父教導過,人貴在自知。她迷戀那個遙不可及的影子,卻也清楚雲泥之別。那般驚才絕豔的世家公子,合該配一位才情兼備、進退得宜的貴女。而自己……書卷一捧就困,琴棋書畫樣樣稀鬆,更不懂高門主母的掌家之道。
娶她,實在是委屈他了。
她這邊心思百轉,貞懿卻只當她是少女羞怯,又閒話片刻,見夜色已深,才喚來嬤嬤為她安排院落,又叮囑備好晚膳,這才放她離去。
溫清菡跟著引路的嬤嬤,穿行在謝府曲折的迴廊與月洞門之間。燈籠的光暈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最後停在一處清幽小院前,嬤嬤恭敬道:“溫小姐,這便是‘疏影閣’,您的行李已安置妥當,請先歇息。”
待嬤嬤離去,侍女翠喜自去小廚房張羅。奔波多日的疲憊終於湧上,溫清菡徑直倒向柔軟的床鋪。
她舉起那枚溫潤的白玉墜子,對著燭光細看。瑩瑩光華在掌心流轉,她喃喃自語:“還是沒能還回去……”
方才她欲將玉墜交還,長公主卻含笑推拒,只說此物本是謝遲昱所有,若執意要還,也當由她親手交予原主。
親手……交給謝遲昱?
一想到這個可能,溫清菡便覺得臉頰發燙,心跳如擂鼓。方才在廊下轉角與他猝不及防的短暫照面,此刻清晰無比地顯現在眼前。
暮色中,他自影影綽綽的燈火深處走來,一身官袍還未換下,身姿挺拔如松。匆匆一瞥間,她只來得及看見他清雋的側臉輪廓,和那彷彿凝著夜露寒氣的眸光。他甚至未曾駐足,只微微頷首,便與她擦肩而過。
可即便如此,那驚鴻一瞥的身影,已足夠讓她此刻縮在錦被裡,捂住發燙的臉,心潮久久難平。
疏影閣外,夜色正濃。而一道挺拔的身影,此刻正靜立在院外不遠處的水榭邊,望著那扇剛剛亮起暖光的窗欞,眸色深靜,謝遲昱不知已在此處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