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京 深埋心底的秘密。
文/槐夏半截
2026/1/10
獨家首發
雲岫千疊,山色在煙雨中暈成一片沉鬱的墨青色。
一輛馬車破開迷濛雨霧疾馳,車輪碾過泥濘官道,濺起渾濁的水花,溼了兩旁瑟瑟搖曳的野草寒花。幾縷夾著寒意的雨絲捲入車廂,丫鬟翠喜忙將窗子掩嚴實,轉身望向車內,眉梢已帶上喜色:“小姐,汴京就快到了。”
自寧州啟程,緊趕慢趕月餘,終是近了。
車內鋪著厚絨毯,暖意氤氳。一名女子裹著白狐毛領披風,蜷在軟枕間睡得正沉。翠喜又輕喚了兩聲,伸手輕拍她肩頭:“小姐,醒醒……”
溫清菡這才悠悠轉醒,睫羽微顫,眸中尚蒙著一層迷離水霧,聲音帶著剛醒時的綿軟:“到了麼?”那語調天然含著幾分嬌,聽得人心頭一軟。
饒是翠喜日日侍奉在側,此刻仍不由得怔了怔。眼前人云鬢微亂,遠山眉黛間尚存睡意,一雙秋水眸半闔著,似攏著江南煙雨。肌膚瑩潤如脂,唇不點而朱,在這寒冬時節裡,反倒透出一種鮮活的、觸手可及的暖意。她不似時下推崇的弱柳之姿,身材豐腴恰到好處,此刻慵懶起身,一縷烏髮自肩頭滑落,沒入領口雪膚之間,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翠喜臉頰微熱,忙移開視線。
溫清菡撐起身,將身側窗子推開一線,眯眼向外望去。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凝白如霜雪。冰涼的雨絲拂上她的臉頰,她也渾然不覺。
“小姐,仔細受寒。”翠喜用帕子輕輕拭去她面上水痕,隨即關緊了窗。
溫暖重將車廂包裹,溫清菡卻輕輕嘆了口氣。方才眸中初醒時的懵懂歡喜漸漸淡去,眉間染上幾許愁緒。她垂眸,目光落在一直緊握在掌心的物件上。
那是一枚白玉墜子,玉質溫潤,觸手生暖,其上鐫刻的紋路繁複精妙,一見便知是絕世匠人所作之物,玉上刻的正是大昭朝百年世家大族謝氏的族徽。
玉心內隱約可見一個“昱”字。
這是一對玉佩中的一枚。謝氏子弟幼時“懷玉”,另一枚,則屬未來妻子所有。
如今,它在她手裡。
“翠喜,”她聲音悶悶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玉面,“你說……謝家當真會容下我麼?”
車外雨聲淅瀝,馬車正載著她,駛向一個全然未知的、卻將決定她餘生歸宿的深宅府邸。
溫承德,前朝兩代儲君的太傅,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十一年前,這位名動天下的大儒卻在一片驚詫聲中,執意辭去所有官職,攜著年僅五歲的幼孫女溫清菡,悄然返回祖籍寧州,過起了半隱居的田園生活。十載光陰如白駒過隙,祖孫二人在寧州山水間,倒也享盡了詩書自娛的安寧歲月。
誰曾想,兩個月前一場突如其來的急症,竟讓溫承德驟然離世,只留下剛滿十六歲的孫女溫清菡,獨自面對這世間的悽風苦雨。
起初,日子似乎還能維持平靜。溫承德留下的積蓄頗為豐厚,足夠讓溫清菡一生衣食無憂。可這份平靜,很快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
一日,一群人氣勢洶洶地闖入溫家老宅,為首的李氏自稱是溫承德親妹妹的兒媳,口口聲聲要替“孤苦無依”的侄女“主持大局”,接管溫家產業。
溫清菡哪見過這等陣仗,嚇得躲在閨房內瑟瑟發抖,連面都不敢露。全賴忠心耿耿的丫鬟翠喜強作鎮定在前廳周旋,加上老宅僱請的護院尚算得力,才勉強將這幫人暫時“請”了出去。
“小姐,這可如何是好?他們看著……不像善類。”翠喜回到內室,臉色發白。
溫清菡眼中蓄淚,咬著唇瓣,努力回想祖父生前的教誨。她雖被養得天真爛漫,卻也並非全然不識人心險惡。
“去……去請林太守!”她抓住翠喜的手,指尖冰涼,“快去!”
寧州太守林顯,正是溫承德昔日的學生之一。恩師辭世後,他對溫清菡一直多有照拂。聞訊後,林顯立刻趕來,面色凝重地主持問詢。然而,一番查證下來,結果卻令人心沉。
這群人,竟真是溫家早已疏遠的親眷,論起血緣,確有瓜葛。
“溫小姐,”林顯屏退左右,對溫清菡低聲道,“此事……下官恐難強行干預。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們若執意以親長身份替你‘打理’家業,於法理上,並非全然站不住腳。”
就在這時,那李氏已不耐等待,徑自闖入後堂。她一雙眼睛精明地掃過室內陳設,最終黏在溫清菡身上,眼底混合著驚豔與算計的光芒。
“哎喲喲!這定是清菡侄女吧!”李氏幾步上前,不容分說便緊緊攥住溫清菡細嫩白皙的手,力道大得讓溫清菡微微蹙眉。“瞧瞧這小模樣,真是仙子下凡似的!我是你表姑母,你祖父的親外甥媳婦!”
她手上用力,面上卻堆滿誇張的憐惜:“可憐的孩子,這麼小就沒了祖父,一個人守著這空空蕩蕩的大宅子,多讓人心疼!家裡沒個頂梁的男丁,這金山銀山似的家業,你怎麼守得住啊?那些豺狼虎豹,還不把你生吞活剝了!”說著,竟真的用袖子去擦那並不存在的眼淚。
溫清菡想抽回手,卻掙不脫,只覺得那雙手粗糙溼冷,讓她渾身起顫,眸中水光愈發明顯。
“表姑母……”她聲音細弱。
“不怕不怕!”李氏拍著她的手背,語調陡然轉為強勢,“如今我們來了,斷不能再讓你受委屈!咱們是一家人,從今往後,姑母替你撐腰!”
一旁的翠喜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衝上來,用力掰開李氏的手,將溫清菡護在自己身後,胸膛因氣憤而起伏:“這位夫人!有話好好說,何必拉扯我家小姐!”
李氏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卻見林顯輕咳一聲,目光掃來,只得暫且按捺。然而,自那日起,李氏一家便以“照料孤女”為名,開始堂而皇之地往宅內搬運箱籠行李,甚至插手鋪面田莊的賬目。溫清菡看著這群面目陌生的“親人”反客為主,指手畫腳,急怒攻心之下,竟眼前一黑,暈厥過去。
待她悠悠轉醒,家中許多地方已悄然易主。李氏一家雖勉強安頓下來,但強佔家產的名聲卻不脛而走,寧州城裡議論紛紛,背地裡皆罵他們是“強盜賊匪”。李氏出門,常覺旁人指指點點,如芒在背。更讓她焦心的是,自己親生女兒已到及笄之年,正待議親,家中風評如此敗壞,哪個體面人家肯來問詢?
“這樣下去不行!”李氏與丈夫私下商議,咬牙切齒,“必須想個法子,把名分坐實了!”
他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後院裡那株最嬌豔也最無依的牡丹。
溫清菡她已及笈,年芳十六,正是婚嫁之齡。
“若是讓偉兒娶了她……”李氏眼中精光閃爍,“親上加親,成了一家人,誰還能說我們是霸佔家產?屆時一切順理成章!”
他們的兒子李偉,是個眠花宿柳、遊手好閒的紈絝,初見溫清菡時便已神魂顛倒,聽得此計,喜得抓耳撓腮,恨不得立刻成其好事。
溫清菡得知訊息,如墜冰窟。“我寧可死,也絕不嫁他!”她對著翠喜哭訴,聲音裡滿是絕望。
不久,更可怕的訊息傳來。翠喜買通了一個在李偉身邊伺候的小廝,得知李氏母子竟密謀,欲要趁夜用強,將生米煮成熟飯,逼溫清菡就範。
主僕二人嚇得魂飛魄散。最後一線生機,似乎只剩下那位曾伸出援手的太守林顯,溫清菡冒險再次秘密求見林顯。
林顯在書房中踱步良久,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終於長嘆一聲:“恩師僅存這一點骨血,我豈能坐視她落入火坑?”他轉身,壓低了聲音,“為今之計,唯有先離開寧州。溫小姐可還記得,老太爺生前,可曾提過與京中謝氏的婚約?”
溫清菡顫抖著從貼身的荷包裡,取出那枚觸手生溫的白玉墜子。
“謝氏……”她喃喃道,心底那深藏已久、幾乎不敢觸碰的名字,帶來一絲微弱的悸動與更大的惶恐。
幾天後,趁李氏一家外出赴宴,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載著溫清菡和翠喜,以及寥寥行裝,在林顯心腹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寧州,朝著千里之外的汴京疾馳。
月餘奔波,風霜侵體。當暮色中,汴京巍峨的城牆輪廓終於映入眼簾時,溫清菡幾乎要落下淚來。不是喜悅,而是一種疲憊到極致、懸著的心將落未落的酸楚。
馬車順利透過城門守衛的盤查,轆轔駛入這座天下最繁華的都城。街道兩旁樓閣林立,商鋪鱗次櫛比,人聲鼎沸,華燈初上,勾勒出與寧州截然不同的盛世氣象。
翠喜掀開車簾一角,看得目不暇接,連連驚歎。她回頭,見溫清菡依舊緊蹙著眉尖,那枚玉佩的邊緣幾乎要嵌進她柔嫩的掌心。
“小姐,”翠喜挪近些,為她攏了攏白狐毛領披風,這披風還是祖父在世時為她置辦的,如今裹著她單薄的身子,更顯楚楚可憐,“您別太憂心了。咱們有這玉佩為憑,有老太爺和謝家老太公當年的情分在,謝氏那樣的人家,最重聲譽諾言,絕不會將我們拒之門外的。”
溫清菡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聲音輕飄飄的:“翠喜,你說……謝家真的還會認這枚玉佩嗎?畢竟,只是祖父和謝老太公口頭的約定,過去這麼多年了……”
“一定會的!”翠喜語氣堅定,既是安慰小姐,也是給自己打氣,“謝氏是百年清流門第,一言九鼎。況且,咱們老太爺名滿天下,門生故舊仍在朝中,謝家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總會給小姐一個妥善安置的。”
道理溫清菡何嘗不懂。可越是接近謝府,她心中另一個念頭就越發清晰,也越發讓她自慚形穢。
只因這婚約的另一方,是謝遲昱。
那個名字,即便遠在寧州,她也如雷貫耳。弱冠之齡官拜大理寺少卿,才學冠絕京城;母親是當今聖上最敬重的貞懿大長公主,父親執掌吏部,真正的天子外甥,鐘鳴鼎食,貴不可言。他是汴京無數閨秀夢寐以求的良人,是雲端上的人物。
自己呢?幼失怙恃,如今連家產也快守不住的孤女,除了這副皮囊,一無所長。詩書不通,琴棋書畫不精,連管家理事都未曾學過。這樣的她,憑甚麼去做謝遲昱的妻子?
“若是祖父還在……”她失神地低語,望著窗外流轉的燈火,聲音細若蚊蚋,“我是不是……就能稍稍配得上他一點點了?”
溫清菡有個秘密,被她深埋心底,連祖父也未曾知曉。早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從祖父偶爾的提及、從那些輾轉傳來的京都軼聞中,那個驚才絕豔的影子就悄悄烙在了心上。得知自己竟與他有婚約時,那種不敢置信的狂喜和眩暈,至今記憶猶新。可如今,這曾讓她暗自歡喜的關聯,卻成了最大的壓力和恐懼來源。
她害怕謝家不認這門親,更害怕……認了之後,面對謝遲昱本人時,自己那無所遁形的卑微與不堪。
“小姐,您說甚麼?”街市喧囂,翠喜未曾聽清,回頭問道。
溫清菡猛地回過神,倉促地搖了搖頭,將眼底的溼意逼了回去。“沒甚麼。”她勉強扯出一絲笑容,也順著翠喜的目光看向窗外。
恰在此時,一個扛著草靶子的小販從車邊經過,靶子上插滿了一串串晶瑩紅亮的冰糖葫蘆,在燈火映照下,像一顆顆裹著蜜糖的紅寶石,誘人得很。
溫清菡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那雙盛滿愁緒的秋水眸子裡,終於漾起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好奇與純粹的光彩,雖然只是一閃而過。
馬車並未停留,載著滿心彷徨的少女,穿過熱鬧的長街,拐入越來越安靜的坊道。
街道的喧囂漸漸隱去,愈近謝氏府邸,四下愈顯清寂。沿途行人寥寥,惟見兩側高牆深院,門庭巍然,一磚一石皆凝著百年世家的沉靜氣度。整座坊市籠罩在一片莊重肅穆之中,連風過簷角的聲音都格外分明。
馬車停穩,溫清菡扶著侍女的手剛踏上青石板,抬眼便望見了那巍峨門庭前的陣仗。
謝府朱漆大門下,一列人影靜立在暮色裡。
溫清菡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她的目光從那些陌生的面孔上緩緩掠過,沒有一張是她認得的。
為首的老者頭髮如雪,著暗色厚毛絨披風,手邊拄著柺杖正眼神殷切地朝溫清菡看來;老者身旁站立著的是位通身貴氣的年輕婦人,眼神靜若寒潭,不見波瀾,可在視線觸及溫清菡時瞬間變得柔和起來。
身後還站著三三兩兩年輕男女,雖看不真切,卻仍舊能窺見一二姣好容顏與端莊身姿。
晚風忽然轉了向,帶著飄落雨絲的涼意,吹得溫清菡裙裾微微一動,翠喜撐著傘立在身旁。
溫清菡斂了斂神,唇角端起適宜的笑意,朝前邁出了步子。
作者有話說:
好久不見,新的一年,新的開始,開新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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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指南:
1,女主有很強烈的肌膚飢渴症,經常會對男主有一些過分的親密舉動。前期女追男,後期男主火葬場發瘋
2,1v1/雙潔/HE
3,女主不聰明,但是對自己有清醒(自認為,其實不是的)的認知
4,劇情線很少(幾乎沒有),有也全是為男女主感情線服務
5,本文架空,朝代大亂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