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輾轉 忍不住在心裡遐想。
夜色濃稠如墨,細密的雨絲無聲垂落池塘,激起圈圈纏綿的漣漪。
初春的寒意依舊料峭,未肯讓半分暖意。
水榭臨池,簷下懸著的絹燈在溼冷的空氣裡暈開一團朦朧的光。
謝遲昱便負手立於這片暈光與暗影的交界處,頎長的身形被燈光拉出一道沉靜的影子,落在微潮的青石板上。
雖看不清面容,但那如松如嶽的身姿,以及周身揮之不去的清貴氣度,已足夠表明身份。
他眉如墨裁,眼型卻生得特別——內勾外揚,介於含情的桃花眼與矜貴的鳳眼之間,瞳色是極深的黑,看人時總帶著一股沉靜的審視,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內裡。眼尾天然微垂,不笑時便暈開一層淡淡的疏離。
左眼下一顆淺褐色的淚痣,是這張清冷麵容上留存的唯一一絲柔和痕跡,據說他極淺地笑起來時,那痣會隨肌理微微上揚,可惜這景象甚少得見。
此刻,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正落在遠處那座剛亮起燈火的小院,眼神裡辨不清情緒,只有一片沉凝的幽深。
那是溫清菡所住的疏影閣。
“公子。”低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貼身侍衛秉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光影邊緣,垂首稟報,“您吩咐查探之事,已有眉目。”
謝遲昱幾不可察地頷首,示意他繼續。
“溫太傅之死,”秉燭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雨聲裡,“與那些人……確有干係。”
空氣中靜了一瞬,只有雨打池塘的細碎聲響。
“賬冊呢?”謝遲昱開口,音色如浸過寒泉。
秉燭頭垂得更低:“屬下無能,尚未尋獲。”
謝遲昱眼眸微眯,那點淚痣在燈下暗了一暗。眸中似有冰稜閃過,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冷冽了幾分。
“兩月有餘,對方也按兵不動。”他緩緩道,語調平直,卻蘊含著無形的壓力,“看來,他們也未能得手。繼續盯緊,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是。”秉燭應聲,身影向後一退,便如來時一般,悄然融入身後的黑暗,消失不見。
水榭中復歸寂靜。
謝遲昱的目光仍舊鎖著遠處那點暖光,修長的手指在身側緩緩摩挲著一枚冰冷的玉扳指。
雨絲斜飛,沾溼了他的袖口,他卻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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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清菡從湢室出來,一頭烏髮尚在滴水,氤氳的水汽將她臉頰蒸得嫣紅,連帶眼尾也染上一抹薄薄的桃色。她只著素白寢衣,繞過屏風在榻邊坐下,拿著乾布帕子,慢吞吞地絞著溼漉漉的髮尾。
內室燭火融融,炭盆燒得正暖,烘得滿室生春。她並不覺冷,反倒因方才沐浴,肌膚透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翠喜在她身後鋪好被褥,又仔細塞進兩個灌滿熱水的湯婆子,怕她夜裡手腳冰涼。正拿銀剪子修剪燈芯時,溫清菡的頭髮已幹了大半。
“翠喜,”她聲音帶著沐浴後的慵懶,“這些日子你也累壞了,夜裡冷,這幾日不必守夜,早些回去歇著吧。”
翠喜知她體恤,應了聲“是”,將門窗仔細檢查一遍,這才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然而身體雖疲憊,神思卻異常清醒。
溫清菡躺在柔軟的被褥間,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一闔眼,廊下那驚鴻一瞥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暮色裡挺拔如松的輪廓,側臉冷淡的線條,還有那雙彷彿不經意掃過,卻讓她心跳驟停的眼眸。
她悄悄從枕下摸出那枚白玉墜子,指尖撫過背面那個力透玉質的“昱”字,嘴角不自覺彎起一個傻氣的弧度。
“可惜不是白日,”她低聲呢喃,將微涼的玉佩貼在心口,那裡正不爭氣地怦怦直跳,“若光線再亮些……便能看得更真切了。”
這個念頭剛起,她立刻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甚麼不該有的奢望。
這一路上,她不知告誡過自己多少次:雲泥之別,切勿妄想。即便入府時貞懿大長公主態度溫和,言語間仍視她為未來兒媳,連這信物也未收回,她也只當那是世家門第的修養與體面罷了。
誠然,有那麼一剎那,她幾乎要相信那些溫柔的話語了。
可隨即,更清醒的認知便壓過了瞬間的悸動。
謝氏是何等門第?謝遲昱又是何等人物?天子外甥,長公主獨子,才華卓絕,前程萬里。
這樣的他,便是尚公主也綽綽有餘。
想到這裡,她心中竟奇異地生出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來,彷彿他的耀眼,也照亮了她心底某個晦暗的角落。
然而祖父的教誨言猶在耳:“百年世家,最重聲譽體面。”
謝氏更是世家典範。
因此,公主娘娘所有的善待與承諾,在她看來,不過是謝家維持體面的周全之舉。
既全了與祖父的舊誼,亦不致落人口實。
其實初離寧州時,她並非沒有過孤注一擲的念頭:若能嫁入謝家,便得一安身立命之所。
可旅途漫長,祖父生前偶爾提及這樁婚約時那種隨意的態度,反覆在耳邊迴響。
“菡兒自己決定便好,若不願,只當是句戲言。”
加之一路聽聞汴京貴女們如何才德兼備、門第相當,反觀自己……那點微弱的火苗,還未燃起,便被自卑與現實的冷水徹底澆熄。
幸好,她並非全然無路可退。
憶起半年前隨父遠赴邊關的手帕交姜元月,及其兄長姜元初。姜家亦是京中勳貴,姜元初更是自幼得祖父指點學問,與自己也算熟識。
進京途中收到姜元月來信,道是姜家不日將回京述職,此後便長留京中。
這訊息,無疑是她惶惶途中抓住的一根浮木。
也正是因著這層退路,她才敢在謝家提出,只求暫居一段時日。並非欲擒故縱,而是真心覺得,那雲端之上的人,不該被她這縷無根浮萍所羈絆。
她將玉墜子重新塞回枕下,翻了個身,對著帳頂模糊的繡紋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溫清菡一想到謝遲昱,便忍不住在心裡遐想一二。
既已知曉自己不會在謝府久居,她心裡便開始盤算起該如何趁這段時間多親近一些謝遲昱。
若是……能有肌膚之親就好了。
她對他,有著強烈的渴望。
窗外夜雨淅淅瀝瀝地落下來,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