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 150 章 “倘若我沒這打算呢?……
這兩個問題從腦中掠過後, 梅滿才遲一步想起在假山裡發生的事。
她一時沉默,盯了棲隱的背影片刻,便開始緩慢、悄無聲息地轉過身, 想趁他沒發現之前溜走。
“小師妹,醒了?”棲隱連身都沒轉過來。
梅滿又坐回去, 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嗯。”她低頭盯著這打坐床的床角。
棲隱回身上前,笑道:“手給我。”
梅滿伸出手, 他捉住她的腕子, 探脈。
他問:“毒差不多解乾淨了, 可還有哪裡不適?”
十分正常的語氣,但梅滿莫名想起來,他操控那個骰子時, 不論那骰子變出的觸手要往哪裡鑽,往何處纏,他都要問上一句“可有哪裡不適”。
而那觸手活動間, 偶爾來回摩挲碾按, 偶爾又定住一動不動, 唯有吸盤翕合, 吮吸出微弱的刺麻。
漸漸地, 那些觸手便像是吸飽了水的棉花一樣, 一點點鼓脹、蠕動。
梅滿眼皮一跳, 定性回神。
“沒。”她說, 語氣如常,“已經好很多了——大師兄, 那解藥還有嗎?我也想鑽研一下。”
棲隱道:“解藥卻也有多的,只不過這可不是甚麼值得鑽研的好玩意兒。小師妹,你從哪裡弄來了那毒, 又或……與誰接觸過?”
“靈市裡賣的,本來想買些殺蟲用的東西,貪便宜去了黑市,買錯了。”梅滿含糊過去。
但棲隱笑眯眯看著她,也不出聲。
梅滿沒回避視線,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
好半晌,還是棲隱先道:“切莫再貪小便宜,真要省幾顆靈石,還不如找我買。”
“大師兄也賣藥?”
“不賣。”
“……”這人整天在想甚麼啊!
梅滿簡直沒話說,又問了嘴她睡了多久了。
得知已經過了一整晚,她登時想起同樣中毒的秋雁雪。
眼下想來,或許是因為那個吻,她才會跟著也中了毒。
只是間接性的觸碰,她就那般的頭腦不清晰,那親自使用了避水丹的秋雁雪,豈不得更飽受折磨,簡直沒法想會成甚麼樣。
梅滿不敢多作停留,從棲隱那兒拿瞭解藥,便想趕回去。
至於昨天那事,見他始終沒提起過,她便以為他根本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可當她要出門時,他忽然叫住她。
“小師妹。”棲隱斜靠在門邊,雙手環臂,“看你這模樣,可是要就此揭過?”
這事不說清楚的確不好,梅滿想了想道:“多謝大師兄,要不是你,指不定會鬧出甚麼事來。這事算我欠師兄一個人情,也望師兄別往心裡去,就當是——”
她在腦子裡過了好幾個“就當是”,甚麼就當是倒黴,就當是做噩夢,但總覺得像是在罵她自己。
這著實不該了,於是她選了個含糊其辭的說法:“就當是那麼一回事吧。”
棲隱聽她說完,卻反問:“倘若我沒這打算呢?”
梅滿稍怔:“甚麼?”
“倘若我不把它當人情,要往心裡去,更不打算揭過去——”他每說一句,便往前靠近些許,直到與她離得極近,方才繼續問,“那要該如何呢?”
梅滿幾乎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她哽了下說:“那要不……你去找秋鶴揚,他研究過失憶符,效果還挺好的。”
棲隱忍不住笑出聲,樂呵呵與她道:“小師妹,休要打馬虎眼兒,豈能人人都那般好甩脫。”
梅滿還想說甚麼,可沒等她開口,棲隱就已轉過身去,彷彿先前的話都像是在打趣她一樣,斜乜著笑眸看她:“去罷,往後再慢慢談論也不遲。”
梅滿也不客氣,當真就這麼跑了。
她飛快跑回藏書閣二樓,再次佈下禁制,還沒忘記拽來傀儡守門。
做好萬全準備後,她催動那張符。
但她瞬移過去的地方又變了。
不是岸邊,四周一片昏暗,直到看見不遠處的光亮,她便認出來了,這是在某處洞xue裡面。
梅滿忙四下觀望,最終在一處角落裡找著了秋雁雪。
他蜷縮在地上,看起來吃了不小的苦頭,呼吸已經微弱至極,偏偏還又快又急,或許是因為靈力流失,那兩個傀儡都變作了毫無生息的木頭。
“秋雁雪?”梅滿蹲下身喊他。
他沒醒。
梅滿想推他,卻摸著一手溼熱,這才發現他渾身上下都被熱汗給浸透了,活像水洗過一樣。
且在她挨著他的剎那,他的眼睫忽然顫了下,一抹靈力飛快凝成劍刃,直衝她的脖頸而去。
不過在快刺中她時,那靈力忽然散開——是他抬起一點眼簾,勉強撐開條縫辨出了她。
“……”他無聲做了個口型,似乎是在喊“小滿”。
梅滿還是沒怎麼習慣他這樣,尤其是現下他還穿著身裙袍。
她決定速戰速決,捏住他的下頜,就要往他嘴裡灌藥。
“吃了解藥就好了,只不過忘記帶水,你直接嚥下去吧。”她說著,將藥往他嘴裡塞。
可這人忽然像是渴水的人發現一汪清泉般,也不知吞沒吞那藥,咬著她的手指便開始舔舐,喉嚨中也擠出接連不斷的哼喘,簡直叫人沒法聽。
梅滿被驚著,忙掰開他的嘴抽出手。
他卻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氣力,倏然撐起身抱住她,那喘息也有加重的趨勢。
他僅是抱著她,貼得極緊,並未有其他舉動,可梅滿卻感覺到有何物壓在她腿上。
真個似被火烤過一樣,又似煉鑄過一般那樣堅實。
她驚得眼皮直跳,心說這人八成是快被毒瘋了,忙傾倒出四五顆藥一併塞他嘴裡,唬著他吃下去。
藥是嚥了,可不見他撒手。
他雙臂緊摟著她,腦袋埋在她肩頸處,身體活像個火球,全憑本能慢吞吞磨蹭著,那哼聲也變了調,融進些似有若無的哭腔。
好似這樣的碾磨不止帶來快意,還有疼痛。
梅滿心說也是她好心,畢竟她先前還學過記刻影像的術法,要是這會兒用他身上,他下輩子都沒臉見人了。
“你別動了!”她推他,就算是要親近,也不能就在這烏漆嘛黑的山洞裡啊,又不乾淨,還隨時可能來人!
秋雁雪口中喃喃著喊她,那喘息聲重到直往她耳朵裡鑽,聽得她半邊身子也在發麻,到最後她忍無可忍,索性一掌劈下去,將他給打暈了。
等他緩慢滑坐下去,梅滿鬆了口氣。
幸好昨晚她跑得快,不然真不知得鬧成甚麼樣,況且昨天還是幕天席地的,那兩個傀儡也都似活人一般。
這要是——她打了個寒噤,連忙止住念頭,眼下她尚且默默無聞,可不想率先因為這些事出名!
梅滿將人拖去方才的角落裡,在他四周佈下道禁制,轉身就往外跑。
她想起昨天在水下看見的那雙濁黃眼眸,脊背登時竄起一股冷意,從心底深處湧出些難以自抑的懼怕。
可旋即她就咬緊牙,出山洞後找到了那方水域,吃了顆避水丹,跳入水中。
起初沉入水中時,她甚麼都沒看見,但剛遊動不久,一雙濁黃色的眼眸便闖入視線。
梅滿目不轉睛盯著它,手死死攥著劍柄。
而那足有幾人合抱粗的大蟒也的確氣勢洶洶,剛瞄見她就飛快襲來。
梅滿忍著,卻遲遲沒拔劍。
直到對方張開血盆大口,想要將她囫圇嚥下時,她忽然凝出一點靈力護在周身,主動躍進它嘴裡。
她一開始就沒打算真和這大蟒打起來,一是不曉得對方的底細,二是打起來難免有些動靜,萬一引來別人就不好了。
那大蟒看著身形龐大,食道卻細,在吞下她的瞬間就開始蠕動收縮,想要將她擠成碎屑。
好在她有一層靈力保護,才沒受到丁點兒傷害。
掉落進胃部後,梅滿及時掐訣懸停住身體,又掐了個浮光訣,映亮了四周景象。
她忍著腥味,也沒盲目亂找,而是放開五感靈識,最終在一處角落搜尋到了一縷魔氣。
找到了!
梅滿起了疑心,這般輕鬆就能找著這萬魔卷軸,怎麼拖到如今才來找,是因為才得知卷軸的下落嗎?
不過這大蟒的胃部實在讓人難受得很,還危機重重,她也不敢多作停留,屏息凝神,奮力伸手一抓。
可就在她抓住那捲軸的剎那,忽覺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
梅滿心道不好,立馬要鬆開卷軸。
卻已經晚了。
一陣天旋地轉過後,在水中的失重感倏然褪去,她踩在了切實的地面上。
輕微的淡香撲鼻而來。
霎時間,梅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僵怔抬眸。
四周亮亮堂堂,天際有霞光瑞靄浮動,隱見青鳥祥鶴。
而她眼前,漂浮著一層薄紗。
“可受了傷?”那如流水般清潤的嗓音從薄紗後傳來,仿是親切關懷,“梅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