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 141 章(二更) 這人夠奇怪的
粗略聽著, 卻是兩道女聲。
梅滿上前,透過窗戶看見柯家姐妹正爭執不休。
那柯素青是長姐,是醫谷醫修, 性格格外沉穩。
而柯霜序年紀小些,如今在外門院, 先前梅滿也在外門院時,她和同伴阮溪桐還曾約過她一起對練。
在梅滿的印象裡, 柯霜序對她姐姐尤為崇敬, 可這會兒卻冷著張臉, 語氣也不算好聽。
柯霜序說:“不試試怎麼知道,還是你怕影響到你頭上。”
柯素青耐心道:“霜序,這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簡單, 萬一弄得不好,反而會害了你們自己。不說別的,我們家裡哪裡經得起那樣的折騰?”
柯霜序冷冷道:“可也不是隻有我簽下這名字!一直這麼忍受下去, 早晚要到我頭上。”
“你——”柯素青舒展開眉, 勉強擠出一絲笑, “梅師妹?你來了, 找我甚麼事?”
梅滿被她發現, 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 推門而入道:“我前些天研究了一張藥方, 不知道有沒有問題, 仙師這兩天不在。”
“我看看。”柯素青接過那張皺巴巴的藥方,仔細讀過。
梅滿瞟一眼柯霜序, 從她進門開始,這人就沒抬起過腦袋,還冷著張臉, 顯然是在生悶氣。
她移過視線,忽瞥見桌上放著的一張紙,因為折著,看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瞧見幾排簽名,其中幾個名字很眼熟,都是外門院的人。
梅滿想起來了。
上次來醫谷的時候,柯霜序曾經提過一嘴,說是外門院弟子想寫封聯名信遞交給宗主,檢舉有修士欺侮人。
而欺侮人的那個,正是鍾離家子弟,那修士是從內門院轉到外門院的,因著鍾離家家大業大,他時常一副囂張跋扈的作派。
她還撞見過他欺負那個叫符觀松的雜役弟子。
梅滿微微蹙眉。
可她不是告訴符觀松怎麼解決掉那個修士了麼?
鍾離家的老祖宗是仙盟執事長老,素來最看重後背的德行,那修士會從內門轉到外門,也多半是這位老祖宗的主意。只要想法子寫封信交給仙盟,便能解決掉這樁麻煩。
難道他沒寫?還是沒能寄出去?
梅滿盯著那封信好一會兒,柯霜序察覺她的視線,冷聲問:“看甚麼?”
梅滿無視掉她的冷淡語氣,問:“這個姓鍾離的修士,還在外門院?”
“當然了。”柯霜序微微冷笑,“在這兒做個土皇帝多好,只怕是這輩子都不想走了。”
“那符觀松呢?”
柯霜序神情間掠過一抹訝色,像在疑惑她怎麼還記得那個雜役弟子的名字。
她斂下神情道:“他在隔壁藥廬,昏了兩三天了。”
“昏了?”梅滿稍怔,“出了甚麼事了,怎麼就昏了?”
柯霜序先是睨了眼柯素青,再才語氣生硬道:“他不小心摔下了懸崖,胳膊和腿都摔斷了,心臟都差點被肋骨捅穿,還中了毒。外傷好治,但毒不好解,好幾種毒混在一塊兒,又不敢用藥太重——聽起來像是意外,對吧?前些天接連下雨,他上山去劈柴,滑倒也正常,可要真是意外,怎麼會中毒呢?幫他療傷的師兄說了,還是中了好幾種毒。”
梅滿反應過來她這話的意思:“你是說,他是被……那姓鍾離的修士害的?”
“定是了,這段時間,那鍾離筠——就是那個修士,時常帶著同伴去找符觀松,那符觀松也是個犟脾氣,非要與他們對著幹,也不想想自己的出身和修為,能不能敵得過他們。”柯霜序越說,臉色越難看,“前不久鍾離筠夜裡不知被甚麼給咬了,中了毒,差點就死了,醒來便把這事賴在了符觀松身上。沒兩天,符觀松就摔下了懸崖。”
梅滿便知道那符觀松根本沒寫信了,可為甚麼?明明鬥不過那人,怎還要這般倔強。
“以前是你,今天是符觀松,誰知道明天會輪到誰。”柯霜序道,瞟了眼柯素青,“本來想著大家一起給宗主寫信,可偏偏有人攔著,大概是怕牽連到自己身上。”
柯素青嘆氣:“霜序,我知道你們很想盡快解決這件事,可根本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簡單。”
“你就是——”
“柯師姐說得有理。”梅滿忽然道。
柯霜序猛然看向她,眉頭緊蹙,彷彿下一瞬就要說出苛責的話。
梅滿面色平和,搭在膝蓋上的手卻逐漸攏緊。
她能感覺到窗戶外面,那隻烏鴉在盯著她。也意識到,她的機會好像來了。
柯霜序:“你也覺得那甚麼鍾離家不好惹?”
梅滿平心靜氣道:“這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他背靠鍾離家,這僅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說實話,只要你肯去打聽,就知道鍾離家的家風嚴格,如果他們知道這件事了,肯定會處置鍾離筠。”
“那你還——!”
“可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外門院總是出現這樣的事,又有沒有考慮過,解決了他,會不會有下一個鍾離筠。”
柯霜序一愣,顯然是想到了鍾離筠身邊那幫同伴,還有以前的柴群。
她咬咬牙:“但只要告訴宗主,他定會肅清宗門風氣。”
“是可以,且很快就能推出十條八條宗規。”梅滿話鋒一轉,“可你知道外門院由誰負責管理嗎?”
“自然是執事堂。”
“你見過幾回執事堂長老?”梅滿問她。
“這……”
“這才是問題所在。”梅滿說,“外門院弟子太多,執事堂有許多其他事要做,沒那麼多空閒來一個個管理外門院的弟子。因而,真正來管理外門院的,其實是那些授課的前輩。”
柯霜序欲言又止:“但他們……”
梅滿道:“那些師兄師姐平日裡是隻會講課,可管理弟子的責任到底落在他們頭上。你如果把這封信遞交給宗主,便是在越過他們,越過執事堂去行事,宗主追責,免不了追到他們頭上。或許當下可以解決一個鐘離筠,可因為這件事,不知得積攢多少私仇。哪怕其中一個起了報復的心思,都不是外門院弟子能夠輕易招架的。”
柯素青在旁頷首道:“霜序,正是這麼個道理,宗門上下不知多少人,稍有不慎,反而有可能害了你們自己。我理解你們的憤怒,可做這事,定要小心謹慎為上。”
“那就……那就把信交給執事堂。”柯霜序雖這樣說,語氣卻弱了不少,顯然是也知道這麼做不靠譜。
對他們而言,同門的欺侮簡直是天大的麻煩,讓人恨不能去死,如身陷泥沼般,連掙扎都痛苦,可對執事堂,對那些前輩來說,這只是同門間的小打小鬧。
況且他們連明顯的證據都交不出來。
梅滿思忖片刻,忽說:“你要相信我,我倒有些辦法。”
“你?”柯霜序微擰起眉,“可你已經進了內門,怎還來攪這種渾水。”
梅滿碰了下鼻子,眼睛別開,不自在道:“便算作答謝吧,那時候,那甚麼,約我對練,還有幫我說話甚麼的。”
柯霜序一怔,顯然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她也別過腦袋,視線略微往下壓著,嘴巴抿得死死的。
“那就算你答應了。”梅滿轉而看向柯素青,“——柯師姐,我記得你先前說過,覺得實戰的機會太少。”
柯素青愣了下,遲疑點頭:“……雖然也是療傷治病,可總在這醫谷裡,能夠接觸到的意外情況實在有些少了,不過,你怎麼突然說起這件事。”
“那要是有外出遊歷的機會,師姐你願意去嗎?”
柯素青眼底泛出些沒法遮掩的神采。
“要是能有這機會,肯定再好不過了。只是……”她輕抿了下唇,笑笑,“光是內門院的醫修都數不勝數,也難得有外出歷練的機會,更不用說我們這外門院了。但也沒關係,把當下的事做好,也是腳踏實地。”
梅滿點點頭,又對柯霜序說:“要是這事能成,你一定要先告訴阮溪桐,她結交的朋友多,讓她有多少朋友,便給多少朋友說。”
柯霜序問道:“甚麼事?這和我姐有甚麼關係,你別賣關子。”
“暫且還不能說,因為我也沒有十成把握,但我會盡量去做。”梅滿起身道,“天不早了,我要儘快去辦這件事,明天早上還在這兒見面,我會帶來訊息——總之,你這封信別急著往外送,先試試其他辦法。”
她說著便要匆匆趕回內門,出門時,她忽聽見旁邊醫廬裡傳出陣陣吵嚷聲。
梅滿頓了步,下意識往裡瞧。
卻見那叫符觀松的雜役弟子面色煞白,嘴唇泛青。
他跛著條腿,左臂也略微往下耷拉著,顯然是折了,正怒氣衝衝往外闖,身邊跟了個面帶焦躁的醫修師兄。
那師兄說:“符師弟,你別跑了,你這傷哪經得起折騰,就有甚麼仇怨,也治好傷了再說。”
梅滿正要移開視線,那符觀松就已瞧見她。
他倏然頓住,原本積攢在眉眼間的濃厚戾氣,頓時換作了愕然,隨即,那雙漆黑的眼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層水色。
“小——”他僵停住。
梅滿真覺得這人夠奇怪的,一和她見面就叫啊叫的,叫的也不知道是小甚麼還是笑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