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 135 章(改) 禁制已經解開……
梅滿撐開傘, 看一眼天上。
暴雨傾盆,狂風大作。
她又想起那傀儡的話:“他在主峰後山。”
她著實不解,這些天每日都在下雷暴雨, 沈疏時怎麼會去後山。
要不是知道那傀儡不會隨意唬人,她真要以為是他在故意耍她。
她正琢磨著, 身後忽有人喊她:“小師妹?”
梅滿垂下視線,看見棲隱出現在不遠處。
他沒打傘, 但頭頂上方三寸漂浮著一個圓盤狀的東西, 正在飛快旋轉, 將落下的那些雨全都彈開,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雨簾。
遠遠看著,他就像是頂著一圈噴泉。
“……”這人有病吧。
梅滿真覺得這人有時候比鬱歸崖還神叨叨的, 不過一個是神經得讓人退避三舍,另一個則叫人氣不是,笑也不是。
她不能理解他整天在想甚麼, 更不想與他搭話, 面無表情喊了聲“大師兄”, 就往旁避讓幾步。
但棲隱沒直接進去, 而是停在門口。
隨著他躲在屋簷底下, 他頭頂那個“圓盤”也停下了。
他信手取下, 梅滿才發現是他常用的那把扇子。
他甩淨扇子上的水, 問她:“這般大的雨, 怎往外跑,莫不是要去哪處踩水玩。”
“有事。”梅滿敷衍道, “大師兄我先走了。”
她說著提步就走。
可走出幾步後,她忽停下,想起那天在惡鬼山洞, 棲隱說想和她聊一聊。
只不過後來沈疏時抹去了他的記憶,他也不記得此事了。
她又想起棲隱送她的那記刻著劍譜的盆景,做得精緻,更十分用心。
梅滿站在那兒,攥著傘柄的手一點點收緊。
這些天看的心經在她腦中匆匆掠過,看的時候,那些文字繁複混沌,可眼下盡化作一句對她自己的反問——
他得到的東西,便是她失去的嗎?
倘若梅家真因他的修為、天賦和聰穎而看重他,那她當真期待、渴望他們也看她一眼麼?
如果她想要這樣的感情,這樣的珍視,又何嘗不也是在拿修為與天賦去衡量一個人。
梅滿深呼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的,卻是積攢在心底多年的愁悶。
她在心底默默數著數,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數,但在數到一百的時候,她轉過身。
棲隱還站在那兒,沒走。
梅滿問:“大師兄,你怎麼不進去?”
棲隱樂呵呵道:“瞧著你沒走,琢磨著你要是不打算出去,還能一塊兒進去。”
梅滿默了瞬:“……你來找仙師?他這些天不在,你要是找他,可能是白跑一趟。”
棲隱道:“我曉得,正因不知道師尊甚麼時候回來,才來留個信兒。”
“留信?”梅滿不解,“甚麼信?”
“要下山走一趟,可能得好幾天不回來。”
梅滿的心緒漸漸平緩下去,她順口問了句:“是要繼續追查弟子受害的事嗎?”
她記得沈疏時先前說過這事兒。
一年多前有幾個弟子在外面遊歷的時候無端失蹤了,連屍首都沒留下一具。
而棲隱上次下山,除了遊歷,還為了追查這件事,只不過還沒追查到那些弟子的下落就回來了,到現在也不清楚情況怎麼樣。
“不。”棲隱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好似不願意聊起這事一樣,“那件事已經交由誅邪使去辦了,仙盟也派了人來,交給他們來辦,效率會更高。我……有人過生辰,要下山一趟。”
生辰。
他沒說是誰,可梅滿已經自動對應到梅家。
她從有限的記憶裡翻來覆去地挖,卻沒想起梅家人有誰是最近過生辰。
或者說,其實她一個都不記得。
因而眼下聽見這茬,她的心緒萬分平靜,甚至還能從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梅家的所作所為,並隱晦提醒他:“大師兄,你的家裡人,果真對你很好麼?”
她才不信梅家真是為了想培養出一個修士大能,才會收養他。
“是一家人,自然對我好了。”棲隱又露出笑,這回真切許多。
梅滿心說他別和沈疏時一樣,是個傻的,覺得給錢就算好,殊不知天上不會無端掉燒餅,有些人給出一捧錢,是要千捧萬捧地收回去,指不定還要敲骨吸髓。
她忍了又忍,卻想起秋鶴揚先前說,唯有他做得出色了,才能得到“梅”姓。
於是她到底沒忍住說道:“對你這麼好,這麼在乎你,卻連一個姓都捨不得給你嗎,還要你千辛萬苦地掙來。”
剛說完她便有些後悔,這話著實有些挖苦人了,還隱隱帶著些惡意,要是他甚麼都不知道,並以為梅家是真心實意待他,那簡直是對他的一種嘲諷。
她正想找補,卻見棲隱一臉莫名地望著她。
“姓?”棲隱沒忍住笑,“我們族中可沒有取姓氏的習慣,‘棲隱’二字,便已經是我家裡人給我取的全名了。”
這下換作梅滿神色莫名了:“甚麼意思,甚麼叫你們族中,你不是——不是梅家人嗎?不是被清天廟附近的梅家收養了嗎?”
她敢確定,在她問出這話的時候,眼前人的神情間掠過一抹分外明顯的嫌惡。
不過僅短短一息,那神色就消失無影。
棲隱保持著笑,但已不算真切,他道:“小師妹,我有自己的血親族人,與那些人不過算筆交易,遠遠談不上家人二字。”
梅滿徹底懵了。
不是?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交易?”她道,“你先前明明說,你出去遊歷,會從家裡拿錢——”
棲隱:“那是族人留給我的。”
梅滿問:“那你如今住在——”
“梅家。可並非住在哪處,哪裡便是家,不是麼?”棲隱忽然從她的迫切中覺察到一點端倪,他微微挑眉,口中喃喃“梅滿”二字,隨後瞭然似的問道,“你是梅家人?”
梅滿咬了下牙,沒否認,只道:“我收到過信,是梅家有人寄給我的,他說得清清楚楚,梅家收養了一個孩子。”
“收養?”棲隱像聽見甚麼好笑的話,沒忍住笑出了聲。他一步步上前,低下頸與她說,“小師妹,倘若嘴巴上說一句就能成真,那我也可以說,我如今收養了那梅家的老祖宗,做了他的老子爹。他逢年過節,是不是還得備些禮來看我啊。”
梅滿狐疑:“真不是?大師兄,你可別因為別的事,東想西想,就拿這些話糊弄我。說實話,我與他們早不算是一家人了,以前不算,現在不是,往後更不是,問起他們不是為了抱怨甚麼,而是想提醒你一句,那些人可沒那麼好心,會做這等善事。”
棲隱笑了笑:“看來你看得分明,那幫人的確不是甚麼好東西。”
聽他這麼說,梅滿稍怔,聽出定然是梅家做了甚麼。
她下意識想追問一句,可棲隱已經拍了兩下她的肩道:“小師妹,雖不知你是甚麼情況,但早早遠離了那家人也好。唉,聊那梅家可不怎麼有意思,待我緩兩陣,改日再說吧。”
話落,他折身而去,也不用那扇子擋雨了,而是信手化出把傘來。
梅滿在外面僵站了好一會兒,才神思恍惚地往後山趕。
由於這雨實在太大,路上她還停了兩陣,躲亭子底下休息。
兩次她都撞上有幾個修士在亭子底下練功,還都在說同一件事——
“這雨快停了吧。”
“快了,那卜算的說今天就能打住。”
“那好,咱們得快些,等雨停了就進後山,這些天日日打雷,準能找著上好的雷擊木。”
“噯,別急,聽聞有人守陣,到時候看看情況再去也不遲。反正林子這麼大,起卦卜算地點也還要點時間。”
“說來也真是奇,難不成有誰在後山渡劫,往常不見這樣接連的雷天。”
“也沒聽說最近有誰高階啊,倒有可能是山林裡的精怪渡劫,那就更得小心了,仔細撞上。”
“……”
梅滿聽了個七七八八,沒細想是不是有人渡劫的事,只捕捉到關鍵詞——
有人守陣。
後山布了陣法嗎?
她將信將疑,繼續趕路。
到了後山,梅滿果真感覺到有靈力籠罩著整座山林,四周瞧不見任何人影。
不過現下她在旁人眼裡就是個凡人,索性裝作沒看出來有陣法,悶頭就往裡闖。
迎面撞上層無形的牆壁後,梅滿沒就此打住,而是反覆試圖往裡擠,並開始拿石頭砸。
這樣雖然打不開屏障,卻能有其他效果——
終於,在她反覆嘗試一刻鐘後,有兩道身影從天而降。
是兩個戒律堂弟子,穿著打扮都統一正經。
左邊那弟子道:“你做甚麼!沒看見這附近有禁制嗎,怎還往裡闖,是要一併受罰?”
右邊的說:“你是哪處的師妹,快些停下,待會兒一個鬧不好,仔細傷著。”
梅滿這才停下道:“禁制?甚麼禁制,我是凡人,哪裡感覺得到。”
那兩個弟子面露訝然,對視一眼。
左邊弟子遲疑問道:“你是沈仙君的門生?”
梅滿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我說天底下怎會有那樣膽子大的人,明曉得有禁制還往裡撞。你來做甚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找仙師。”梅滿說,“有些功課要問他。”
那兩個弟子相繼露出副震愕又好笑的表情。
“小師妹,”右邊的修士笑說,“你也忒好學,這仙君還在受罰呢,還要抓著他問功課。”
梅滿一怔:“受罰?受甚麼罰?”
左邊修士說:“這是戒律堂的事,不要多問,你快走罷。”
“對,還在打雷呢。”
梅滿倔脾氣上來了,哪裡願走。
她走了差不多一個鐘頭,鞋子褲腿兒全打溼了,身上也淋了不少雨,結果人都沒見著一面,就要她回去?
如今她也學得幾分裝腔作勢的本領,擺出副耐心恭敬的樣子,問:“倘若真有懲罰,那也有到頭的時候。兩位師兄,有勞多問一句,這懲罰甚麼時候結束?也省得我待會兒再來,還要叨擾師兄。”
那兩個修士見她態度頗好,話裡話外還在替他倆著想,便道:“這……要說時辰,也快了。我方才數過,還差兩道雷罰,你看,就在那方。”
梅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見天空烏雲攢聚,也不知何時會劈下一道雷。
她索性就在這兒等著了。
那兩個修士看她是沈疏時的門生,倒也沒多攔,只囑咐她定要小心,不要再接觸禁制。
梅滿點頭應好,又開始想棲隱說的那些話。
她等了約莫小半個鐘頭,感覺傘都快被雨打爛了,終於——最後一道雷劈下,雨很快就停了,天際翻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她恍惚回神,往前一步,抬手觸碰。
禁制已經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