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二更)(修) “梅小……
剛下過幾天雨, 這後山裡瀰漫著濃厚的白霧,連路都看不大清。
四周無人,梅滿放開五感, 尋找沈疏時的蹤跡。
她踩過泥濘山路,一路上並沒有發現那些同門說的雷擊木。
別說雷擊木了, 就是被雷劈過的痕跡都沒有。
梅滿四下觀望,忽覷見一抹朦朧的人影。
“仙師?”她將信將疑地喊道。
下一瞬, 那人影就消失不見。
竟然跑了。
梅滿惱怒蹙眉。
好在對方身上有靈力的氣息, 她立馬追上。
跑了沒幾步, 她卻發現地勢正逐漸往下陷,原本茂密的草地也變得焦黑一片。
梅滿頓住,後知後覺意識到她是走到了一個大坑裡面。
而這大坑顯然是雷劈出來的。
她環顧四周, 看見這大坑裡四處都灑著淋漓的血跡,那血不是單純的鮮紅色,裡面還混著些淡藍色的熒光光斑——是靈力被燒灼過的痕跡。
梅滿緊抿起唇, 繼續追蹤那靈息。
不知追了多久, 她已跑至一片竹林裡。
幾根竹子忽然彎折下來, 灑下好幾陣冰冷的水。
梅滿還以為對方是要攻擊她, 都做好對敵的準備了, 可那些竹子只是交疊著擋在她面前。
茂密的竹葉交疊, 遮住了她的視線。
“莫要再追了。”沈疏時的聲音從那些竹葉後傳來, 與往常一樣嚴厲, 但虛弱了很多。
“為甚麼?”梅滿說,“仙師, 我又不是來追殺你的。”
“眼下不便示人——你不在洞府修心,跑來此處做甚麼!”
“找你。仙師,我這些天看了許多心經, 光劄記都記了厚厚一沓,但沒有考核,也不知道學來的東西是對是錯。好比這些天,我在讀《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可不知道甚麼才叫心要清靜,是甚麼都不想了,還是要安安靜靜待著,那豈不是和把腦子放空,躺下發呆一樣。”
“那是叫你修心遣欲。”沈疏時說,好像憋著股甚麼氣似的。
梅滿皺眉想了想:“‘遣其欲,心自靜。澄其心,神自清。’這些我倒也讀到了,可要是對欲心重些的人而言,好像有些難。”
“並非要人壓抑滅欲,我著傀儡帶給你的那些書中,另有一本《清靜經》,你將這兩本放在一起讀,常說人有三尸九蟲,而清靜之道,便是——”
“哦哦哦,可以了,我曉得了——算了,不說這些。”梅滿分外自然地截下話茬。
沈疏時沉默一瞬,誰與她算了?
梅滿提起這茬只是為著開啟話匣子,她話鋒一轉:“仙師,我聽那兩個看守禁制的人說,你是在受罰。”
沈疏時沒有應她。
梅滿卻已確信,她問:“仙師作何要受罰,可是道君的意思?”
沈疏時:“並非。”
“那是為甚麼?”梅滿忍不住擰起眉,要是那降下的天雷就是懲罰,這幾天裡,不知劈了多少道雷,難道他都一一受盡了嗎?還有那些被雷劈出的大坑,坑裡的血……
可到底是多大的過錯,才要承受這樣的重懲。
沈疏時仍舊不應聲,這次梅滿也不說話了,大有他不開口,她就不走人的意思。
好半晌,他終是道:“置身事外亦是一種傲慢,你讀《清靜經》,便知我神不清,心不靜,心神任由‘欲’字牽動,故而當罰。”
梅滿似懂非懂,但她總覺得不是滋味,猶豫再三,終是問:“仙師受罰,可是……可是因為我的緣故?”
“不。”沈疏時並不想這般敷衍過去,他耐心道,“是我的錯處常存我心,我卻不曾發覺,更沒有自省。便如一片枯葉,搖搖欲墜,當它真飄然而落時,不該追究風的錯處,而是它已經到了該落的時候。”
這話極大緩解了梅滿心底那股子緊擰的勁兒,她問:“仙師受了傷?如今懲罰已經結束了,要是受傷,也應儘快醫治。”
沈疏時道:“不必,這餘下的傷痛亦是懲處。你回去罷,若再有哪處不理解,可以問你大師兄。他雖看起來不著調,但功課上鮮少懈怠。”
聽他提起棲隱,梅滿又想起棲隱說的那些話。
她決定還是順便打聽一嘴:“仙師,你知道大師兄與梅家的關係嗎?”
沈疏時默了瞬,收她為徒後,他順道調查過她的底細,也曉得梅家當日是如何將她送走,而這多年間,她從沒回去過。
他道:“他如今是梅家養子。”
梅滿琢磨著他的答案。
秋鶴揚當初也是這麼個意思,隱晦提醒她,棲隱是梅家的養子。
可按棲隱自己所說,梅家並非是收養了他,僅是一筆交易,看他那神情,梅家還做了甚麼噁心人的事。
梅滿心想如果梅家真做了甚麼,肯定不會叫人看出來,對外人說起,自然是用收養這說法。
她不再多想,只與他道:“剛才大師兄去洞府,說是來給仙師留信兒,要下山去給人慶賀生辰。”
“本君知道了,你——”沈疏時稍頓,隱晦提醒她,“梅滿,莫要將心思拘於一處,所失非所失,‘心清靜,天地悉皆歸’。”
梅滿知道他在寬慰她,瞭然道:“多謝仙師,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有些事我已經想明白許多。”
沈疏時正要開口,忽有風來,吹得竹葉搖晃,篩出些細密的縫隙。
藉由那些縫隙,他無意間望見她的眼睛。
她有著雙流水一樣的眼睛,是流水,因而澄澈,卻不平靜,那裡頭總要翻騰些甚麼。
沈疏時收回視線。
片刻,他道:“去罷。”
梅滿本來還想搖開那些交錯的竹葉,也好看看他到底傷成了甚麼樣。
可她還沒行動,沈疏時就消失了。
不同於方才,這次他連丁點兒靈息的痕跡都沒留下,根本沒法追蹤。
不得已,她只能回去。
回去的路上,梅滿只覺心境無比暢快通脫。
她甩著手中青傘,又將它高高舉起,傘尖對準了那出現不久的太陽,慢悠悠地轉著,好像要把那金燦燦的日光塗抹在傘面上一樣。
“梅仙長。”有人叫她。
梅滿垂下手,視線跟著往下落,落在一張不顯情緒的臉上。
她的心倏然往下一沉。
是道君身邊的仙僕傀儡。
“請梅仙長隨我去一趟主峰峰頂。”他道。
梅滿也想過道君會不會再找她。
上次去取劍有她,這次去幽冥界又有她,關鍵兩次他都沒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是個人都會起疑心。
梅滿早做好了準備,甚至可以說,她在等著他找她。
只不過沒想到這次會這麼久罷了。
先前秋應嶺說,仙盟有人懷疑道君想要奪舍一副新的軀殼,還說他如今在找萬魔卷軸,雖然目前不清楚他做這些的目的,可若是不小心放出了卷軸裡的魔物,後患無窮。
說實話,她對道君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個表面溫柔,看似善解人意,實則控制慾挺強的大能修士上。
除了讓人追殺秋應嶺那件事外,她再看不出他有甚麼惡毒歹心。
秋應嶺說仙盟猜測道君找萬魔卷軸,是為了放出卷軸裡的魔物,她卻對此存疑。
他如今都已經站在了整個中靈界的最高處,要是放出那些魔物,對他又有甚麼好處呢?
梅滿心底思緒萬千,不知不覺就到了主峰峰頂大殿。
道君一如既往坐在那薄紗後,他笑道:“梅小友,又見面了。”
梅滿心說她到現在都沒見過他的臉,哪裡就見面了,但她面上還是恭敬喊了聲道君。
道君關切:“聽聞你也去了幽冥界,如今身體可還好?”
“我是隨仙師一起去了幽冥界,有仙師照應,也不曾受傷。”
“那便好。”道君話鋒一轉,突然問她,“梅小友,你與雁雪似乎很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