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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但憑處置。”

2026-04-05 作者:雲山晝

第116章 第 116 章 “……但憑處置。”

鬱歸崖又低頭看自己腹部的傷口。

還在往外滲血, 已經將白紗染得透紅了,他就坐了這麼一小會兒,地面也全是血跡。

“抱歉, 把地板也弄髒了。”他慌忙踉蹌起身,掐淨塵訣, 好似從他體內流出來的那些血,真是甚麼噁心難堪的穢物一般。

可他剛弄乾淨, 就又有血滴落。

滴滴答答的, 將地面洇出一片血汙。

鬱歸崖再掐訣, 血卻控制不住地流下、滴落。

如此反覆掐淨塵訣,他的血液快速流失,靈力也在持續不斷地消耗。

很快他腦中的眩暈感就加重許多, 快要昏死過去。

梅滿不露聲色地等待著,將他的痛苦神色盡收眼底。

見他的嘴唇發白到止不住輕抖時,她才開口:“沒關係, 等你走了我再打掃吧。”

“可——”鬱歸崖萬分痛苦地盯著地面, 神思恍惚到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可是, 很髒, 很髒……”

“沒關係, 鬱師兄, 我怎麼會嫌棄你呢?”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言不虛, 梅滿往前一步,手按在了他腹部的傷口上。

她的指腹碾過那發黏的血跡, 徘徊在傷口邊沿,微微用力時,他腹部的肌理便不受控地小幅度痙攣起來。

他倚靠在牆邊, 呼吸更急促難耐,趨於渙散的瞳仁也輕顫著,好似神智迷亂。

是痛苦的。

受傷的血肉經不起這樣的刺激,疼痛順著經脈遊走周身,連帶著他的心臟都在絞痛。

可當他意識到是她在觸碰他,這份痛苦裡又緩慢溢位讓他意亂神迷的歡愉,讓他在痛苦中獲得異樣的解脫。

鬱歸崖略微仰起頸子,冷汗順著脖頸一點點滑落,再與衣衫上凝固的血液相融。

他的臉色也更慘白,襯得那臉上的血跡更紅,活像朵快要枯萎的海棠,呈現出灰敗的豔麗。

在那時斷時續的悶喘裡,他最終滑坐下去,倚坐在牆邊。

梅滿的手還垂在半空,隨著他滑坐,恰巧搭在他的唇邊。

他便微張開嘴,叼咬住她的手指,溫溼的舌尖抵在指腹上,緩慢地舔吮。

梅滿說:“鬱師兄,你先去把傷口處理好吧,我拿你的半顆妖丹,也沒甚麼用處,下次不要再這樣擅作主張了,只會讓人為難。”

鬱歸崖似乎含糊應了聲甚麼,但她沒有聽清。

於是她略曲起手指,指節碾過他的上顎,問:“鬱師兄,你還聽得見我說話嗎?”

一點又酸又麻的癢意像漣漪那般盪開,須臾便侵佔了鬱歸崖的所有思緒,他的視線飄忽,難以聚焦,在這難以言說的刺激裡,好似所有的難受勁兒都煙消雲散了。

他遲鈍地點點頭,以作應答。

“等你療好傷,每天下午再來找我,時間很緊,但應該來得及。”梅滿收回手,讓他用淨塵訣打理乾淨,“可以嗎?”

鬱歸崖再度頷首,失去了那足以壓過痛苦的寬慰,他開始感到焦灼,情不禁抱住她,臉埋在她小腹上,喃喃:“就一小會兒,我會打理乾淨的。”

“不可以。”梅滿推開他,蹲下身與他認真道,“鬱師兄,你好像不大正常,還是讓仙師順帶著幫你瞧一眼吧。”

不正常?

鬱歸崖艱難地想,他哪裡不正常了,是了,他似乎是有些反常,可他先前不也是這樣?先前?他先前又是甚麼樣?

離開藏書閣的路上,他神思恍惚地琢磨著這些東西,直到身前攏來一點陰影。

鬱歸崖頓住,抬頭,與沈疏時雙目相對。

沈疏時攢眉皺眼,一言不發。

“師尊。”鬱歸崖怔了下,隨即從懷裡取出那半顆妖丹,撐著僅剩的一口氣兒說,“師尊,我正要去療傷。”

沈疏時閉眼,吐納調息。

半晌他抬眸厲聲道:“你隨我來。”

他領著鬱歸崖,先找去了主峰峰頂。

到了地方,他讓鬱歸崖就在外面等著,他則進了大殿。

一進大殿,他便開門見山道:“我探到鶴揚的靈息在這主峰,是道君命人帶走了他?”

“是。”道君嗓音溫和,毫無遮掩之意,“應嶺叛逃,秋鶴揚與他是親兄弟,更眼睜睜看著他逃走,論規矩,當責罰,本君將他關進了水下地牢。等抓回應嶺,再放他。”

沈疏時問:“你打算怎麼處置?”

“當先論罪,再處置。”

沈疏時語氣不善:“他是我座下弟子,不當旁人來插手處置。道君,你逾矩了。”

“他是你弟子,可也是這仙府的門生。”

“越過本君擅自抓他,這便是不妥。”

“他犯下的錯處太多,便有師徒情誼,也抹去不得。”

“道君之意,便是不放?”沈疏時冷聲道,“倘若不放,本君便自行去找。”

道君沉默片刻,方才溫聲說:“疏時,你知道本君前不久收了個徒弟,名叫謝序。他受了重傷,傷口中有鶴揚的靈痕,給本君添了不少麻煩。我順著這事去查,發現了一些其他東西。”

正說處,一抹靈力從那薄紗中飛出,凝成一幅畫卷。

畫卷之上,是秋鶴揚與一些不對付的同門切磋時的景象,不僅言語毒辣,下手也頗為陰狠,全然不像切磋,更像是衝著要對方命去的。

與他平日裡爽朗親和的模樣大相徑庭。

沈疏時看罷,臉色愈發難看,卻沒有想象中那般驚訝。

當時秋鶴揚失憶後顯露出的作派,他早從中窺見一二端倪,只是始終不曾深想罷了。

“切磋無妨,可也應該有個分寸。”道君稍頓,“你座下還有個徒兒,名叫鬱歸崖,本君記得,他應是北域羽族一脈。”

沈疏時:“此事與他又有何關聯。”

道君:“我令人搜查了鶴揚的洞府,從他書房中找到一些東西。疏時,莫怪我逾矩,可他到底是應嶺的親生兄弟。”

又一縷靈力從薄紗後飛出,卷裹著一些劄記。

劄記翻開,沈疏時掃見了上面的文字,忽覺怒火遊走周身,又倏然陷入刺骨的冰冷。

劄記的前幾頁,貼上著不知從哪裡剪下來的舊聞——

數千年前曾有數字魔主共治魔域,其中之一是凡人出身。

他原本不能修行,也不知曉有中靈界這一地方,直到他無意間結交了一個從中靈界墜至凡界的羽族半妖。

那半妖在凡人的家裡養傷,兩人一見如故,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可等半妖的傷勢逐漸痊癒後,他打算離開凡界,回到中靈界。

凡人表面為他高興,內心卻飽受不甘的折磨。

這段時間裡,他從半妖口中聽說了無數玄妙有趣的事,也見識到了仙人的本事,每一刻都在渴望脫離這百無聊賴的凡界,渴望得到無窮無盡的本事。

終於,在又一次看那羽族半妖施展仙術時,凡人按捺不住了,強忍著內心的怨毒問他,凡人能否成仙。

羽族用那始終如一的溫和麵容注視著他,說出的話卻讓他扭曲萬分:“不能,仙凡一向有別。”

但最終凡人想到了辦法。

他先是利用半妖對他的信任,給他下了毒,再用從雲遊道士那裡買來的辟邪寶器,困住了那羽族半妖,並花了十多年時間,研究出凡人修煉的法子。

羽族不同於其他妖族,領地與世隔絕,來往於天界與人界,生來便擁有天道的賜福。

他將那羽族半妖的妖丹煉化成了內丹,將他的本命翎羽煉化成了靈脈,又將他的血肉軀殼煉製墨水,製出能夠抵禦天劫的神符。

他用這羽族半妖的屍首性命,為自己鍍出了一副可以修煉的身軀。

沈疏時看盡,體內有如冷水倒灌,身軀也僵直。

在這劄記的每一處,都能瞧見秋鶴揚龍飛鳳舞的筆跡,圈圈點點,還有從其他書上找來的資料,寫得滿滿當當。

墨跡有新有舊,足見他暗暗謀劃了多久。

“羽族的本命翎羽,常在凝丹後期成形。歸崖的天賦不錯,算下來,再有個三五年便也能凝出本命翎羽了,況且這些年,他吃了不少鶴揚暗地裡給他精進修為的靈丹妙藥,或許還能更快。”道君話鋒一轉,“鶴揚在煉丹一事上,也有著不錯的天賦,說起來,還是經由你親手教導。”

沈疏時腦中一片空白,沒來由想到藥君說他太過縱容徒弟,他眉頭不展,面色鐵青,知曉倘若這次再不下狠心,不知要教出甚麼樣的徒弟。

不過短短思索片刻,他便開口道:“心性毒辣,不該——”

“疏時,”道君忽然打斷他,溫笑著說,“他到底還沒有真正做下這檔子事,本君以為,比起直接處置他,讓他知曉自己錯在何處更為重要。我想,不妨封住他的修為,更改他的容貌、身份,將他送去雜役院,從頭開始,你以為如何?”

沈疏時臉上如覆寒霜,半晌,他終是擠出幾個字:“……但憑處置。”

“好。”

“他犯錯,我為師為長,亦有過錯,自會領受鞭刑。他若還不知悔改,我會再親自處置。”

“你這話便說得有些重了,他事事瞞你,你又從何知曉他的過錯。”道君輕笑,“那便由你親自抹去他的容貌,選定他的名姓,送去他該去的地方罷。”

沈疏時折身而去,出大殿時,他瞥見快要昏死過去的鬱歸崖,將他一併帶去水下地牢。

路上,沈疏時道:“此回你親眼看好,倘若再不知收斂脾性,他的今日,便是你的來日。”

鬱歸崖不明所以,看見被鎖在地牢中的秋鶴揚時,他還有些神色恍惚,只當自己是在做夢。

這人素來囂張跋扈,怎麼就被關起來了。

見沈疏時來找自己,秋鶴揚心喜,儘量剋制著眉眼間的戾氣,裝得無辜:“師尊,他們要何時放我出去?我還有要緊的事沒做完,小梅呢?她怎麼樣了,現下是一個人待著,還是和誰在一塊兒。該不會和那姓謝的,或是棲隱——”

“符觀松。”沈疏時打斷他。

秋鶴揚神情一僵,那強裝出來的笑也凝在臉上。

這名字他曾在夜裡輕聲念過無數回。

符,符籙的符。

觀,觀望的觀。

松,松樹的松。

符、觀、松。

是那凡人的名姓。

將羽族半妖煉化了的凡人的名姓。

他扯動嘴角,瞳仁不受控制地微微散開:“師尊,你在說甚麼啊,甚麼松的。快些放我出去,我還要去找人。”

可他的頭忽然開始發暈,聲音也越來越小,眼前的一切逐漸飄忽、相融,搖晃出模糊不清的光影。

他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打跌,要往地下倒去。

在意識消散的前一瞬,他模糊聽見沈疏時道:“帶走罷。”

走?

去哪裡?

不行,他還得去找梅滿,不知道她現下怎麼樣了,還要殺了那謝序,還要找秋應嶺算賬,還要、還要——

“符觀松!”突然有人叫醒他。

秋鶴揚眼皮一抖,倏然睜眼。

白皙刺目的天光一下湧入視線,讓他不自覺眯了眯眼。

“發甚麼愣呢,快走吧,待會兒天黑了看不見,你要怎麼收拾行李。”那人笑呵呵拍了下他的肩。

秋鶴揚倏然蹙眉,一下甩開對方的胳膊,言語不快:“幹甚麼,你誰啊。”

此時他徹底睜開眼,看清對方的容貌。

面生,是個細眉鳳眼的年輕修士,看打扮,竟是外門院弟子。

而四周是片陌生的竹林。

修士愣住,忍不住發笑:“你忘性真大,我剛才才介紹過自己吧,我叫柏其璋,你可以稱我柏師兄。”

師兄?

一個區區外門院弟子,竟然要他稱師兄?

秋鶴揚心覺荒唐,微微冷笑,正欲叱罵,那柏其璋卻已經轉身走了。

柏其璋道:“等去了雜役院,你便安心做事。你雖靈力微薄,可也不是沒有進外門院的機會。對了,這些天下了不少雨,路滑,你走路時仔細些。”

秋鶴揚還沒弄明白這是甚麼情況,下意識往前走,餘光裡瞥見身前有一處水灘,他低頭看,想避開。

可視線剛往下落,他就僵住了。

那一灘水不算渾濁,映出了一片竹林倒影。

竹林前,是張人臉。

論理應該是他。

可不論五官還是身形,抑或穿著打扮,他都萬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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