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二更) “我們是站在……
沈疏時臉色大變, 攢眉怒目看他:“你瘋了?”
“瘋?”鬱歸崖很疑惑似的,搖頭,“師尊, 哪裡就瘋了,我很正常。你閉關前遞信說, 等你出關,初一就要去幽冥界了, 這眼看不到七天了, 我怕時間來不及, 所以才——”
“住嘴!”沈疏時哪裡想到他會做出這樣超乎常理的事,被他氣得不輕,當即就掐了個止血訣, 並用靈力奪走他捧在手中的半顆妖丹。
到這地步了,他甚而還能抽出幾分心神去思考,這孽障怎麼會為了讓梅滿也能去幽冥界, 弄出如此瘋癲的作派, 其中到底藏著甚麼他不知道的隱情。
鬱歸崖見他奪走妖丹, 又惱又急, 作勢要搶回來:“師尊, 你——”
不等他說完, 沈疏時就直接用靈力打暈了他。
他使靈術, 將那半塊妖丹懸浮在鬱歸崖的傷口上方, 以確保它能夠得到靈力的蘊養,再出門去叫來傀儡, 著他去請宗裡的另一位長老——藥君。
藥君常年住在百藥峰,性格孤僻,醫術高超。
他等了約莫一刻鐘, 傀儡終於領著藥君來了。
那藥君已四百餘歲,但看模樣還是個十歲上下的女娃娃。
她身著一身粗布麻衣,腳踩便於行動的軟底布鞋,揹著個快有人高的藥簍,手不安摩挲著竹簍子的籃襻,問:“你徒弟在哪兒?”
“裡面。”沈疏時使靈術掀起竹簾,與她道,“他中了鬼術,多半是那樊家人使的,卻也奸猾,還使了障眼法,這麼久了,沒有察覺到半點端倪。直到今天,埋在他體內的陰氣藏不住了,本君才發現一二。”
“嗯。”藥君低著腦袋往裡走,“上次我也沒發現,那障眼法的確使得精妙。不過你先前說要帶他去一趟幽冥界,穩定他的魂體,這也是個辦法。他靈脈裡有陰氣,那你就用地府的幽冥鬼火,煉化一下他的靈脈,莫說陰氣,就算他體內藏著鬼,都自然會消散。至多叫他吃些苦頭,但你那徒弟……吃些苦也好,權當教訓。”
沈疏時眉頭不展:“正是,不是個安分的。”
藥君頓住,抬頭看他:“你徒弟呢?”
沈疏時跟著停下,看向房中。
卻見打坐檯上空無一人,僅剩一灘血跡。
他緊閉起眼,那股氣往回倒去,差點沒叫他窒悶而亡。
“也罷,也罷。”藥君板著張臉道,“沈疏時,你太縱容你幾個徒弟了。只面上嚴厲有甚麼用,倒不如放手,讓他們多吃點虧。你也不用急著去找他,我是不等了。”
話落,她果真折身而去,沒有半點停留的意思。
沈疏時靜立許久,長嘆一氣。
他緊盯著那打坐檯上的血,略微凝固的血順著臺沿流下。
“啪嗒——”
有甚麼液體滴在了額頭上,梅滿微微蹙眉,從睡夢中逐漸清醒過來。
她睜眼,對上雙洞黑的眼眸。
!!!
梅滿瞬間醒了,從躺椅上翻過來,爬起身。
她剛才在藏書閣裡搜到了一本天衍仙府的宗門史,就拖了把躺椅來看,本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與道君相關的東西,不期竟然睡著了。
梅滿單膝跪在躺椅上,撐著扶手,看向突然出現在藏書閣的鬱歸崖。
“鬱師兄?你來做甚麼,還一身……”她上下打量著他,只見他一身血,衣衫半敞,上半身胡亂裹著幾圈紗布。
鬱歸崖雙眸微微彎起,好像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異常一樣:“梅師妹,我已經與師尊說了,到時候便一起去幽冥界,可以嗎?我也替你想好了主意,只要帶著這妖丹,就不怕邪氣入體。”
他拿出那半顆殘缺的妖丹,上面沾著已經凝固的血液。
梅滿看他的眼神愈發驚愕。
他在說甚麼啊!
她左右掃視一圈,確定沒人,拽著他直接上樓。
“你去找仙師了?”她關上門問,儘量剋制著語氣。
鬱歸崖微微扯動蒼白的面頰,應是。
“你怎麼和他說的?”
鬱歸崖就將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與她說了,末了還要深思恍惚道:“如今師尊也不可信了,他竟也想殺我。不能信他,不能信……”
梅滿心想這人怎麼越來越神神叨叨了,按說就算誤殺樊子琅,也不該給他留下那麼大的陰影吧。
但她面上寬慰道:“鬱師兄,他哪裡是要殺你,是怕你再繼續傷害自己。”
許是傷得太重,又被沈疏時用靈力攻擊,鬱歸崖再沒力氣支撐,踉蹌著癱坐在地,聞言抬頭看她:“當真?”
梅滿點點頭,躬身捧住他的面頰,指腹細細摩挲著。
惶惶不安的心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定處,鬱歸崖微眯起眼,反過去用臉蹭她的手,脊背也不由得顫慄起來。
梅滿蹲下身去,捧著他的臉說:“鬱師兄,我不用你那妖丹。倘若仙師同意我跟著去,他肯定會想辦法。你這麼擅作主張,只會給人添麻煩。”
她語氣溫和,卻毫不吝嗇言語間的斥責意味。
鬱歸崖的眼中閃過慌色,不斷重複著歉語:“對不起,是我的錯,對不起……”
“沒關係,只要師兄願意幫我,還有挽回的可能。”
“幫你……甚麼?”
梅滿沒急著開口,而是撫摸著他慘白如紙的臉,又將戰慄不止的他擁入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脊背。
她輕聲說:“師兄真可憐,肯定很疼吧,流了這麼多血。”
像是在溺亡之際抓著了一根浮木,鬱歸崖不顧腹部的疼痛,緊緊摟住她,好像這樣就能驅散體內那陰森森的寒氣一般。
在這親密無間的相擁中,梅滿問他:“鬱師兄知道燕師兄嗎?就是燕少玄燕師兄。”
“少玄?”鬱歸崖從混亂的思緒裡抓著一點模糊的影子,“他是——他是劍尊的弟子。”
“對,就是他。”梅滿將他推開些許,與他對視道,“師兄瞭解他嗎,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鬱歸崖的臉色更為蒼白,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擠出絲勉強的笑,說話也抖:“師妹,你打聽他做甚麼。他也沒甚麼特別的,性子也爛,打聽他做甚麼呢?”
“師尊肯定沒同意讓我陪你去幽冥界,是吧?”梅滿篤定道,“不然你不會這樣跑過來。”
鬱歸崖急道:“我會想——”
“不用,你現在不適合做下任何決定。”梅滿捉住他的手,貼在心口處,“這一切都是為了幫助你,相信我好嗎,鬱師兄。”
鬱歸崖呼吸稍緩,在那平靜視線的注視下,他逐漸冷靜下來,斷續開口道:“他是劍尊的弟子。”
“我知道,你剛才說過了,我在認真聽你說。你好像有些不清醒,這樣,我來問,你直接告訴我答案吧——他是個甚麼樣的人,和大家關係都不錯,還是獨來獨往?”
“他……”鬱歸崖猶疑著,挑了個模糊的說法,“他很挑剔。”
梅滿:“挑剔?”
鬱歸崖:“他鮮少與誰走在一起,總嫌這個不夠聰明,那個天賦不夠高,還十分怕麻煩。”
梅滿心中有了定論,看來是個靠腦子辨人的人。
這就難辦了,仙府裡的天才比比皆是,也不見他和多少人來往,想來不僅靠腦子辨人,還有他自己定下的一套標準。
她又問:“他很愛看書?”
鬱歸崖略一頷首。
“甚麼型別的?”
“靈術。”鬱歸崖稍頓,“還有傀儡術。”
“傀儡術?”梅滿來了興致,“他怎麼愛看這個。”
鬱歸崖想了想:“他體術很弱,但對靈力的把控力很高,道君也曾說過,放眼整個天衍仙府,無人出其右。”
梅滿暗暗思忖,推斷道:“那麼,他必然喜歡較量。可道君座下的弟子不多,秋師兄、秋雁雪……也不曾見他們誰說過要比試切磋啊。”
“是有。”鬱歸崖突然說。
梅滿稍怔,看他:“甚麼?”
鬱歸崖的神情間卻浮現出明顯的焦躁,他緊盯著她,急於分辨她的表情。
“梅師妹,你打聽他,真的只是為了去幽冥界?”他問。
“你看——”梅滿與他十指相握,手指緩慢扣緊,他手上沾著的血緩慢流動,將指間的縫隙也一點點填滿。
她俯身與他離近,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是站在同一條船上的。”
鬱歸崖從肺腑間舒出一口氣來,又再度抱緊她,頭深深埋在她的頸窩裡。
直至攫取到一點點暖意了,他才說:“少玄他,私下裡會在藏經閣的二樓擺擂臺,讓一些弟子操縱傀儡切磋,拿靈石抑或秘籍做賭注。他時常……去那裡看比賽。”
梅滿終於挖出了一點有用的訊息,她很快就想出法子,問他:“鬱師兄,你會做傀儡嗎?”
“我?”鬱歸崖說,“他們用來切磋的傀儡,並非是日常裡使喚的那種,而僅有巴掌大小,不論製作還是操控,都要難上許多,我……不甚精通。”
“沒關係。”梅滿握著他的手,眼尾微微挑起一點弧度,“我剛才便說了,我們是在同一條船上,我會幫你。可以相信我嗎?鬱師兄。”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鬱歸崖點下頭去。
“我身上沾了你好多血。”梅滿避開他堪稱熱切的目光,低頭看自己的衣裳,“都髒了。”
鬱歸崖便說用淨塵訣處理。
梅滿盤坐在地,兩手搭在膝上,看著他小心翼翼將手貼上她的小腹。一片溫熱的靈力撲湧而來,那些血汙也逐漸被清理乾淨。
末了,她忽然俯過身,再度捧住他的面頰,臉挨近許多。
鬱歸崖屏死呼吸,唇也抿得很緊,搭在腿上的雙手更是不自在地攥起,一雙眼眸緊緊盯著她。
梅滿與他離得更近,手指也在緩緩摩挲著。兩人的鼻尖似有若無地觸碰,他一時只覺嗓子乾啞,頭暈目眩,呼吸不暢快,連心口都在發窒。
但就在這時,她忽然鬆開他的臉,退離許多,並道:“手上也乾淨了。”
鬱歸崖一怔,他眼稍移,便藉著不遠處的花瓶,看見自己臉上多了一抹血痕。
鮮紅刺目,在那慘白之上添得一抹詭譎的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