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這次去幽冥界,能不……
聽傀儡說沈疏時醒了, 梅滿忙去找他。
她在道君面前說那塊玉佩是沈疏時送的,總得把這個謊圓下來。
梅滿直接去了靜心閣,遠遠就看見沈疏時端坐在茶室, 一動不動。
她起先還以為他在打坐,沒想到走近了才發現他是在發怔。
那雙青柳葉般的眼睛總是略微往下壓著, 顯得雅正、嚴厲,此刻卻略略兒的有些放空。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錯了, 竟從中瞧出幾分呆滯。
薄唇輕抿, 也不見多少血色。
總而言之, 看起來像是傻了。
她都已經走到房間裡面了,他還是沒反應。
梅滿遲疑著放慢腳步,喊了聲:“仙師?”
沈疏時毫無反應, 怔盯著不遠處的牆面,不知在想甚麼。
“仙師!”梅滿拔高音量。
沈疏時眼皮倏然一顫,斜睨過眸子的瞬間, 整個人如驚弓之鳥般, 猛地站起身來, 並往後避讓數步。
“你——”霎時間, 他臉上的神情尤為複雜, 似有錯愕、茫然, 又彷彿有惱怒、羞憤和不可置信。
梅滿立馬換了副面孔, 裝出平時聽話的樣子, 體貼問道:“仙師,道君著我去他那裡一趟, 我剛回來,聽那傀儡說你醒了,就立馬趕過來了——你好些了嗎?”
沈疏時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 卻沒聽進去一個字,滿腦子都是意識消散前的那些記憶——
他意味不明地發出狼嗥,拉著她上躥下跳,還——還——
沈疏時的瞳仁倏然散大,又緩慢地一點點縮緊,眼神堪稱凝滯。
時間變得漫長,他的腦中全是這素來溫順的徒兒一派正經地站在他面前,把他當狗一樣喊出口令的樣子,還要那樣撫摸他的腦袋,往日裡一聲聲恭敬萬分的“仙師”,全都變作了“好狗”。
而他——
而他——
沈疏時梗了下喉嚨,不願接受一樣,尚未思索清楚該怎麼辦,便條件反射似的微微擺著頭。
他——不,準確而言,是奪走他軀殼的妖身,竟萬分順從,甚而反過去用腦袋蹭她的手,還要,舔……
這個字從腦中掠過的瞬間,沈疏時猛然驚醒,腦子裡有如萬道雷電劈過,炸得他魂魄都要離體。
他的魂靈飄出軀殼,開始以旁觀者的角度,審視這副飽受折辱卻甘之如飴的軀殼。
羞恥感從內心最深處漫出,很快就佔滿他的所有思緒。即便他用盡所有的氣力忍耐,臉部也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嘴角更是扭曲著顫動。
梅滿不知道他在想甚麼,還以為他這些反應都是變幻妖身帶來的影響。
她又喚一聲:“仙師?”
沈疏時定性回神,想說話,卻發出聲短促的氣音。
他嚥了下嗓子,道:“無事,本君需要休息,你先出去。”
自打兩人熟悉後,他就鮮少用“本君”這樣的自稱了。
在他看來,她幾乎不惹禍,修行上也認真聰穎,因而他不需要用這法子來樹威。
可如今,他卻只能借用這疏離的自稱,來遮掩蒙在心頭的羞恥感,試圖挽回零星半點的威嚴。
梅滿卻覺察不到,注意力全在他過分慘白的面容,還有輕重不一的呼吸上。
“仙師,你還有哪裡不舒服,是受那妖身的影響嗎?”她說著,已經上前抬手摸他的腦袋。
溫熱的手掌貼在額心處,沈疏時登時僵了。
印象裡她撫摸腦袋時帶來的舒緩的愉悅感,再一次攏了上來。就連尾骨竟也泛起漣漪般的酥麻,好似那裡即將長出條尾巴,亟待著左搖右晃。
他愕然抬眸,還沒來得及推開她的手,便聽見她說:“也沒發熱,仙師你要不先坐——”
話音戛然而止。
梅滿感覺到有靈力覆在了嘴上,強行封住了她所有的聲音。
而沈疏時已經壓下她的手,避讓數步,站在窗前遠遠望著她。
“不必。”沈疏時艱難擠出這兩字,除卻羞憤,心裡更是多了些荒唐感。
方才聽見“坐”字時,這副軀殼的膝彎竟然本能地略微彎曲,若非他及時抑制,恐怕真要蹲坐下去。
“你去罷,本君要靜養幾日。”沈疏時道。
梅滿發出了幾下“唔唔”聲,指著自己的嘴巴。
沈疏時解開噤口訣,歉道:“方才有些頭昏腦漲,一時聽不得聲響,並非有意。”
“沒事。”梅滿撓了下眉尖,視線往下撇著,“但仙師這次的變化異於往常,是不是……那法子沒有奏效?”
他一直苦於每月都要恢復妖形,她便替他想了個主意,乾脆將人身與妖身徹底分開。
但到現在他共試了兩次,似乎效果不大。
不期沈疏時道:“不,正是在起效用。”
梅滿一怔,抬眸看他,眼底有幾分真切實意的歡喜:“真的?”
那雙眼總似蒙著菸灰色的霧,目下卻泛出喜人的光彩,沈疏時將眼神略微別開兩分,方才有意擺出副肅然神色。
他道:“正因起效,才會出現半人半妖的模樣。再多加嘗試,或許就能徹底分開。”
“那豈不是一件大好事?!”梅滿由衷道,心想到時候說不定那白狼能經常現身。
沈疏時臉色稍緩:“嗯,雖有些未知的變數,但……此事還要多謝你,這幾日修行如何,可有甚麼想要的物件?”
“還是在看仙師指的書,記的劄記也都整理好了,都放在仙師的書房裡。”梅滿答道,又挑些主要學習的丹方與他說了,並提了些問題。
沈疏時聽盡,再一一應答,看她認真思索的模樣,眉眼間多了些欣慰,堆積在心頭的羞惱也緩解幾分。
她不知道此事,那時他的身軀又叫妖身佔著,那妖不傷她,她也能與它和平共處,這理應是好事。
他再多想,反而有些自找麻煩的不妥當。
可儘管他這樣想,與她視線相對時,仍有些羞憤使然的不堪。
他儘量平心靜氣,道:“生活上可有甚麼短缺?”
“也沒有,就是……”梅滿摸了下耳朵,視線左右瞥著,偶爾覷他一眼。
沈疏時態度軟下幾分:“若有短缺,儘可說來。”
“不是,吃穿用度上都很好,我已經很滿足了,可有件事說出來,好像很是得寸進尺。”梅滿捏著手指,聲音小了些,“我看其他弟子拜師時,都會送一樣東西給他們,也能表示師門的身份,能不能……”
她話沒說話,沈疏時就聽出她是甚麼意思,道:“此事倒是我疏忽了,恰好你拜師也有數月,便贈你一處洞府,往後也有一個安心住處。”
!
怎麼就送房子了!
梅滿是個財心重的,聽見這話恨不得飛快點頭,可她說這話另有目的,只能咬著牙,忍痛拒絕:“不用。”
短短兩個字,說到最後都有點漏氣了。
“不必見外。”
“不是,我如今住在這兒也很好,想看書了就能去樓下找。”梅滿說,“仙師能不能、能不能送我一塊令牌?木頭做的也好,銅打的也好。我看那些弟子身上,都會佩戴一塊玉製的令牌。”
沈疏時聞言,眼中漸流露出一點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愛憐。他道:“既然是師門的象徵,又怎能差人一分。”
說著,他取下腰間佩著的那塊青玉。
梅滿見狀,佯作錯愕,連忙擺手說太過貴重,不能要。
沈疏時卻已用靈力鐫刻出“梅滿”二字,贈與她:“上次那樁事著實叫人心有餘悸,如今有這塊玉,不論你置身怎樣的險境,為師也能及時探知。”
梅滿方才道謝,從他手中接過玉,當著他的面佩在腰間。
目的達成,她也沒心思多留了,藉口說還有一點功課沒完成,便要走。
她走後不久,沈疏時心緒仍未和緩,只消想到那天的事,心底就飽受折磨。偏偏越受折磨,他就越無法驅散這記憶,也越控制不住去想。
“師尊。”門口傳來幽幽一聲。
沈疏時方嘆出一口氣,聞言抬眸,看見鬱歸崖站在門口處,頭略微低垂著,臉色慘白,身量瘦削幾分,眼下青黑較往常更甚。
沈疏時眉頭微蹙:“你如何弄成這副模樣?”
鬱歸崖勉強扯動嘴角:“這些天常做噩夢。”
“你一介修行人,何須——也罷,你過來。”不等他走近,沈疏時就已送出一縷靈力,探入他的經脈。
上次他幫鬱歸崖探過一次靈,沒有檢查到甚麼異樣,便推測可能是魂魄不定的問題,想著等閉關結束後,就帶他去幽冥界走一趟。
一是找幽冥火草,以便之後製成塑脈丹,方便梅滿服用;二是幽冥界陰氣重,有助於鬱歸崖穩定魂魄。
可這次,他剛將靈力注入鬱歸崖的靈脈,就探到些許陰氣。
沈疏時再探,依舊如此。
這明顯是有人對鬱歸崖用了害人的鬼術,且先使了障眼法,加以遮掩,等拖到現在,鬼術已然成型。
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使用這種邪術,他怒火中燒,可也沒昏了頭,很快就找到源頭,厲聲問道:“那樊家人私底下找過你?”
“師尊,這不重要,我不在乎,我來是有件事要求師尊答應。”鬱歸崖儘量保持著正常,但語氣還是免不了急促。
沈疏時微微皺眉:“何事?”
鬱歸崖開門見山:“這次去幽冥界,能不能帶上梅師妹?”
沈疏時怒喝:“你在說甚麼混賬話!她乃是凡人,如何經得起幽冥界的陰氣磋磨。”
“我已經想好辦法了,師尊你看——”鬱歸崖從懷裡取出半顆殘缺不全的珠子,雙手捧起,眼睛明淨,嘴角微微抽搐著咧開笑,“只要帶上這珠子,那陰氣就害不了梅師妹了。”
沈疏時臉色頓變,泛出駭人的鐵青。
他猛然揮出一抹靈力,扯開鬱歸崖的衣襟。
卻見他的身上胡亂裹著一些紗布,但顯然處理得很倉促,白紗都已經被血染透了,紗布交織的縫隙間,隱約可見他的腹部破了個血洞。
沈疏時復又送出抹靈力,這回不再停於表面,而是徑至鬱歸崖的氣海。
稍一探,他便探到鬱歸崖的氣海混亂不堪,浮沉在氣海中的妖丹,也僅剩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