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他醒了。”
梅滿深吸一氣, 緩慢踩上了輕雲一般的臺階。
她在薄紗前站定時,一隻手挑開輕紗,伸了出來。
這是梅滿第二次看見他的手。
上次從南域小峭山回來的時候, 他就替她檢查過一次。
還是近乎玉白色的修長手指,無名指指背上刺著某種鳥類的刺青。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她總覺得他的手比上次略微透明瞭點。
道君溫聲說:“疏時尚在閉關,便由本君代勞, 替你檢查一二, 也防叛賊動了甚麼手腳。”
和上回一樣, 一縷薄紗飄然拂過,捲住她的腕子,將她的手托起。
梅滿屏死了呼吸, 暗暗唸叨著千萬別緊張。
上次他沒有發現她體內的靈力,應該是黑霧起了效用,那這次也不會有問題。
正想著, 薄紗就已操控著她的手, 搭在了他的掌心上。
她像是摸著了一塊溫潤的玉。
當他的指尖輕劃過她的掌心時, 帶來一點微弱的癢意, 恰似漣漪般往四周散去。
梅滿不自覺稍攏起手指。
一抹靈力便在此時流入她的體內, 並迅疾流竄過周身所有經脈。
她屏息凝神, 不敢多有動作,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手上, 唯恐有半點不正常的動靜。
道君:“這些時日可還適應?”
梅滿頷首:“嗯。”
“你那塊佩玉——”
梅滿心緊,瞬間想起腰間那塊玉。
是秋應嶺送她的, 能夠幫她藏住一身靈力,不過只對分神期以下的修士有用。
道君接著說:“模樣卻精緻,取下來罷, 也讓本君瞧一眼。”
梅滿怎可能讓他看這塊玉,她現下絕不能讓他瞧出任何一丁點端倪。
可她還得騙取他的信任,要是直接拒絕,完全是毫無助益的做法。
眼見著他鬆開她,轉而攤開手,無聲提醒她將玉佩交給他,梅滿的心跳也跟著快了些。
怎麼辦,怎麼辦?
她儘可能拖延時間,指著腰間的玉佩問:“是這塊嗎?”
“正是了。”
梅滿登時佯作驚慌,問:“道君怎要看這玉,可是它被動了甚麼手腳?”
她忙捏住那塊玉佩,試圖鬆開繫繩,並裝出副手忙腳亂的樣子,扯得繫繩更緊。
與此同時,她飛快轉著腦子,試圖找出個可行的辦法。
道君寬慰:“別擔心,僅是有些靈力流淌的痕跡。以防有問題,還是看一看為好。”
梅滿聞言,手上動作更匆忙,並道:“這玉佩是仙師送的,他說免得再出現上次的事,才給了我這玉。還說只要玉佩離身,他就能感知到,也好及時趕過來——道君,要是這玉佩被動了甚麼手腳,可會影響它的功效?”
“是疏時相送?”
“對,我戴了好久了,從沒發現過問題。”
正說處,道君收回手去。
“收回去罷,既然是疏時的物件兒,那想必不會有問題。”道君輕笑著說,“他是個護短的,若此時將他招來,恐又要責怪我逾矩。”
梅滿掐著那塊玉佩,手心裡滿是冷汗。
好險。
她點點頭,應了聲是,將亂七八糟的繫繩重新理好,繫緊。
“去罷。”道君說,“你的身體並無大礙,只是要多加小心,你傷了那叛賊,他不是個輕易饒人的脾性。哪怕他已被仙盟的人押走,也要謹慎為上。”
梅滿道了聲多謝,她轉身往臺階下走幾步,忽停下,回身看他。
“道君……你沒有事嗎?”
“我?”
“對。”梅滿裝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記得先前道君說過,很是看重秋師兄,但他如今……”
道君輕輕笑了聲:“怪道疏時會收下你,果真是同出一門的善心。無妨,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又如何能強求,至多有些可惜罷了。”
幾乎在聽見這話的瞬間,梅滿便認定:在他面前裝好人,根本博不到甚麼好感,不是個可行的法子。
她迅速收斂起這打算,思索起其他辦法,嘴上應好,轉身離開。
離開主峰峰頂時,梅滿正埋頭苦想,忽遠遠聽見爭執聲。
她就近挑了棵樹躲著,看見執事堂長老和一個個子高挑、身量清瘦的男修說話。
梅滿將耳朵貼在樹上,放開五感,聽見那長老道:“少玄,噯!少玄,你就幫老夫這一回忙,定當重謝!”
那被叫作“少玄”的男修語氣勉強:“長老,你就饒了我吧。師父這會兒叫我去,還指不定甚麼事呢。你這時候要我帶甚麼仙盟的文書,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麼。”
“你這小子,老夫豈會害你?我要不是真有事,哪會託你幫忙!”
“你若有事,那換個時辰去送,不就行了。”
“你!”
梅滿收回靈識,明白了。
八成是仙盟抓走秋應嶺後,寫了封不放人的文書,要執事堂長老轉交給道君。
他怕惹麻煩,就想託那個叫“少玄”的男修幫忙,而那男修,應是道君座下另一個弟子。
另一個弟子……
梅滿忽想起秋應嶺說的,道君本想讓謝序去幽冥界取鬼火,如今謝序不能去了,定會把這件事交給另一個人。
她這般想著,鬼鬼祟祟探出一點腦袋,盯著那男修看。
卻見那人丰姿儒雅,眉清目秀,端的個清俊白麵郎。
他也不似其他修士那般,穿身便於行動的文武袍,而是一身寬袍大袖打扮,儼然一副書生相。腰墜玉器,手持摺扇。
梅滿從沒見過這人,對他也毫無印象。
但見他倆爭執不下,她整了下衣裳,埋著腦袋,佯作沒發現二人,往他倆所在的那條路上走去。
那執事堂長老正唉聲嘆氣,就看見她了。
“噯,你——你是那——哦,梅小友,你是那梅滿。”長老叫住她,笑呵呵,“梅小友,你這是從哪裡來啊?”
梅滿抬起一點腦袋:“長老好,剛從大殿出來。”
她剛說完,就明顯感覺到兩人都神態緊繃,長老急問:“道君他……情緒如何?”
梅滿也不說話,只埋低腦袋。
長老:“梅小友?”
梅滿還是不吭聲,只輕輕嘆了口氣,頗有些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意味。
她嘆出這聲後,聽見那長老似乎倒吸了一口氣。
她偷偷覷他一眼,果然看見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樣。
長老道:“道君素來性情溫和,人也寬厚,可這回的事……著實不好說。”
“可不是麼,他——”梅滿話說一半,又倏然住嘴,再不開口,任由他倆胡思亂想去。
等時候差不多了,她才看長老:“長老這是要……?”
長老勉強扯開笑:“有些東西要交給道君,只是老夫這手頭上還有要緊事,這……著實有些難辦。”
“要不我替長老送去吧。”梅滿說。
長老驚愕:“你?”
梅滿摸了兩下眉毛,露出副近似苦笑的神情:“也算是輕車熟路了,再去一回倒也無妨。長老既然有急事,便交給我吧。”
長老就差直接把東西塞給她了,可他還要扭捏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這似乎不太妥當。”
“也是,那我先走——”
“噯!”長老將一封信塞她手裡,笑呵呵道,“多謝梅小友,切記,等道君看完這信,寫下回信了再走。道君要是問起我,你就說我有要緊事,十分要緊——去罷,恰好與你燕師兄一起去。”
他姓燕?
梅滿瞥一眼旁邊那男修,收回視線,應好,將信仔細收進袖子裡。
等長老走後,燕少玄毫不客氣道:“他是在把你當傻子看,想拿你承擔他本該承受的怒火。”
梅滿稍怔,心想這人說話也太直白。
她隨便扯了個幌子:“我知道,只是順手幫個忙而已。”
燕少玄懶懶瞥她一眼,他的眼神略有些疲憊,眼睛下面浮著層很淡的淺青色,看起來是長時間疲累所致。
“隨便你。”他收回視線往前走,略有幾分鞭辟入裡的譏諷,“不怕麻煩,就只會招惹來更多麻煩。”
梅滿跟上他:“燕師兄也要去找道君嗎?”
“嗯。”
大殿就在不遠處,梅滿說:“那不如讓我先進去,也好替師兄提前探個口風。”
“不必。”燕少玄道,“太麻煩,也太浪費時間。”
梅滿說:“可這是封急信,概也催著道君回信。而如果道君有甚麼私事要與燕師兄說,我在那兒,他恐怕不好開口,到時候這封回信,怕是得讓師兄來送了。”
燕少玄聞言,果真眉頭微蹙。
大殿殿門就在眼前,他側身讓道,說:“你先去吧。”
梅滿也不客氣,越過他徑直去了大殿。
她去而復返,道君也不曾多問,聽她說是來送信的,他笑問:“這事該由執事堂來辦,如何落在了你頭上。”
梅滿:“長老現下有急事。”
道君默了瞬,道:“他對我有幾分誤會。”
“誤會?”
“嗯。”道君嗓音輕和,“先前有位戒律堂的長老犯了錯,是由本君親自處置,他那時也在現場。”
梅滿知道他在說誰,那位戒律堂的長老,正是柴群的親戚,也是當初幫柴群欺侮她的人。
她之後聽說過,他被宗主重懲,抽離靈根,逐出了天衍仙府。
她不由道:“可道君是為了公正。”
“公正……”道君笑道,“是了,正是為了公正。這很難,不過終有一天,會有個沒有罪行的新世界。”
梅滿怔愕。
“你去罷。”
“可回信……”
“本君不會應答。”他道,“那叛賊交由他們處置,不會得到他應有的下場,他該由我親手處理。在那之前,本君會等。”
梅滿神思恍惚地走出大殿,與燕少玄迎面相撞。
她還沒忘記先前撒的謊,便說:“道君現下好多了,燕師兄你不用擔心。”
燕少玄倒並不擔心這事,只看起來像是想盡快結束,好早點走一樣,步履匆匆地走入大殿。
梅滿離開殿門,步子一頓,略微偏過頭去。
她僅偷聽了一句話。
殿內,道君說:“本君知曉你不喜囉嗦,眼下便開門見山,少玄,有一件事要託你去辦。”
梅滿偏回腦袋。
就是他了。
她先去執事堂,轉達了道君的口信,再徑回洞府,一路上心事重重,反覆琢磨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眼下要緊的就兩件事:一是儘快博得道君的信任,再一樁,便是想法子趕在燕少玄之前,拿到或是毀了那簇能開啟萬魔卷軸的鬼火。
這兩樁事一件比一件困難,著實讓她頭疼。
直到走回沈疏時的洞府,她依舊沒多少頭緒。
梅滿抬頭,看見傀儡守在門口。
她一怔:“你怎麼在這兒,不是在守著仙師嗎?”
傀儡木呆呆道:“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