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改) “鶴揚,你坐得……
乍聽見這話, 最懵反而是棲隱。
他疑惑問道:“來歷?我?我有甚麼來歷?”
梅滿也覺得莫名其妙,他就算有甚麼不為人知的來歷,和她又有甚麼關係。
她和誰打交道, 難道還要先提前調查對方祖宗十八代的背景嗎?
偏偏這時謝序開口道:“一副爛心爛肺竟這般的折磨人?見著甚麼不順眼的,便要瘋狗似的亂咬一通。”
秋鶴揚眼神陰沉地看向他, 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打算:“你以為拜了道君為師,就沒人敢動你?你算個甚麼東西, 就算今日直接打殺你去, 他又說得了甚麼?!”
一旁的棲隱聽見, 露出副驚訝神情,錯愕道:“秋師弟,從前不見你這樣牙尖, 莫非是眼下到了晚上,叫哪個鬼附體了。”
秋鶴揚卻不看他,信手猛地擲出幾張符, 打向謝序。
不過符籙剛飛至半截, 忽從斜裡飛出來一張卷軸似的宣紙, 擋了開來。
“錚——”
“錚——”
“錚——”
“……”
幾張符紙接連撞在宣紙上, 撞出陣陣刺眼金光。
看似這樣薄薄的一張紙, 卻將那些靈力強盛的符紙盡數接下。
下一瞬, 宣紙倏然從兩端合攏, 包住了那些符籙, 並燃作一堆火焰,將昏暗的樓梯口照得亮亮堂堂。
“別吵啊。”棲隱手指稍動, 那團火焰漂浮在半空,不斷往下墜著火星子,他笑呵呵道, “同門之間,還是要和氣為重。今天打了架,明天說不定還得一起出去做任務。萬一任務要你倆假扮成弟兄,那該如何。”
秋鶴揚睨著他,冷笑:“弟兄?弟兄之間也有那不和睦的,也有那視彼此如仇敵的。況且與你有甚關係,平時裝出個神經兮兮的瘋子作派,再稱句師兄師弟,就能隨便發瘋來插手別人的事了?”
棲隱又笑又嘆氣,說:“果真是在亂咬了——你倆亂鬥亂打,道君不一定責罰謝師弟,但秋鶴揚,若叫師尊曉得,免不了你一頓重罰,指不定還要關上一段時間禁閉。鶴揚,你坐得住?”
秋鶴揚聽見這話,神色稍凝,咬牙切齒。
他雖不願承認,可這話的確有道理。誰知道他被關上個幾天,外頭又會發生甚麼事?
棲隱看向半藏半躲在門後的傀儡,說:“你送秋師弟回去罷。”
他又看謝序:“謝師弟,你也別做那拱火的,只往身上多添些扎眼的‘重彩’。隨我來罷,往後幾天便安心待在客舍養傷,切莫出來亂逛。”
這後半句話更像是說給秋鶴揚聽的,言外之意便是謝序短時間內“關禁閉”,他也別過來鬧事。
加之先前梅滿說的那些話,秋鶴揚果真不再與他打鬥,只面色仍不好看,他冷冷盯著謝序,說:“你等著,這事還沒結束。”
謝序面無表情地回視著他,一雙眼睛半掩在昏暗的夜色裡,顯出幾分兇戾。
棲隱樂呵呵笑道:“秋師弟,下次再打,提前寄個帖子與我唄。先不論打鬥的緣由,但有個外人在旁邊守著,這私鬥就成了切磋,也正大光明些,沒人責罰。”
秋鶴揚斜睨他一眼,眼神竟比看謝序時更冷。
傀儡倒是個不曉得怕的,上前道:“秋仙長,請隨我來。”
秋鶴揚一動不動,擺明了要謝序先走。
棲隱已經看出一二端倪,笑著上前對謝序道:“走罷,謝師弟,你這血再流下去,可就要換張紅皮了。”
但謝序竟也不動,冷視著秋鶴揚。
劍拔弩張之際,梅滿偷偷在後面扯他的衣服一下。
他的衣服被稍稍扯動,他眼眸微轉,終是往前邁了步。
其他人沒注意到這微小的動作,一直盯著他看的秋鶴揚卻是覺察到了。
他擠出聲幾不可查的輕蔑諷笑,這聲倒是十分明顯。
謝序乜他一眼,目光陰沉。
秋鶴揚本想等他走後,再和梅滿說話的,不期她也轉身進屋去了,他想追上去,可傀儡先一步攔住他,說:“秋仙長,請隨我來。”
秋鶴揚頓一步,忽想到甚麼,轉身與他一起下樓。
他走得慢,視線時不時往他身上掃,漫不經心地問:“你平時沒撞見過姓謝的來找她?”
傀儡目不斜視:“找誰?”
“小梅。”
“沒有。”
“哦,沒有。也是,整天似個木頭般的傻相,也不期待你真發現甚麼。”秋鶴揚又問,“那棲隱,今天甚麼時候來的?”
傀儡面無表情地如實答道:“上午。”
“上午?”秋鶴揚猛然看他,“他在這裡待了一整天?”
“大半天。”
“那和一整天有甚麼兩樣!”秋鶴揚停下,說話有些咬牙切齒,“甚麼時候這麼熟了,上次見面她不還愛答不理的。他倆做甚麼了?今天!”
傀儡也跟著停下,偏過身與他視線相對,神色平靜地說:“只是在一起玩。”
“玩?玩甚麼?”
傀儡也不好直接把沈疏時的事說出來,含糊其辭道:“遊戲。”
秋鶴揚牙都快咬碎了,哪裡還聽得下去,也不願繼續追問,轉身就大步往樓上走去。
他上樓時,梅滿恰好出來。
這會兒天已經徹底黑沉下去,梅滿剛推開門就看見一道黑影閃上樓梯,險些嚇一跳。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步,作勢要關門。
可秋鶴揚先一步撐住門,俯身緊緊盯著她。
那眼神中湧動著的除了惱怒憤恨,竟還有一點莫名的擔憂急切。
他問:“那姓謝的也罷,他個不曉得規矩的下作胚,唬得你錯信了他。可棲隱呢?你與他走在一塊兒,你知道他是誰嗎,知道他是甚麼來歷嗎?你可曾瞭解過他哪怕一星半點,小梅,你萬萬——唯獨!不該與他走近,你知道他是甚麼人嗎?!”
梅滿被他一連串的話語砸懵了。
朦朧夜色中,她聽見他的喘息。
很重,急促,嘶啞。
活像頭掙扎在陷阱裡的困獸。
也模糊望見他的眼睛。
上面還布著紅血絲,襯得眼珠子像是在往外鼓脹,彷彿隨時都要跳出來。
“你——你說這些做甚麼?”梅滿搜腸刮肚地想,想她來這兒之前,但她腦中沒有關於棲隱的任何一點記憶,“他是沈疏時的弟子,這有甚麼嗎?還是說,他也是半妖?可那也——”
“你知道他姓甚麼嗎?”秋鶴揚打斷她。
霎時間,梅滿腦中的一片空白裡,陡然浮出一絲微妙的不安。
她哽了聲,下意識抗拒著他的話。
但秋鶴揚直起腰身,一雙眼睛重新沒入昏暗的夜色中,僅隱約可見那緊抿著的、僵硬的唇線。
他一字一句道:“不,準確來說,不應該是他姓甚麼,而是他在這裡,在天衍仙府,在沈疏時的座下做得出色後,能得到甚麼姓。”
在思索清楚前,梅滿已經下意識開口:“這些和我有甚麼——”
“梅。”秋鶴揚道。
這般簡短的一個字,這樣輕巧的一聲,卻如同海潮般轟然湧入梅滿的腦袋,她的思緒被衝撞得不剩一物,唯有嗡鳴聲充斥在腦海中。
而她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來,想起當日去見道君時,路上遇著的那位執事堂長老。
想起他如何操著副長者的口吻,對她說:“除你之外。”
除她之外,除了她。
“梅家子弟攏共也只有一個在這仙府修行。”
梅家子弟。
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
“這般的殊榮,萬要珍惜。”
殊榮……
梅滿怔怔看著秋鶴揚,臉僵硬到做不出表情,說不出話。
“小梅,”秋鶴揚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如硬石般落下,“倘若他足夠出色,足夠厲害,那麼有朝一日——”
她又想起小時候,剛去秋家,她也曾打聽過梅家人的訊息。
但最終她沒得到丁點兒迴音,直到幾年前才收著一封信。
是她表兄寄來的。
信裡寫,梅家收養了一個新的孩子,不是親生的,和梅家沒有任何關係,讓她不要再往家裡寫信。
一個撿來的,比她大,卻能夠修煉的,天賦很不錯的孩子。
啊,天賦。是了,這人的天賦是很不錯,先她一步被沈疏時收作了徒弟。
還有靈術。
梅滿記起方才棲隱僅用了一張宣紙,僅施展了一個靈術,就擋下了那些符,擋下了秋鶴揚的攻擊。
而與從前她聽秋鶴揚聊起五鬼搬運符一樣,她甚而不知道棲隱究竟是用了甚麼靈術。
她的眼皮顫了下,忽然覺得秋鶴揚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她的臉熱熱的,面頰在發癢。
“他會有個新名字。”秋鶴揚稍頓,終是說出口,“梅、棲、隱。”
所有的思緒都消失了。
執事堂長老說的話,她收到的那封信,棲隱施展的靈術,還有秋鶴揚的聲音。
梅滿的腦中一片嗡鳴,像是有云在飄,水在流,風在吹。
卻是烏雲,濁水和冬日裡刮骨頭的寒風。
她僵硬垂下眼睫,盯著地面一條模糊不清的線,突然問:“那他呢?他自己知道嗎?”
知道她嗎?知道她是被拋下的那個嗎?
她的反應堪稱平靜,乍一看好像置身度外,根本不在意這件事一樣。
可秋鶴揚卻隱隱有些後悔,但他清楚她會有多在意這件事,與其等她自己發現,還不如早些告訴她。
轉瞬間,這悔意就落在了其他事上。
是他小看了棲隱,早知道他們竟然會玩在一起,他就應該更早告訴她,而不是等到現在。
他眼下說出這事,也僅為了提醒她,而非單純挑撥,因此他如實說:“不知道。”
梅滿卻不說話了,低著腦袋,看不出神情如何,沉默得像是尊雕塑。
那點悔意很快就變得更深重,秋鶴揚張了下嘴,發出聲短促的氣音。
但在他說出話前,那傀儡遲遲追上樓,梅滿倏地轉過身:“我知道了,我還要收拾些東西,不送你。”
秋鶴揚眉心跳了下,瞳仁也倏然緊縮:“小——”
“砰——”房門輕輕合上,所有聲響都消寂了,安靜到僅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