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大師兄,你的家裡………
翌日清晨, 棲隱又來了靜心樓。
他拎著袋東西,偶爾甩一陣,步伐輕快, 口中還似有若無地哼著輕快調子。
但到樓上時,他見房門緊閉, 敲了敲,裡頭也沒動靜。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直接進去, 那傀儡恰好上樓來了。
“來得倒巧, 正愁沒個打聽的人。”棲隱笑呵呵問他, “小師妹走了嗎?裡頭怎麼沒半點兒動靜。”
傀儡木訥應道:“梅仙長不曾下樓。”
“沒下樓?”棲隱轉頭看門,他思索片刻,索性直接推門進去。
門沒鎖。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 他看見梅滿和那條白狼躺在一塊兒。
她半邊臉埋在白狼的頸毛裡,兩條胳膊虛抱著它,睡得正熟。
那條白狼也沒了往日的警惕, 一動不動。
棲隱悄聲上前, 手裡拋著個逗人玩兒的玩意兒。
他走近, 半蹲半跪在梅滿身邊, 笑著喊了聲“小師妹”。
梅滿卻沒反應。
這會兒天已經大亮, 藉著亮堂堂的日光, 他忽瞧見她臉上有一抹淺色的痕跡, 便在眼睛下面。
棲隱伸手摸了下, 沒摸著甚麼東西,只覺指腹上有點緊繃的平滑感。
就在他挨著她臉的瞬間, 梅滿忽然醒了,滿眼警惕。
不同於昨日,眼下她的眸子略微有些腫, 眼睛底下還浮著層很淡的青黑色。
梅滿倏地坐起身,那眼中的警惕並未消失,反而更明顯。
她抹了兩把發僵的臉,問他:“你幹甚麼?”
嗓音也啞。
棲隱怔了下,隨即笑開,拋著手裡毛茸茸的圓球,說:“我找到了一個好玩意兒,可以陪這狼耍會兒。怎麼樣,要不要試試?”
梅滿全然沒了昨天的興奮,很消沉似的。
“不用。”她翻過身,信手拿起梳子,跪在地上給熟睡的白狼梳毛。
棲隱不解:“為甚麼?”
“它有些不舒服,我昨天也玩累了,不想玩。”梅滿語氣平淡,沒個起伏。
“不舒服?”棲隱難得收斂幾分隨心所欲的作派,也俯身去看狼,甚至要作勢拿手摸它的腦袋,“它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莫非是昨天太鬧騰?可也不應該啊,它的修為——”
“你先別碰它。”餘光瞥見他的手伸過來,梅滿忽心生抗拒,下意識推開。
兩人的手背相撞,碰出聲響。
這響動突兀、清脆,令他倆同時怔住,手也都頓在半空。
梅滿先一步作出反應。
“抱歉,”她收回手,低著腦袋繼續給狼梳毛,並說,“沒甚麼要緊的,它就是有點發熱。仙師的傀儡說了,這情況很正常,不必擔心,過兩天就好了。”
她解釋得很詳盡,可語氣自始至終都沒個起伏,簡直像在背誦課文,任誰都聽得出她情緒不高。
棲隱也有所察覺,但以為她是擔心白狼所致,便道:“既然那傀儡都說沒問題,那定然是了。若還是不放心,不如從御獸宗請人來看看,也不消擔心,都是師尊的老熟人。”
但不知為何,他這話說完,她眉頭擰得更緊。
“不用。”她僅吐出這兩個字。
棲隱蹲在地上,一手託著臉看她:“那好。小師妹,要不你再睡會兒,我來守著它。看你,眼睛都熬黑了。”
他語氣認真,全然不像平時那般不正經,又顯露出另一副異於往常的正色,看起來十分靠譜。
梅滿攥緊梳子,嗓音發悶:“不必,它對你有戒心,你留在這兒反而不利於它休養。”
棲隱笑說:“小師妹,你這話也忒直白。”
梅滿卻不再應聲。
棲隱瞧出她這會兒不願與人多說話,也排斥旁人靠近那條白狼,終是起身道:“那我先出去了,小師妹,要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叫我。”
“嗯。”梅滿頭也沒抬道,繼續梳毛。
但就在他快要出門的時候,她忽然叫住他:“大師兄。”
棲隱頓步,折身看她。
梅滿側眸望著他,一張臉在明亮的天光裡顯得鬱沉、壓抑。
她沒來由問了句:“先前你說喜歡四處走,收集那些好玩、有意思的風俗。你走了那麼多地方,是不是費了很多精力?”
“怎的提起這個。”看她神色認真,棲隱思忖過後說道,“做喜歡的事,再累也覺得很有意思了。”
“那豈不是要花很多錢。”梅滿垂眸,好像在盯著地面,“雖說仙府會給弟子發些月錢,可算起來也不算特別多。外門院每個弟子,每月是兩塊下品靈石。如今拜在仙師門下,他每月給我五塊上品靈石,十幾塊中品靈石,還有些看起來就寶貴的玉石。可煉丹要錢,鑄劍要錢,如果要外出遊歷,想必就需要花更多錢了。”
“是了。”棲隱坦然道,“所以不少修士會外出接任務,我也如此,除了這些,還有家裡人也會補貼些許。”
“家裡人……”梅滿忽然抬眸看他,“大師兄,你的家裡……家裡人,會不會給你寫信?”
“信?”棲隱笑說,“自然了,他們不可能常來看我,我也沒法常回去。只不過我出去的時候多,可能上月的信,這月才看見,下月又才能回,更多時候,是靠玉簡。”
梅滿一言不發地聽著,最後點點頭,臉上表情都沒甚麼變化。
她埋頭捏著那個釘鈀一樣的梳子,話鋒又一轉:“大師兄,仙師收我一個凡人為徒,你好像並不覺得奇怪。”
棲隱竟有些疑惑:“這有甚麼好奇怪的,大千世界,那冷冰冰的石頭都能修煉,是謂日夜吸收天地精華。況且修煉又並非是要學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靈術,修煉心境、修煉精神氣……種種修煉的路數,彼此也不分高低。再者說了,我看你每天修煉,要比許多同門勤奮不少,論天資,一手劍術也有些常人難及的精妙。我便說麼,師尊不是個會吹捧的人,便是十分的話,也要壓成八分講。”
他說到後面,語氣中已有些常日裡的輕快,看得出是真心實意這樣想,而非恭維。
可梅滿依舊神色未改。
她沉悶地應了聲,不再問其他的,而是沒聲沒息地轉過去,繼續重複著給狼梳毛的動作。
棲隱看她不作聲,折身往外走,走出幾步,他忽停下,從懷裡取出樣東西:“差點忘了件事——先前聽師尊說你服用辟穀丹,偶爾會念叨那丹藥沒甚滋味,吃得嘴巴都幹了。給,這是山下靈市的糕點,以往我每次出去,都要揣上那麼一包,你便曉得有多好吃了。每天統共只做那麼一點兒,可還冒著熱氣。”
他說著,將一塊牛紙皮包的糕點放在她身旁。
梅滿下意識說:“我不要。”
“放心,這回不變向日葵。”他笑眯眯道,轉身便出了門。
梅滿目不斜視地盯著那白狼,手上動作快了些,始終不曾看那糕點。
直到他出門,腳步聲也逐漸遠去、消失,她才突然擲下梳子,猛地抓起那一包糕點,高舉起手,要砸摔出去。
可她的胳膊僵硬著頓在半空,卻始終沒有下一步動作。
方方正正的糕點被她死死抓著,有些變形。她的指腹幾乎要壓破牛皮紙,掌心更是被熱烘烘的糕點燙得發癢。
許久,梅滿丟開那包被捏掐得變形的吃食,神態麻木地撿起梳子,埋著腦袋繼續給那條白狼梳毛。
一滴眼淚在此時掉下來,浸潤了一簇狼毛,將它凝成箭鏃似的模樣,再被她梳得鬆散開,旋即又凝成一簇“箭鏃”。
就這樣重複了十多遍,她終是躬下身去,趴在了狼身上,臉埋在那白茸茸的狼毛間。
她仍舊沒發出一點聲響,只躬伏著的脊背在微微顫抖。
雖然傀儡說白狼沒事,但這次它的虛弱期持續時間很長,足足過了三天,才略微有些精神,不過始終沒化成人形。
謝序也被叫走了。
他收著了道君的信,信上甚麼都沒過問,只讓他儘快去主峰峰頂,有要事囑託。
跟隨著信一起來的,還有道君身邊的兩個仙童。
沒奈何,他只得隨他們一起去主峰。
謝序到大殿時,還有旁人等在那處。
“謝師弟?”秋應嶺神情間掠過抹訝然,隨即變作笑,“好久不見了,師弟卻修得一身神出鬼沒的靈術。你這是……受了傷?我聞著了一些血味。”
“嗯。”
“傷得可嚴重?如今你的靈脈既然已經恢復了,就不用像從前那樣受些吃藥的苦,怎不去醫谷一趟,請人看治。”
“不甚嚴重。”
“見你遲遲不回,本君昨日便擅作主張,替你卜了一卦,為兇——謝序,可是遇著了甚麼劫難?”一道溫和的嗓音忽從前方傳來,輕輕落下。
謝序循聲望去。
大殿上,朦朧的雲紗後模糊可見一道影綽的身影。
正是這天衍仙府的宗主,亦是他如今的師父。
從他拜這人為師以來,從不曾見過他的面容,至今也不知曉他長甚麼樣,修為有多高,更沒聽人說起過有關他來歷的任何事。
“劫難?”秋應嶺接過話茬,眼眸微轉,視線斜挑著落在他身上,“謝師弟,莫非這次前往北域寒地的路上,遇著了甚麼可怖的妖魔?”
謝序倏地睨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