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倘若方才坐在這裡的……
離開秋應嶺的洞府後, 秋鶴揚徑直去了雜役院。
他憑著記憶找到謝序的住處,路上還聽見三五個弟子討論起這人。
他們聚攏在幾把傘下,拉閒散悶。
其中一個起了頭:“那姓謝的可真是撞了大運啊, 宗主親自幫他修復靈根也就算了,竟然還收他做親傳弟子?這說出去誰敢信, 你們說,宗主是不是有甚麼把柄落在了他手上。”
秋鶴揚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聞言頓了步。
另一個接過話茬:“那直接殺了他不是更輕鬆, 要我說, 八成是以前就認識,或者沾親帶故。”
“他姓謝,謝家……會不會是東域謝家。我聽人說, 這兩年有個謝姓修士進了仙盟,指不定就是這個謝予的甚麼親戚。”
“甚麼謝予,到頭來你連別人名字都沒記住?謝序, 謝序!”
“我不認識他嘛, 說起來這人到底是誰啊, 你們誰見過, 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也, 聽都沒聽過, 甚麼時候塞進來的。”
“就是個雜役弟子吧, 整天忙些雜活, 還會有人關注。先前我幫人去雜役院送東西,倒見過, 看起來個子挺高,體術應該修煉得不錯,不愛說話, 跟個啞巴似的。”
“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點印象。之前在醫谷療傷,他好像去過那兒——啊,秋師兄!”
那幫修士頓時停下,領頭的衝秋鶴揚拱手作禮。
秋鶴揚笑呵呵道:“下雨,怎麼還在這樣慢悠悠地晃,仔細受寒。”
“多謝秋師兄,我們就是看見下雨了,想去後山竹林收集一些靈露。”
秋鶴揚叮囑道:“這樣啊,那要小心路滑。下了雨,路不好走。”
這樣小小的關切,登時叫那幾個修士喜笑顏開,紛紛道謝。
許是以為他脾氣好,其中一個弟子大著膽子問:“秋師兄,您今天怎麼來外門了。”
秋鶴揚在外面慣會裝相,耐心應答:“來託人辦點兒事。”
“要有甚麼能幫得上忙的,秋師兄儘可告訴我們。”
“僅是些小事。”秋鶴揚眼一移,看向那個說謝序沉默寡言的弟子,笑道,“不是有意偷聽,可剛才聽你說,以前見過謝師弟,我對他也有些好奇,不知道他性情如何,有哪些朋友?”
那是個身形高瘦的男修,見他點到自己,登時面露慌色,磕磕絆絆地說:“這……這……我和謝道友也不熟,就是,那天來雜役院,看見他在掃院子。朋友,朋友,也、也沒見過,常看他獨來獨往。”
秋鶴揚笑容爽朗:“別緊張啊,我只是隨口問問。你們快去吧,待會兒雨下大了,可不好收集靈露。”
“好,好!”幾人應聲,卻沒急著離開,而都站在原地等著他先走。
秋鶴揚衝他們笑笑,轉身臉色就變了,收斂笑意不說,眉眼間也壓著股沉沉戾氣。
他徑直去了謝序住的院子。
自謝序走後,這院子就沒人住了。
一些雜掃用的工具整齊擺放在院子角落,柴木還剩一半沒劈完,也都壘在臺階上,拿布蒙著。
他大致掃了眼這座平平無奇的小院,收傘上前,用靈力解開門鎖,推門而入。
共三間房屋,主廳、臥寢和一個耳房改造的灶屋。
秋鶴揚在屋裡轉了幾圈。
裡外收拾得很乾淨,櫃子差不多清空了,只留下零星幾樣沒用的東西。
連靈痕都不曾留下一抹。
秋鶴揚甩了兩下手裡的傘,雨點濺灑在牆上、地面。
他回到灶屋,從破舊的櫃子裡取出個破損的小碟子。大概是用來供奉灶神爺的,底層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香灰。
“謝、序……”他的手指壓在那缺口上,往下微微一按。
秋鶴揚轉身離開,這次他掐了個移步訣,徑往謝序新搬去的洞府。
謝序還沒有使用傀儡仙僕的習慣,守在門外的是道君指給他的一對小童子。
那對小童子攔住他:“秋仙長,謝仙長還沒回來。要是找他,還請改日再來。”
“我知道。”秋鶴揚樂呵呵道,“我是來給謝師弟送點兒東西,他應該是走得急,忘記帶了。”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樣物件兒。
拿布包裹著,看不見裡面是甚麼。
那兩個童子心思單純,平日裡對秋鶴揚的印象也是性格爽朗的好脾氣,就沒多想。
其中一個伸手道:“秋仙長,給我吧,我送去。”
“不用,你哪知道放在哪兒啊。”秋鶴揚裝得神神秘秘的,“這玩意兒,得放對地方才行。”
兩個小童子對視,面有猶疑。
秋鶴揚又把東西揣回懷裡,說:“等他回來了,你們儘可以如實告知,我把東西放他煉丹房的灶神臺上——或者你們誰和我一起進去。”
童子聞言,最終還是開了門,讓他進去,其中一個照常守門,另一個則跟上他。
“多謝。”秋鶴揚路過他倆時,順手揉了把那圓溜溜的腦袋,又往他倆懷裡各丟了個小瓶子,“養靈丹,送你們了。”
小童子倉皇接住,笑眼盈盈地道謝。
秋鶴揚擺擺手,撐傘,徑往裡走。
他先去煉丹房,當著那小童子的面,把缺了一個口的小碟子放在了灶神臺前。
“雨好像下更大了。”秋鶴揚蹙眉,將傘丟給小童子,轉身往裡間走,“我去找把椅子,你幫我把傘放好。”
“噯,好!”小童子接住傘,回頭去角落。
秋鶴揚斜著眼睨他,在跨進裡間房門的剎那,他掐了個訣,弄出個與他別無二致的分身傀儡。
那傀儡進了屋搬椅子,他則推開裡間的窗戶,躍身而出。
冷風忽地撲湧在後背,小童子一愣,回身,正好瞧見“秋鶴揚”放下椅子,坐在了煉丹爐旁邊。
“我歇會兒。”他笑眯眯道,“等雨稍微小點兒了再走吧。”
小童子不疑有他,點點頭。
秋鶴揚使了個避雨訣,在連片雨簾中找到了謝序的住處。
他從二樓翻窗進去,抱臂,在昏暗的臥寢裡四下張望。
房屋收拾得很整齊,東西也不多,多是些書、修煉用的靈器等。
秋鶴揚嗤笑一聲,使了個浮光術。
光球漂浮在半空,房間瞬間明亮許多。
他懶散隨意地翻著桌上的東西,還有那些書。
仍舊沒甚麼發現。
秋鶴揚心說秋應嶺純粹是胡思亂想。
一個剛能修煉不久的雜役修士,被家族逐出去的窮酸廢人,也配談論婚事?
但走過床鋪時,隨著光球飄動,他忽然瞥見地面有影子在動。
秋鶴揚頓住。
他躬身往床底下看去,瞧見個很舊的木箱子。
不新,但一點灰都沒有,應該是時常清理。
秋鶴揚眉頭微蹙,沒來由的,他心頭掠過一點不適。
那不適感恰如一團烏雲,陰沉沉攏下來,讓他呼吸發滯。又像停駐在懸崖邊上的鳥,嘶啞哀叫著,提醒著他不要再往前。
可他僅猶豫了一瞬,便攥住把手,拉出了箱子。
在他開啟箱子的剎那,天際恰好劃過道驚雷,震耳欲聾。
雷聲過大,梅滿聽見,驚了瞬,倏然往後退,與秋應嶺視線相對。
兩人的呼吸同樣急促,混雜著翻滾在天邊的一些悶響。
又有幾道閃電劈開灰暗陰沉的天,像一簇簇煙花,乍亮在秋應嶺的瞳仁間,又驟然熄滅。
梅滿想往後退,但他先一步拉近她。
他問:“滿滿,方才的吻,你是抱著甚麼樣的想法?”
梅滿哪裡想過這種問題,純粹不想再聽他囉嗦,並想借此發洩那股子躁意罷了。
可她還沒開口說,秋應嶺就又道:“也罷,已經過去的事,也沒必要反過去追溯緣由——那旁人呢?倘若方才坐在這裡的是其他人,你還會這樣做?”
這次他的反應更快,幾乎沒給她思索的時間,便又自顧自笑了聲:“似乎是自找沒趣的設想。”
“你問這些——”梅滿話只說了一半,秋應嶺便將她拉得更近,含吻住她的唇瓣,廝磨細吮。
這個吻持續的時間更長,久到梅滿的後頸子都在隱隱泛酸,不過那股子酸勁兒剛湧起來,秋應嶺就拉著她,將她抱坐在腿上,一手掌住她後頸,另一隻叫她坐著。
像是在輕輕撫摸,又像是在緩慢揉按。
他是個不熟的生手,卻也是個慣會想些伎倆的狡詐之輩,哪怕是在這樣的親近事上。
梅滿聽見他說:“滿滿,你有一些難說好壞的習慣。一桌子菜,總要把喜歡的、好吃的留在最後面。”
那溫熱的吐息落在耳畔,弄得她耳朵都有些暖烘烘的癢意。梅滿將頭埋在他肩上,壓抑著呼吸,不曉得他現下說這些做甚麼。
秋應嶺繼續道:“遇見好看的話本,要先翻去最後面,看到想要的結局了,便再翻去前面,忍耐著,一點點、緩慢地等待著結局到來的那一刻。”說話間,他的手輕打著旋——雖看不見,但叫梅滿想起來他以前與好友對弈,思索時也會像這樣按著棋子,摩挲揉搓。
一點微弱的麻意順著脊骨攀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呼吸急促了些。
他繼續道:“以前和鶴揚一起練劍,為了休息時的一杯甜水,可以捱過足足一整天的苦累。”
聽他這樣說,梅滿瞬間想起來了。
剛開始她的劍術,是秋鶴揚教的。
不過並非是手把手教。
那時候他年紀小,僅需要一個能一起玩、一起對練的同伴,卻沒有等人一同進步的耐心,便只教了她一些關鍵的東西,讓她自個兒琢磨。
她那時候年紀小,也不知道修煉這些東西到底有甚麼意義,更不清楚有甚麼好處,只覺得一天練下來很累,累到四肢都沒法活動。
修煉過兩三次後,她就拖延著根本不想練了。
秋鶴揚勸說她無果,激將也沒用,最終想了個法子。
他許諾道:“你要是能練完,我就帶你去買甜湯吃。”
她那時最愛喝這東西,一口應下。
此後她再修煉劍術的時候,想著的就不再是有多苦累,而是修煉結束後,得到的那一碗甜湯該有多甜。
對甜湯的期盼遠大過修煉的痛苦,久而久之,她開始適應得到滿足前的苦累。
一如眼下這溫吞的麻意。
可忽然間,那股麻勁兒倏然褪去,只留下一些似有若無的輕癢。
她抬眸,眼中掠過不明顯的茫然和焦灼。
就像是小時候練劍結束了,有幾次秋鶴揚起了壞心思,沒有直接帶她去喝甜湯,而是捧著碗沁涼的甜湯故意逗她。
她能聞著那甜湯的香味,也想象得到它的甜,卻沒法真正喝到。
這樣不上不下的境地,反而更磋磨人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