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她不打算要。
梅滿接過他遞來的香囊, 下意識後退幾步。
“你是……”她猜出他的身份,“大師兄?”
先前沈疏時提到過這位大師兄,名叫棲隱, 遠遊去了。
“看來師尊也提起過我?”棲隱笑出聲,“也不賴, 人不在這兒,卻還有人唸叨——他人不在?”
哪怕從沈疏時口中聽說過這號人, 可梅滿到底與他不熟, 有些拘謹, 只道:“仙師去東域採藥了,不知何時回來。”
“我倒會挑時候,趁他沒回來, 也能琢磨琢磨怎樣應付他。”棲隱從芥子囊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早就聽聞多了個師妹, 只是人在外面, 一時沒法回來, 可沒忘了禮數。這玩意兒你拿去, 不是甚麼金貴物件兒, 可約莫有些用處。”
梅滿視線落在那東西上。
是個小型的山水盆景。
不知道拿了甚麼石頭做底座, 除雕刻細膩的山水景色外, 還有一座小院。
院中有個拎著劍的小人, 看模樣竟與她有幾分相似,頭髮都分成兩綹, 低垂在腦後,穿著青綠色的箭袖宗袍。
小人身後是座白牆灰瓦的屋子,窗戶大敞著, 內裡有桌有床。
梅滿沉默。
她心說這人可真有意思,即便頭回見面要送禮,她也沒見過有誰送盆景的。
棲隱說了句:“用手拍下這人的腦袋,便可催動。”
催動甚麼?
梅滿沒心思過問。
這東西的確精緻漂亮,他雖嘴上說不金貴,可她喜歡金銀錢財,眼光也算厲害,看得出光這底座的石頭都值不少錢,更別說連那小屋子的窗戶都是拿玉打的。
不過她不打算要。
雖說他是大師兄,可她是拜沈疏時為師,也是在隨他修煉,而不是衝著哪個師兄來的。本就是可有可無的情分,要是收了這禮物,反而多了些不必要的關聯。
於是她遞還回去,不冷不淡道:“多謝大師兄,但禮物就不必了,我也沒幫師兄甚麼忙。”
棲隱沒接,好笑道:“見面禮而已,怎還需要你幫忙。不要也行,可你興許剛來,還不知道師尊座下有條規矩,要是不收,得負責打掃他這洞府。”
梅滿心覺荒謬:“哪裡有這規矩?!”
“你剛來不久,哪能甚麼都瞭解得詳盡,今天也算曉得了。你先收,還有人託我給你帶了樣東西。”
“託你帶給我?”梅滿不解,“誰?甚麼東西?”
她就沒幾個認識的人,怎麼會有人託他給她帶東西?
棲隱道:“你先收,我再告訴你。”
梅滿:“那我不要了。”
“好。”棲隱果真伸出手來,嘆氣,“小師妹,好氣性,這樣高的日頭,卻還要雜掃。”
梅滿冷著張臉,卻猶豫著沒把東西還給他。
她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實在想知道誰會給她帶東西,思索間,手指在盆景邊沿不斷摩挲。
她躊躇不定,那棲隱許是看出來,說:“可那人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定要親手把東西交到你手上。小師妹,算作幫我忙,便收下罷。”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梅滿有些不自在地把胳膊往回一攏,“是甚麼東西?”
不想棲隱卻道:“你已經拿到手了,怎還問我要。”
梅滿沒反應過來,愣住:“甚麼?”
他微微揚眉:“你手上那東西,就是了。”
梅滿怔怔看他,又低頭看盆景,再看他,惱蹙起眉:“可你剛才明明說的是有人——”
“是啊,我託我自己給你帶一樣東西麼。”
梅滿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說,簡直覺得莫名其妙,可這惱氣中還帶了些匪夷所思的荒誕,使她莫名想笑。
她又覺這會兒要真笑出來,實在丟臉得很,登時咬牙:“你在耍我?!”
棲隱:“哪裡是耍你,這叫閒聊。”
梅滿也是個嘴上不落下風的,道:“你真是所託非人。”
棲隱忍不住笑,見她攢眉怒目,又道:“小師妹,眼下這般卻好些了,小小年紀,作何那樣沉悶。人麼,是該年幼時調皮些,年輕時活潑些,中年時風趣些,老了再做個老頑童,也不枉當個會說話的人了。”
梅滿默了瞬,心緒也被他說得輕快了點,下意識吐出一句:“……這叫一輩子都欠揍。”
棲隱笑呵呵道:“沒真討著揍,便算撞大運,此乃天道顧我。真討著揍了,就是在幫那打人的紓解情緒,也算功德一樁——不與你說笑了,給。”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梅滿一手抱著盆景,視線落在那封信上。
上面沒字兒,看不出是誰寫的。
“這是給我的?”她問。
“正是了。”
梅滿盯著那封信,著實好奇:“誰寫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毫無防備地伸手接信。
但她剛挨著那封信,那信封的封口忽然自個兒彈開,一下就“咬”住她的手指。
梅滿嚇了一跳,忙往後縮,手上卻還帶著那封信。
那信不光“咬”著她,還開始吱哇怪叫。緊接著有墨字打裡面鑽出來,活像一幫小人兒,一個接一個跳到她手上,開始手拉手繞著圈。
她連連甩著手,那棲隱卻樂不可支,笑得整個人都在抖,並道:“噯,別甩了,它們可只能跳一回舞,定要珍惜些。”
梅滿停住,看手上,果真看見那群墨字變幻成小人,手拉著手跳舞,嘴裡還在哼哼唧唧唱歌,聲音小得聽不見,也聽不出在唱甚麼。
她盯著那群小人,又看他,難以置信地問:“……你有病啊?”
“怎說這話,我身子卻康健。”棲隱又拿出封信,“好了好了,這次是真的,你拿去罷。”
梅滿不接,臉上也不見往日的鬱沉,眉眼是舒展了,表情卻顯得略微扭曲:“甚麼信,又是胡謅出來耍我的!”
說話間,她將那信連同手上的小人兒一同往他身上甩去。
那群小人接連發出細細的尖叫,落在他身上,方才繼續跳舞。
棲隱也不惱,笑呵呵地說:“真是信,不騙你第二回。倘若再說謊話,我就將那信揉碎了吃下去。”
梅滿冷冷道:“你這第二封信,莫不是拿黏糊糊的糖做的。作假騙我,還討塊糖吃,恰合你的心意。”
棲隱聞言,眉稍抬,嘴微張,儼然一副“我怎麼沒想到”的表情。
他又道:“那若是再作假,我便將這群墨字兒活吞了,何如?”
梅滿只信一二,將信將疑地接過那封信。
這回果真沒意外發生。
她略松一氣,方才勻出心神,去看那群在他身上跳舞的小人。
他們竟然長著一對毛茸茸的耳朵,還有大大的蓬鬆的尾巴,穿著不知何處的服飾,身上還帶著些銀飾,跳起來丁零當啷的響。跳的舞也是她沒見過的,變換多樣。
她盯的時間久了些,棲隱抬手,任由小人兒在他胳膊上跳。
他笑說:“西域大陸的沙漠裡有一群狐妖,不喜與外族打交道,這便是他們族中的舞蹈。他們信奉天河水神,傳聞狐祭司是天河神靈的一抹神力轉世,每逢水神生辰,他們就會在狐祭司的帶領下跳這舞,祈求水神為他們降下能夠抵禦外敵的神咒。”
梅滿對此人已有些懷疑:“這也是你胡謅出來的嗎?”
“我可沒這樣編排舞蹈的本事。”棲隱手指稍動,“看——”
梅滿定睛觀看。
卻見他們忽然圍攏去,都高舉起手。
這時,半空中出現一股涓涓細流,從天而降,落在他們的手心裡。
她驚愕,忽然道:“有字!”
水流中流淌著小小的字,看起來字形古怪,且為銀白色,混在清澈的水裡,辨不出寫的是甚麼,像是從天上撒下來的星星。
“是神咒的咒語。”棲隱道,“只可惜是狐族文字,亦不肯外傳,因而辨不出寫的是甚麼。”
梅滿盯著那些字,心輕飄飄的,好似也隨著那些字在天上飄來蕩去。
她道:“既然是用來抵禦外敵的,豈能讓別人知道。”
“也是這麼個理。我剛混進去的時候,就差點被他們拿這神咒揍一頓。”
梅滿不看他:“大師兄,你應該主動些,讓他們揍你。”
棲隱:“這是怎麼個說法。”
“幫他們紓解情緒麼。”梅滿拿他的話回敬他。
棲隱好笑道:“這般捨己為人,著實要記大功德了。”
梅滿問:“大師兄,你去那裡做甚麼,修煉?還是找甚麼寶器?”
“該怎麼說,採風?”舞蹈到了尾聲,那些墨字逐漸消失,棲隱收回手,笑眯眯的,“倘若不親眼看,哪裡曉得天底下還有這些奇景。”
梅滿有些不能理解,要是出於這目的四處遊走,在她看來就像是浪費時間。既不能增長靈力,又不能積攢靈緣,可她還沒傻到把這話說出來,面上點點頭道:“也挺好。”
棲隱嘆氣:“這請神咒的舞只能跳這麼一回,師尊和你兩個師兄算是看不著了,真是天底下一樁大災難。”
梅滿心說要是秋鶴揚聽說這話,指不定怎麼罵他。
不過轉念一想,倘若給這樣的奇景之上扣一頂“很可能再見不著第二回”的名頭,她竟生出些欣悅與失落交織的複雜情緒。
這情緒遠比那舞蹈更讓她悵然若失,難以捉摸。
“所以小師妹,”棲隱拍拍她的肩,“記得在他們面前說得誇張些,最好叫他們痛哭流涕,悔不當初,過十年都要悔恨沒第一時間來見我。”
梅滿面無表情:“……”
這人是不是有甚麼誤解。
將信給她後,棲隱便說還要回去收拾行李,先走了。
梅滿則拿著那封信,回了藏書閣。
路上她就拆了信,不過僅看了開頭。
是桃清寫來的。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她一下就把信塞回去了。不知怎的,她竟莫名其妙不敢看,甚而把信塞進了抽屜最裡面。
桃清竟然會給她寫信,信上寫了甚麼,是有甚麼要緊的事,還是分享她那些見聞,抑或……抑或是後悔與她交朋友,要寫信絕交?
對於這一封意料之外的信件,她忍不住胡思亂想。
但在她做好心理建設前,便有另一樁事找上她——
沈疏時回來了,且讓她去茶室一趟。
梅滿隨著來傳信的傀儡一起,徑往茶室。
她還沒挨著茶室的門,就有人從里拉開。
梅滿對上雙笑吟吟的眼眸。
是秋鶴揚。
“小梅,正要去叫你,倒先來了。”他拉著她往裡走。
梅滿也因此看見茶室裡的其他人。
所有人都在。
剛回來不久的沈疏時和棲隱,秋鶴揚,還有鬱歸崖。
沈疏時居中,神情是一貫的嚴肅。
棲隱一手撐臉,正在百無聊賴地轉著個茶杯,看見她,他笑了笑。
鬱歸崖原本神情朗快,但在瞧見秋鶴揚拉住她手的剎那,他神色一僵,眉眼間聚攏些不明顯的陰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