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你便是梅滿師妹?”
梅滿與秋應嶺一起下樓, 去了附近的涼亭。
秋應嶺問:“師尊可曾再找過你?”
梅滿搖頭。
“就找過那一回。”她反應快,轉眼就想清楚他問這話的緣由,“是因為那把劍嗎?”
秋應嶺將手攏在袖間, 道:“傳聞中那把劍舉世無雙,如今卻形同廢鐵, 他自然會懷疑。倘若他再找你,只管一問三不知。”
梅滿心想她和秋應嶺的膽子可真夠大的, 背地裡坑了那道君這麼大一把。要是被發現, 他倆能直接被打入輪迴了, 估計屍首都落不著齊全。
想歸想,她卻不後悔。就算眼下便會被道君發現,就算再來一萬次, 她也會這麼做。
只一件事,她仍然不解:“既然這把劍那麼重要,他為甚麼要讓謝序去拿。那時候謝序沒有恢復修為, 中途免不了出甚麼岔子。”
聽她提起謝序, 秋應嶺的笑斂去一瞬, 換之以不明顯的冷淡。
“只有謝師弟能拿這劍。”他道, “具體緣由我不清楚, 但細想來, 那劍是魔主的本命劍, 概也唯有魔主能驅使它。那魔頭死後, 魂魄未入幽冥界,而是化作無數散魂, 散落四海。倘若只有謝師弟能拿,或許與這有關。”
梅滿瞬間明白:“你的意思是,謝序的魂魄中或許有那魔頭的一縷散魂?”
與其他修士一樣, 她也聽說過那魔物,千年前將三界攪得天翻地覆,最後死在無數修士大能的圍攻中。魂魄散了,屍首都不知在哪裡。
“僅是猜測。但不論這猜測是真是假,倘若他的魂魄中有那魔物的散魂,一則兇險,二則如今他尚有用處,可倘若來日道君找到第二個與他情況差不多的人,謝序便成了棄子。”秋應嶺眼眸稍動,不露聲色打量著她的神情,“一個僅一時有用的人,下場唯二,或如朝菌蟪蛄,或兔死狗烹。與他來往,沒甚好處。”
梅滿沒怎麼聽他說話,只是在想,難怪每個人的命不同,原來有些東西是從出生那一刻就註定的。就如謝序,生下來魂魄裡便有一縷魔主的殘魂,那麼即使他歷經靈根被毀的禍事,也終會有人上趕著幫他改命,將他拉回平坦寬闊的好路上。
命可真好。
她又體會到一點久違的酸澀,心臟彷彿被人攥著,一點點擰緊,流淌出泛苦的汁水,較往日更多了些譏誚的嘲弄。
她不清楚這嘲弄從何而來,但清楚一樁事,即便命運一開始就劃下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即便她一開始就置身永不停歇的漩渦裡,也唯有死,唯有魂魄都四分五裂,了無痕跡,才能讓她停下,才能熄滅她心底那股暴烈的火焰。
只要她還能喘一口氣,只要還能喘一口氣……
她暗暗咬牙,手也攥得格外緊。
秋應嶺不知她心中所想,以為她在猶豫對謝序的態度,心底湧現出無窮無盡的煩躁。
他又問了她一些修煉上的事,有意拖延時間,直到有仙僕來找他,當著他倆的面說道君已經赴宴,正在找謝序,他方才說要回去。
這次他沒使移步訣,慢吞吞走出去,出了洞府沒走多遠,就等到了遲來的謝序。
秋應嶺面上帶笑道:“謝師弟,這是躲去了甚麼地方。為你而辦的大典,卻不見你這主角。”
謝序雖性情寡淡,卻不倨傲,話少,可也應道:“在附近散心。”
“哦,散心,莫非是我有何處安排得不妥當,讓師弟有些不痛快了?”
“並非,只是尚不適應這等場面。”謝序稍頓,“秋師兄不必多想。”
“說笑罷了,師弟何須這般認真。倒巧,師尊正在找你,快去罷,休叫他多等。”
謝序應好,與他拜別。
秋應嶺遲他一步,快到主峰峰頂時,忽一轉步子,徑往一方角落走去。
“謝道友。”他面含笑意道,“如何一人在此處。”
這筵席設在主峰峰頂的仙台寶殿上,殿上瑞氣繚繞,雲際寶光漫天,有各宗各派數不盡的巨擘大能、魁首奇才赴會。
而道君這會兒雖也來了,卻是真人不露相,只隱約窺見屏風後一抹仙影。
那謝承衍正遠遠望著謝序登仙台,聞言一怔。
他收斂心神,沒想到秋應嶺會到這兒來,片刻才顯露笑容,禮道:“秋道友,父親遇上幾位棋友,正與他們聊棋譜。我對下棋沒甚興趣,又想著父親難得有這興致,不好攪擾,索性尋個清靜。”
秋應嶺聞言,眉眼間多了些愁情。
“也聽聞了令弟的事,萬望節哀。”他輕嘆一氣,“你我最為清楚,道途無常。”
“正是了。”謝承衍又看向遠處的謝序,他已經走到了那屏風附近,有幾個宗門長老上前,與他祝酒。
他面含笑,眼底卻壓著些說不清的情緒。
“倘若承霽還在,看見這場景,想必會氣得咬牙。”他笑了笑,毫不避諱,“他們交情淺,性子也不對付。承霽又是個愛比較的,任是對誰,總要分出高低。至於謝序……我這堂弟話少,喜怒不明顯,可骨子裡也不肯認輸。這樣想來,他不願見我,不願見我父親,也實屬正常。”
秋應嶺揣摩著他話裡的態度。
這話聽著像是一句簡單的慨嘆,可他到底是謝序的堂兄,打他嘴巴里蹦出來,多少有些抱怨謝序不念親情的意思。
在這樣的場合,當著他一個不算熟稔,甚而是謝序師兄的人說出這話,足見埋藏在他心底的恨有多深了。
秋應嶺略作思忖,卻沒接茬,只笑道:“正是年輕氣盛了。”
謝承衍臉色微變,須臾又恢復正常。
“曾聽聞劍尊收徒嚴格,只收那天賦異稟的修士。先前知曉秋道友是劍尊座下收徒,便覺這傳言不假,如今也深以為然。只是因為某些事……”他終是忍耐不住,笑裡多了些不明顯的輕蔑,“略微動搖了些。”
言外之意,就是謝序不配。
秋應嶺只當沒聽出來,與他道:“謝道友謬讚了,剛拜師尊為師時,也曾惴惴不安,唯恐損了師尊顏面,幸而師尊耐心教誨,才定下心來修煉。就如謝師弟,師尊前些天還在說,要讓他下山歷練。”
謝承衍眼眸稍轉,問他:“他剛開始修煉,就算曆練,怕是也就在這山下附近打個轉。”
“不然。”秋應嶺沒看他,笑著望向遠處的謝序,好似分外欣慰一樣,“他要去北域寒地。”
“北域寒地?那可是十分苦寒之地。”
“是了,師尊想讓他去寒獸巢xue,尋找那裡面的玄鐵,用來鑄劍。”秋應嶺忽頓,倏然看他,“謝道友,我多言了。”
謝承衍卻笑:“沒甚麼要緊,不過閒聊幾句罷了,就是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去,還有沒有時間與他敘舊。”
“應當有空,師尊的意思,是想讓他後日出發。不使用移行陣法,那至少要十天半月,方至那處。”
謝承衍讚許似的點點頭:“剛恢復修為,是應多加歷練,道君有心了。”
“正是,師尊對座下弟子,一貫用心。”秋應嶺道,“啊,險些忘了要緊事。謝道友,師尊先前著我去執事堂拿一樣東西,前些天去時,他們還在準備,現下應該已經備好了,我還要去取,不便多聊。”
謝承衍當即與他拜別,目送他走遠,轉而又望向謝序。
“北域寒地……”他一字一言地喃喃。
這場收徒大典排場大,饒是沒去,梅滿也從旁人口中聽說了一些。
那些同門聊起這事時,無一不羨慕謝序,都說他是一步登天,彷彿他就算不努力,也快要成仙得道了一樣。
大典結束後,梅滿只見過謝序一面。
是他悄悄來找她,說道君讓他前往北域寒地一趟,尋找玄鐵鑄劍,算下來至少要去一個月。
她不曉得他說那麼詳盡做甚麼,像是在把她當劄記使,因而只“哦”了聲。
得到她這樣的回應,謝序面無表情盯她半晌,最後說:“滿滿,倘若在凡界,如何還能找得到這樣的靈材,用以練劍?”
她著實沒想到他會這樣記掛這件事,聽他變著法地“規勸”,她竟有些後悔扯出這樣的幌子。
可話都說出口了,她也不可能現在改口,不然顯得像是被他三言兩語一說,就改了主意似的,那多沒骨氣。
於是她敷衍擺手:“再說,再說。”
謝序應是被她這態度氣著,忽問她:“你若是因為中靈界危險而凡界安穩,才打消了修煉的念頭,那若有一天撕開中靈界與凡界的禁制,將寒獸一類的妖獸放去凡界,可還想做凡人?”
她不可置信盯著他:“你瘋了吧?”
“說笑而已。”謝序抱住她,力度大到幾乎要將她嵌進懷裡,平靜的語氣底下盡藏著快要漫出來的情緒,“滿滿,不要趁我出去的時候,又跑了。”
梅滿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我又不是逃犯我跑甚麼跑。”
謝序走後,梅滿繼續一門心思修煉。
她每天除了完成沈疏時交代的任務,就是練習靈術和劍術。
早在外門院的時候,哪怕沒有靈力,她也通讀熟讀了那些課本,因此對她來說,現下能瞭解到的一些靈術並不難。
她很快就超過了外門院的進度,開始自學一些更復雜的靈術,譬如將靈力凝成劍刃,再進行攻擊。
至於劍術,她都快把沈疏時給的那幾本劍譜給翻爛了。
比練習靈術好的是,倘若劍術上有甚麼不懂的地方,她可以正大光明地請教,而靈術全靠她自己摸索。只偶爾秋應嶺得空了,會與她交流一二。
一天天過去,她從沒覺得日子這樣充實過,每天除了修煉就是修煉,根本沒時間東想西想。
這日,梅滿在竹林練劍。
她最近在琢磨怎樣在揮劍的時候運用靈力,好讓劍氣更加鋒利,正反覆做著嘗試,忽覺有靈息靠近。
自打上次秋應嶺突然闖來藏書閣後,她就學習了怎樣放開靈識和五感,以注意四周的動靜。
起初她很不適應,放開靈識,就意味著對四周的動靜更加敏銳,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注意得到,她甚至聽得見蟲子在泥土裡拱動的聲音,聞得見周遭所有的味道——泥土的腥氣、樹皮的苦澀、動物的肉腥味、花香、水流的清冽氣味……
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折磨,感官過載讓她格外痛苦,所有資訊輪番擠壓著她的思緒,她甚而沒有心力去思考走路時該怎樣挪動腿。
就這樣忍受了小半月,她才學會篩選合理的資訊,並且只在修煉時放開靈識五感,其餘時間則不管。
眼下梅滿注意到有人接近,立馬收斂靈力,只練習最簡單的招式。
她使劍斜劈,劍風掃過,竹林簌簌搖曳。
幾招下來,她動作略大了些,原本緊束的箭袖忽然鬆開,揣在袖袋裡的辟邪香囊掉了出來。
梅滿一頓,躬身去撿,卻有隻手先她一步,撿起了那香囊。
她視線稍抬,掃見那隻手。
手指勻稱修長,覆著淺淺的薄繭,腕上戴著條銀白色的鏈子,上面墜著枚獸牙,略顯得野性。
再往上是打理整潔的袖口,邊沿繡著精細錦雲紋路,又有幾分貴氣。
梅滿眼再抬,一張面白唇紅的俊俏面龐闖入視線。
卻見那人眉如遠山,眼似秋水,唇下一點小痣,一頭烏髮僅拿根枯樹枝半挽著,正是個冉冉風流的貌美郎君。
那樣的俊眼玉貌,臉上卻有些細小的傷口,平添幾分野氣。
他也看見了她,起身笑問:“你便是梅滿師妹?果真與師尊說的那般,練得一手好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