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卻似中了魘症。”
梅滿應道:“下山去有點事, 剛回來不久。”
鬱歸崖追問:“是仙師給了你甚麼任務?你一個人去的?該多危險,甚麼時候回來的?”
不等梅滿應聲,另一個師兄就笑著打趣:“歸崖, 你這手伸得也太長了,真把梅師妹當成手無寸鐵的孩童了?她來這兒是為了修煉, 修煉就有任務,再危險也得去啊——梅師妹, 你說是吧?”
梅滿看向那師兄, 頷首應道:“師兄說得的確有道理, 機會難得,不管危不危險,都得珍惜。”
那師兄聞言道:“梅師妹, 放心,咱們都是這麼過來的。到以後,怕是你只想出去遊歷, 都不願悶在這宗門裡了。”
鬱歸崖臉色愈發難看, 雙眉因煩躁蹙攏在一塊兒, 手也攥得青筋迸出。
但那師兄還在繼續, 且往她面前走:“你鬱師兄就是上次被嚇著了, 有些杞人憂天, 他——”
“能不能閉嘴!”鬱歸崖終於忍受不住, 喝止道, 陰沉沉睨他一眼。
那師兄被他眼神驚著,倏然發愣。
其他人原也都在說笑, 聽見這不耐煩的一聲,相繼怔住。
梅滿掃過他們,耐心等了片刻, 才在一片死寂中猶豫著開口:“鬱師兄,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鬱歸崖對上她隱含擔憂的視線,方才回神,也注意到了同伴或怔愕或古怪的神情。
他心一沉,面色僵硬,勉強扯開笑:“下午訓練過頭了,頭有點暈,有些犯惡心。抱歉,剛才沒忍住。”
他說著,拍了拍那師兄的肩。
師兄反應也快,隨即露笑,也回拍他兩下:“嗐,不早說,我還以為說錯話了呢。怎麼樣,現在好點兒沒?”
“好多了。”鬱歸崖轉而看梅滿,眼神中隱約透出些期待和急切,“梅師妹,你這是去哪兒。有沒有空?我有些話想問你,你——”
“不好意思鬱師兄,”梅滿面色如常,“下次可以嗎?我現在有點要緊事,可能沒有多少時間。”
她說著,清楚看見鬱歸崖的臉色愈發蒼白,緊攥的手也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慄著,臉上、額上更是誇張地滲出一點薄汗,連呼吸都緊促了點。
他的神情間飛快掠過一點像要被拋棄的恐慌,又被他僵硬地收斂住,他“啊”了聲,生硬扯開笑說:“師妹,要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多謝師兄,但不用了。”梅滿語氣平和,“我看師兄你也有事,就不打擾了,我先走了。”
她衝其他前輩點了點頭,提步便走。
鬱歸崖臉上的笑越來越勉強,看起來像是快要崩潰一樣。
但梅滿忽然頓住,回頭看他一眼,沒來由問了句:“鬱師兄,你是不是需要幫甚麼忙,如果是,我也可以把手上的急事放一放。”
一副關切人的模樣。
鬱歸崖很想點下頭去,告訴她別走,乞求她留在這兒,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思緒緊繃成一條弦,隨時都要斷開。
不要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不要丟下他。
他的神智逐漸恍惚,簡直難以保持冷靜,可眼下她是他唯一可信的人,是唯一知曉他秘密的人,他沒法為難她,強忍下要將他折磨得崩潰的情緒,儘量心平氣和地說:“沒事,你去罷,急事要緊。”
梅滿打量他片刻,像在確定甚麼似的,最後頷首:“那我就先走了。”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在她轉過身時,那些關切的神色全都被收斂乾淨,僅剩下一些難以言說的鬱沉。
不過她沒走多遠,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梅滿尚未轉過身去看,手就被人攥住。
來人將她一把拉近附近的角落裡,呼吸聲又急又重,像極陷阱裡的困獸。
梅滿踉蹌了步,抬眸看,原是鬱歸崖。
他抹去了剛才強壯鎮定的假象,那張出挑的面孔滿是驚懼,臉色煞白,一副全然依賴她,索求、渴望她慰藉的痛苦模樣。
“梅師妹,對不起,我不該——可是我忍受不了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該相信誰。求求你,陪我一會兒好不好,就一小會兒。對不起,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對不起,師妹。你不要生我的氣,我實在受不了了,我——”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視線緊鎖她不放,更是將她的手抓得死緊。
梅滿將他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盡收眼底,沒有抽出手,而是任由他死攥著。
她耐下性子道:“師兄剛才不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你別急,慢慢說,我就在這兒,又不會跑。”
“不會走嗎?真的不會走嗎?”
“不會。”梅滿騰出一隻手,摸他的臉,將汗溼的頭髮順至他耳朵後面,“那天我和師兄說了吧,師兄若是聽話些,不要折磨其他人,我會來看你的。”
“我沒有,沒有!”鬱歸崖近乎哀求地看著她,精神恍惚道,“我很聽話,沒有、沒有折磨人,他們都說我好了,可你、可你沒有來看我。”
“我是有急事,師兄可以理解我嗎?”
鬱歸崖頷首,臉色格外憔悴:“那現下呢?為何還不來看我。”
梅滿:“我還以為師兄已經好了。”
鬱歸崖搖頭。
他時不時瞥四周一眼,驚弓之鳥般提防著誰。
半晌,他分享秘密般與她低聲道:“我……我時常聽見子琅的聲音,他問我為甚麼要殺他,為甚麼要毀去他的屍首。我似乎還看見他了,就在夜裡,他在窗戶外面盯著我。可我一坐起來,他就不見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梅滿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哄他似的道:“真是可憐,他已經死了,怎麼可能還回來呢?況且是他先要害我,要害你,就算你見著他,也應該先質問他。”
在她抱住他的瞬間,鬱歸崖像是終於找著倚靠。
他也回抱住她,摟她摟得很緊,那樣高大的身量,卻幾乎整個人都要壓她身上,頭更是深深埋在她肩頸處,攫取著她身上的氣息,試圖藉此平復住狂躁不安的心緒。
這些天,有好幾次他都差點忍不住了,忍不住想要承認是他的罪過。
可他剛平復些許,懷中的人便輕聲問他:“那麼,他的父親呢?”
鬱歸崖愣住:“甚麼?”
“還有仙師。”梅滿稍微側過臉,面頰若即若離地貼著他溼冷的臉,“他們有再問過你嗎?懷疑過你嗎?還有你的同伴,可曾察覺到了甚麼端倪?”
話落,鬱歸崖原本放下去的心再度緊提而起,呼吸也被死死扼住。
他緊抱著她,不敢言喘。
“沒關係。”梅滿輕聲安慰,“鬱師兄,你可以相信我。”
“是,是……”鬱歸崖喃喃,“師妹,梅師妹,我只有你可信了——梅師妹,你也加入誅邪使好不好?對,你也來此處,這樣我便能時時看見你。你可以拿去子琅的職位,也可以拿去我的,好嗎?”
他急切看她,像是抓著了甚麼救命稻草。
梅滿卻說:“鬱師兄,這怎麼可能。先前你還說,那誅邪使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我哪能進去。”
“可我會替你想辦法。”鬱歸崖看她,那雙低垂著的眼眸被淚意浸溼,泛出淡淡的紅,“師妹,若能進去,會有數不盡的好處,並非是叫你進去吃苦。”
她搖頭:“我也想,但我進去了,只是空佔位置而已,幫不上甚麼忙。鬱師兄,這事你無需說了。你相信我,我會時常來看你。”
鬱歸崖還想說甚麼,可更怕她不理他,忍下不言,又死死抱住她,口中不斷喃喃著“不要丟下我”。
在那模糊不清的囈語中,梅滿總忍不住想,倘若那時她也像他那樣毫無保留地託付信任,那是否也會受盡折磨。
她摸了摸他的頭髮,任由他痛苦又急切地表達著依賴。
還沒到時候。
還沒到讓他飽受信任折磨的時候。
她還記掛著那把劍,沒一會兒就說要走。
鬱歸崖恨不得緊隨著她,可他不能,也不敢,只得忍耐著焦躁,目送她遠去。
一看不見她的身影,焦慮又開始一點點充斥著他的心緒,讓他心煩意亂到沒法喘氣。
他竭力調整著呼吸,試圖平復住身軀的顫慄,反覆唸叨著“沒事”。
漸漸地,他的喉嚨乾澀到發痛,腦仁也跳痛,眼神更是慌亂到沒個定處。
天色昏暗,他懼怕看到那些黑糊糊的影子,好像那後面藏著樊子琅的身影。
他折身匆忙往回走,沒一會忽被法術定住。
意識到不能動,鬱歸崖的心瞬間有如墜入冰水,不過他還沒發作,就有人走至他面前。
他怔住:“師尊?”
沈疏時站在他面前,臉上是尚未散盡的倦色。
他道:“叫了你數遍,如何作個聾相。”
“我……”鬱歸崖竭力保持著冷靜的神情,“我在想其他事,沒聽見——師尊閉關結束了嗎?”
“本君這幾日不在仙府,適才回來。”沈疏時稍頓,“作何這般模樣,是遇上了甚麼事?”
“沒!”鬱歸崖急於否定,“沒有,甚麼事都沒有,我很好。”
沈疏時望他一陣,微微眯起眼眸:“卻似中了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