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很快,便好了。”
但梅滿並未因此就放下戒心。
在她看來, 沈疏時待她好,也是因為她有所隱瞞,他以為她是甚麼好徒兒。可要是他曉得她藏著甚麼心思, 估計會趕在宗主前面第一個處置她。
於是她道:“可這回出去也是一次難得的歷練機會,見識到了許多先前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也應循序漸進。如你鶴揚師兄, 便是先設幻境,讓他在幻境中閉關整整一年, 方才准許他下山, 即便下山, 也不過是鄰近的一些城鎮。再如棲隱——你尚未見過他,他是你大師兄,先在幻境中閉關一年有餘, 復又在山下游歷數年,如今為師方才準他遠遊。更莫說你歸崖師兄,尚在修煉, 連幻境閉關都不曾開始。你——”沈疏時稍頓, 隱有不滿, “他雖是宗主, 卻不該越過手來支使我座下門生。”
梅滿不知該如何應他, 生硬轉移話題:“謝序與雁雪師姐去哪裡了?”
“你倒還有氣力關心別人。”沈疏時語氣生硬, “被帶去主峰峰頂了。”
期間, 又飛來一隻白鶴, 梅滿猜測那應該是宗主派來的,不過它和上一隻的下場一樣。
被沈疏時用火訣燒了個乾乾淨淨。
她被關在這半透明的“罩子”裡, 足足過了小半天,身上的傷口才治癒完。
這之後,沈疏時又用淨塵訣法替她將身上的髒汙打理乾淨, 另著傀儡帶她去洗浴。她走前,猶疑著看了眼被她弄得髒兮兮的玉石打坐檯,問:“這臺子……”
“不消管。”
梅滿便走了。
她走在前面,那傀儡仙僕帶上門,跟在她身後。
下樓時,她正想問問今天是四月幾日了,心裡剛浮出這念頭,就意識到身後沒有動靜。
腳步聲消失了。
梅滿步子一怔,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那傀儡呢?
她疑惑著往回走兩步,傀儡卻突然出現在拐角處。
梅滿嚇了一跳:“你怎麼走路都沒個聲響的。”
“走得慢。”傀儡面無表情道。
“你還真是木頭做的,人也傻笨,走路也慢。走罷。”梅滿轉過身,下樓往右拐。
“你走錯了。”傀儡說。
“不是要去洗浴嗎?藏書閣是這個方向啊。”
“水不是備在藏書閣裡,在這邊。”傀儡指著反方向。
梅滿了然,轉身與他一起離開。
那方,沈疏時正要清理乾淨打坐檯,卻忽在一片髒泥中看見幾抹血跡。
他眼中劃過不忍,躬身用手抹去一點血,用指腹輕碾。
已經凝固了,變得冰冷、黏膩。
是凡人的血。
不沾一絲靈力,看起來平平無奇。
沈疏時遂又想到方才她強忍傷痛,還有哪怕有意遮掩,也仍舊流露一二的期許神情。
他思忖許久,長嘆一氣,掐了個決,便徑至藏書閣。
沈疏時放開神識,掃視著這閣中的萬千書架,最後定於某處,手稍動,那本書便飛至他面前。
書皮上寫著《太上丹方·秘卷》。
幾縷靈力從書中飛出,變作兩個樹葉大小的精怪,正是這書化成的書靈。
書靈一黑一白,分別居於左右,捧起那本丹方。
黑書靈神情嚴肅問:“仙君今日要找甚麼?”
白書靈嘻嘻笑著說:“是要治療甚麼疑難雜症,抑或精進修為?”
沈疏時忖度著道:“書中應有一副‘換骨方’,可助凡人修煉靈術。”
“仙君稍等!”黑書靈立馬開始翻書。
白書靈卻閉著眼睛,一手指著上方,脆生生道:“不找不找,須得先服鍛脈丸,再用易經丹。挺過這劫,再取來鳳凰神血、地府裡的幽冥火草,並輔以分神期修士的靈力製成塑脈丹,服用整整八十一日,就能塑成靈脈。最後再服上古龍骨、混沌元氣和分神期修士真息與血所制的‘換骨方’,便能塑成仙身!”
說到最後,它搖頭晃腦一陣,睜眸興奮看向沈疏時:“仙君,可一一對比,就知我說的一字不差。”
它說話間,黑書靈已經翻到這藥方。
沈疏時粗略看盡,果真不錯。
他又跳轉至第一字,再細細看完。
許久,他道:“去罷。”
“好嘞!”書靈猛地拍上書。
它倆正要鑽回去,忽又頓住,兩個精怪對視一眼,白書靈問:“仙君,那個凡人何時回來?”
黑書靈有些扭捏,說:“也不是關心,就是以前愛清靜。她來了,總鬧得很,許多書靈都覺得她吵。可如今一走,倒有些不習慣。”
沈疏時眉頭微蹙:“她還不曾回來?”
他記得離那傀儡帶她離開,已經過了將近半個時辰。
“沒有啊。”白書靈說。
“不曾回來,連人影都沒瞧見,莫非是在置氣。”黑書靈道。
沈疏時神色微變,一個移身訣便至樓上。
樓上果真空無一人。
他正要再掐移身訣,身後便有人叫他:“仙師?”
沈疏時回身,看見梅滿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猶疑看他:“仙師怎麼來了?”
“你方才到此處?”
“是。”梅滿內斂垂眸,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剛才著實有些累,那傀儡又說水不會涼,我就在路上歇了會兒,這下正準備去洗浴——仙師?”
她抬頭,愣愣看向突然靠近的沈疏時。
沈疏時面無表情。
他甚而動也沒動,便有一抹靈力飛出,精準掐握住身前人的頸子。
下一瞬,靈力猛然收緊。
她吃痛,錯愕慌懼道:“仙——”
話音戛然而止。
面前人被擰斷了脖子,眼睛還大睜著,眼珠微微外鼓,一副慘死的模樣。
但靈力還在收緊,直至屍首徹底分離。
內裡沒有血,僅見淡色靈息。
短短几息,那具“屍體”就轟然散作靈力,很快便了無痕跡。
沈疏時臉色已沉得厲害,掐訣,徑往主峰峰頂而去。
半個時辰前。
梅滿剛隨那傀儡走了沒多遠,又轉身道:“差點忘了拿衣服,我再去拿一件,你等等我。”
但她忽被人拽住。
梅滿一頓,回身。
“衣物都備好了。”傀儡說。
梅滿起了疑心。
她嘗試著掙出手,那傀儡的力度卻大到驚人,根本掙脫不了。
她惱蹙起眉,索性攤開來道:“你是誰,膽敢冒充仙師的傀儡。”
那傀儡聞言,搖身一變,竟變作個陌生仙侍。
他道:“我奉宗主之令,來請梅仙長去主峰峰頂一趟。”
說是請,卻絲毫不給她拒絕的可能性。
梅滿心臟驟然緊提。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正要去摸那香囊,那仙侍已經掐訣結陣。
一陣天旋地轉後,她就已經到了寶殿外門。
“去罷。”仙侍側身道。
“你先進去。”梅滿猝不及防推他一把,“你把我騙到這兒來,好歹也先去上報一聲,看宗主有甚麼指示,語氣又如何。”
說話間,她連著推搡他好幾下。
那仙侍神色不改,思忖一瞬,或也覺有理,在她周身布了個禁制,並淡聲道:“你等候在此,別想跑。”
梅滿催促:“快去,去。”
仙侍去了不過一時半刻,便又折返,用眼神示意她進去。
梅滿掐了把手,掌心裡覆了層薄汗,溼冷冷的。
與那仙侍錯身而過時,她瞥了眼他的後肩。
那裡還印著些淡淡的粉末痕跡,是她方才拍上去的香囊粉末,但僅看痕跡,也瞧不出是否發揮了用處。
在仙侍察覺到她的打量前,她收回視線,深吸一氣,又緩緩吐出。
別緊張。
梅滿嚥了下喉嚨,卻怎麼也壓不住過快的心跳,冷汗也冒得更多,須臾就打溼了她的衣服。
她僵硬著邁動幾步,忽又覺得好笑,先前連死都不怕,現下得到了那麼一點東西,卻開始惜命如金了。
這短暫的走神反而讓她放鬆些許。
梅滿深吸一氣,走進寶殿。
與上次一樣,她還是沒見到宗主的真容,這也讓她格外擔心那香囊是否發揮了用處。
她仰著頭,試圖在這空曠的大殿中找到一縷黑氣。
但沒有。
大殿瀰漫著瑞氣寶光,並無黑息。
她也沒看見謝序和秋雁雪。
“梅小友,”宗主的聲音傳來,溫和、輕柔,“本不該這般莽撞請你來,但疏時素來莽撞,怕他懲戒,便擅作主張,帶你來了這裡,切莫責怪。”
梅滿垂著眸,悶聲應是。
道君關切:“可曾受了傷?”
“仙師已經替我治療過了。”
“那便好,只不過——”那道君話鋒一轉,嗓音仍舊柔和,“本君記得叮囑過你,你乃是凡人,那秘境卻兇險萬分。你只需開啟秘境,在入口外等候即可,如何也去了那秘境之中?”
梅滿說:“那秘境入口在地底,我剛開啟就掉下去了。”
“原來是這般,怪道你也會進去,還是本君考慮不周——那符籙可曾發揮用處?”
梅滿半真半假道:“當時掉下去後,順著藤蔓下了深淵,卻撞上好些魔物。我……我不曾見過這些,心慌,就不顧一切全撒出去了,浪費了那樣珍貴的符籙不說,自己還被符給炸暈了,還望仙君恕罪。”
道君似被她這話逗笑,忍不住輕笑出聲:“莫要侷促,梅小友,就當是平時閒聊。這次做得很好,劍,也帶了回來,已經交給本君。現下謝序與雁雪正在醫谷療傷,過兩日定然恢復如初,梅滿,你也無須擔心。”
梅滿沉默頷首,心說這倒省去她許多過問的功夫,卻沒注意到他稱呼的變化。
道君又說:“梅滿,你上前來。疏時偶爾粗心,恐他檢查得不周全。”
話落,梅滿看見身前延展出一道階梯,通往半空。
階梯盡頭,浮現出兩扇輕雲般的薄紗,上面映著道模糊人影,連身形如何都難以判斷。
她下意識抗拒,飛快找了個理由:“道君儘可放心,我已經好全了,沒覺得哪處不舒服。”
“來罷。”道君輕聲說。
話落,一道溫柔的力度推著梅滿往前。
她不受控制地踩上臺階,拾級而上。
每踩一步,她後背的冷汗就要多冒一層,更是隱隱擔心,他是不是已經看出甚麼了。
梅滿拎起裙袍,看著像是怕上臺階時踩著袍角,實為不著痕跡地捏揉一把香囊,試圖藉此揉出更多香味。
可連她自己都聞著那濃郁的香了,半空仍舊沒有飄出一縷黑氣。
沒有用嗎?
梅滿飛快想著其他對策,也不知道宗主給的符籙用在他自己身上,能不能發揮效用。
若是有用,那在他攻擊她前,用止殺符是最合適不過。
她還有一張。
梅滿緩緩舒出一口氣,在腦海中排演著用這張符的過程。
一點淡香拂過鼻尖。
她頓住,餘光已經瞥見那輕如蟬翼的薄紗。
一隻手拂開薄紗,那手近乎玉白色,修長,線條流暢,手背上隱見淡淡的青筋脈絡,無名指指背上,還刺著一線淡色的刺青,看起來像是某種鳥類。
“來,將手給我。”他輕聲說。
梅滿根本不用行動。
那薄紗輕飄飄飛起,溫柔捲住了她的手腕,托起她的手。
指腹搭著他掌心的剎那,梅滿仿覺摸著了一塊溫潤的玉。
她不自覺攏了下手指,卻被道君輕按住指背,制住她的動作。
“別緊張。”他的話語裡又帶進笑音,“很快,便好了。”
末字落下,殿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