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滿滿,提防他些。”
梅滿下意識轉身, 還想借機抽回自己的手。
但道君不曾放開她,仍舊輕握著,他的指腹搭在她的腕處, 視線穿透薄紗,與她一樣投向殿門處。
“是你?”他笑道, “我記得你是應嶺身邊的仙僕,今日如何有空來本君這裡。”
梅滿也看見那青年人, 果真是秋應嶺身邊的仙僕, 便是先前她在醫谷調養時, 給她送飯的那個。
仙僕不卑不亢道:“道君,實在冒犯了。是大公子在找梅仙長,他知曉仙長來了您這裡, 便著我來。是為請她送還那枚攝魂鈴,公子身有不適,犯了頭疾, 急需那攝魂鈴安穩心神, 但如今僅有仙長能催動它, 故此……還望道君見諒, 若非著急, 實不敢這般得罪。”
梅滿聞言, 又想起先前秋應嶺那條被抓得露出白骨的手臂。
道君:“應嶺從不隨意逾矩, 想來是十分著急, 才會才這裡催促——他今日如何?”
正說處,梅滿感覺到一股暖流沒入她的腕子。
她登時心緊, 控制著不敢讓體內殘存的一點靈力流動半分,臉也繃得緊緊的。
仙僕道:“多謝道君關切,公子適才剛服下道君送來的仙丹, 說是又好了許多。”
“那便好。”道君稍頓,話鋒一轉,“梅小友,心何故跳得這般厲害。”
梅滿低垂著眸子,想也不想道:“從前,沒與宗主離得這般近過,有些,緊張。”
“不必拘謹,修士亦與凡人無異,不過會些許術法罷了。”道君耐心寬慰,“同樣是血肉之軀,你會生病慌懼,我亦會,又何故要緊張?”
他的寬慰十分真切,梅滿卻有些彷徨。
她認為他能說出這些話,是他足夠厲害。
一個富有的人才會說飢飽無所謂,因為他曉得即便一時飢餓,也總有米糧。一個足夠強壯的人才會說路的長短無所謂,因為哪怕路途不平坦,長到看不見盡頭,他也有一雙強健的雙腿支撐他邁過去。
可她在想,眼下她有了修煉的能力,便能做到像他那樣厲害,或是比他更厲害嗎?比起同年紀的人,她已經差了太多太多,要到何時才能趕上呢?
不過須臾,她眼中的茫然就散去。
她不怕,一步一步地走,總好過終日停在原地懷疑。
這時,道君鬆開她的手:“去罷,與他去看一看應嶺。那天本君贈你的一些符籙,多數是出於應嶺之手。”
那些薄紗散去,他的手也消失在縫隙中。
秋應嶺給她的?
梅滿皺眉,沒人與她說過。
但她沒有多少心思去想,反而因為道君剛才的舉動心有餘悸。
他定然是發現那把劍裡面沒有劍靈了,才會起疑心。
他發現甚麼異樣了嗎?
有沒有動甚麼手腳。
這些她都不敢確定,與仙僕離開後,一路上都心神不寧。
不想兩人剛走到秋應嶺的洞府門口,仙僕便說:“梅仙長請回。”
“回去?”梅滿一怔,“不是說要用攝魂鈴?”
仙僕心道她真會說話,只說要用攝魂鈴,直接略過“歸還”二字了。
他笑了笑,說:“不過託辭罷了,公子擔心仙長在宗主面前不適應,方才叫我去。”
“這話你自己信嗎?”梅滿問。
仙僕沉默一瞬,笑得有些勉強:“還是信的。”
“我看你是在這麼催眠自己吧。”梅滿推開他,“讓開,我要去看看他又在搗甚麼鬼。”
“噯!梅仙長,仙長,公子現下不適見客,還請回。”
梅滿沉著臉往前,目不斜視。
仙僕一步攔在她面前:“梅仙長!”
梅滿頓住,睨他。
他道:“公子還說,您若執意要見,便在窗外,不要進去。求你,不要讓我犯難。”
梅滿:“誰管你!”
但見他露出哀求神色,她別開眼,暗自咬牙,終是退讓一步:“哪扇窗?”
“書房矮榻外那一扇。”仙僕引她去。
梅滿去了,遠遠看見窗戶上掛著簾子,簾上模糊映出道人影。
她也提防著秋應嶺,便和先前一樣,捏了捏香囊,再拍仙僕幾下,讓他去知會一聲。
這回她確實看見有黑霧湧入秋應嶺的腦袋,便放下心。
等仙僕回來,她上前,頓在窗外,語氣中毫無往日的恭順之意,反而多了些冷嘲熱諷:“果真言傳身教,如今大公子也有了道君幾分風範,學得躲在簾子後面見人。”
簾後先是傳出陣輕咳,顯然是咳的時間久了,嗓音都有些嘶啞。
隨後,是秋應嶺含笑的聲音:“滿滿,果真是了,卻像在聽沈仙君的教誨。”
梅滿有些懊惱地蹙起眉頭,但旋即又舒展開,說:“是又如何,至少我學的是好東西。”
“是了。”秋應嶺笑,“——你去罷。”
那仙僕離開。
梅滿本來抱著一探究竟的念頭來,可秋應嶺不見人,她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現下她處在一種奇怪的境地裡,不似先前那樣畏懼軟弱,可適才萌芽的傲骨又還沒經受歷練,因而有些不上不下的勇氣。
況且她心底對他還有惱恨,便只僵站著,不吭聲。
還是秋應嶺先開口,卻語出驚人:“滿滿,何苦再拿那怪東西折磨我,映禮不知拿我試驗過多少次。”
梅滿心神俱震,但很快便猜到:“是替你引走魔氣的時候?”
最後一次幫他引走魔氣後,她說已經幫他引走所有識海中的魔氣,但識海深處還有許多黑蓮。
那時她僅是隨口一說,他當時又神志不清,她還以為他沒聽進去,可現下看來,他定然是調查過。
“是。”秋應嶺咳嗽片刻後,說,“映禮一貫性情溫和,不期心思藏得那般深。”
梅滿忍不住道:“你知道還讓我們去?”
秋應嶺:“那是樣好東西。”
梅滿反應過來,原來那時候他說的好東西就是這個。
但即便他知道,應該也不會影響到那術法的用處吧,還是說,他早就想出了破解這術法的路子?
她剛這麼想,忽聽秋應嶺說:“那把劍亦是。”
梅滿倏然抬眸,盯著簾上模糊的影子:“甚麼?”
他道:“那把劍,亦是一樣寶貝。”
梅滿聞言,登時明白他定然是知道她做了甚麼了,腦中也瞬間清明。
定是最後一次引走魔氣時,那之前她已經重塑了經脈,那會兒與他又那樣親近,他許是探出她的經脈較先前堅韌許多,便起了疑心。
而她與他剖白積壓內心已久的情緒,是在殺死樊子琅,拿走妖丹之後,或許他也猜到了甚麼。
她忽然心生惱恨:“你算計我?!”
“算計?”秋應嶺笑了笑,“不,莫要高看了我,滿滿。我並非是那占星閣的術士,又如何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怎知道你能找到甚麼,又要拿來做甚麼。”
“那你——!”
“僅是相信你罷了。”
梅滿一怔。
秋應嶺語氣較方才虛弱了些:“當時在書房,你幫我引出魔氣,我無意探到了你的經脈。若說實話,我很驚訝,困惑,難以相信。我知道你吃得苦,可不曾想過,你能忍受那般重塑經脈的折磨。這幾年間我始終在想,該如何避開重塑經脈修煉。是有吃下去就能精通術法、長生不老的丹藥,還是有精妙的靈術,可以瞬間就讓人脫胎換骨,抑或有甚麼寶貝,可以煉化成內丹,讓人直接引氣入體。”
梅滿從他話中覺出端倪,難不成他想過怎樣幫她修煉?
她忽記起那天在他書房裡看見的劄記,他雖已經結丹,卻仍在研究煉化內丹的事。
但他從未告訴過她,對這不知真假的事,她不願去細想,只問:“你說這些幹甚麼。”
“之後那天,你說總不清楚我到底想做甚麼,分不清我是關切,還是算計,只為此感到煩躁,疲於應對。當時我亦不明白,一句關切,緣何讓你那般反感嫌惡。”
梅滿臉繃得很緊,他眼下提起這茬,是要“秋後算賬”?
可秋應嶺道:“我想了許久,方才琢磨清楚,那是一種輕看。”
梅滿眼睫稍抬。
他繼續道:“花費無數個日夜,想要幫你避開重塑經脈的痛苦,是有所輕看。想要你毫無保留,我卻百般隱瞞,亦是在輕看。”
梅滿咬牙,倏地別開臉去,並不看他。
他的聲音還落在耳畔:“坦誠而言,我並不知曉那把劍的用處能發揮到甚麼地步,對你的經脈情況也不甚瞭解。只是……若要改正這長久以來的過錯,便該信你——”
“夠了!”梅滿打斷他,不想再繼續聽下去,“不是算計最好。不然就算搭上一條命,我也要報復回去。”
秋應嶺話鋒一轉:“過幾日是你生辰。”
經他提醒,梅滿倒是想起來了。
其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在哪天。
但她名字裡帶了個“滿”字,梅家人對她也不甚關心,她便覺得自己是在小滿那天出生,家裡人不甚看重她,就隨便給她取了個“滿”字。她不在乎,索性把每年的小滿當作生辰。
秋應嶺道:“眼下我傷情未愈,恐不能見你。請一位鑄劍師鑄了把劍,不日便會送至仙君洞府。”
梅滿心底仍在氣他,本想十分硬氣地說上一句“我不要”,可她的佩劍在秘境裡折斷了,打一把新劍又要花上好些錢,還不一定能打出把好劍。
思來想去,她默默嚥下這三個字。
算了,做人就是要能屈能伸,好東西不拿白不拿,於是她躊躇了會兒,道:“多謝。”
“不必。”秋應嶺咳嗽一陣,忽問,“滿滿,你以為道君如何?”
道君?宗主嗎?
梅滿也不好當他面說他師父壞話,猶豫著道:“不清楚,看起來很厲害。”
“厲害……他確然厲害。”秋應嶺稍頓,“滿滿,提防他些。”
不消他說,梅滿也清楚這事,尤其是現在,她竟然膽子大到搶了宗主的東西。
秋應嶺又說有些疲累,梅滿便走了。
她剛走出幾步,忽停下,回身遠遠望向簾上的影子,問:“……你找到破解那障眼法的法子了嗎?”
“尚未。”
“那你,眼下能感知到我體內的,靈力?”
簾後人沉默許久,應道:“嗯。”
梅滿忽然別回臉去,神情不得舒展,步子邁得更快。
仙僕隨在她身後,險些跟不上她。快出洞府的時候,他想起一件事:“梅仙長,原先在秋府的時候,你就認識那叫謝序的修士嗎?”
梅滿眼皮一跳,停下看他:“不認識,你問這個做甚麼?”
見她說不認識,仙僕也不打算多說:“沒事,只是問問,看仙長這次是與那謝序的修士一同下山,還以為是舊識。”
“那你怎麼不問秋雁雪,她也在一塊兒。”梅滿丟下這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仙僕被她嗆得半晌沒出聲兒,目送她走遠,方才回去。
他回去時,那影子還映在簾上,一動不動。
半晌,秋應嶺忽問:“算日子,已經過了給你的期限。先前你來信說已經查到那謝序每月工錢的去處,這些時日受了些折磨,眼下你可細細說來。”
仙僕便道:“是已經查著了,那人也是個節儉的,每月工錢,至多花個十之一二。這十之一二,還多數用在吃食上,公子猜得不錯,有些食物,他的確習慣買兩份,且口味不同。譬如同樣是糕點,一份去了芝麻,一份卻還留著。另有些散錢,買了花鈿劍穗之類的小玩意兒,卻沒用在他自己身上。”
話落,卻沒有迴音。
他還以為秋應嶺又昏睡了,好半晌,卻聽他問:“用在了誰人身上?”
“這……他行事謹慎,倒不曾查出來。只不過,我又去武行走了趟,卻打聽到一點訊息。”仙僕道,“那武行的一個夥計說,謝序每月有那麼幾天,都不會回來。有次他偷摸跟著,說是看見他在一間破屋子附近轉悠。本想看他做甚麼,但等了半天沒瞧出甚麼名堂,就又回去了。我按那夥計說的細節去查過,多半是秋府旁邊別院的一間廢棄了的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