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散步
謝序沒問梅滿去了哪兒, 也沒打聽她怎麼去了那麼久,只是在她忍不住往前快走兩步時,多看了她幾眼。
回去後, 他直接往她面前放了兩條剔好肉的烤魚。
不知道為甚麼,梅滿只覺得胃口特好, 眨眼間,兩條魚就下了肚, 一邊用作點綴的野果也沒放過, 盡數吃了個乾淨。
連秋雁雪都瞧出異樣, 難得收攏心神,叫她:“小滿。”
梅滿抬頭。
“今天胃口很好。”
“還行。”
一動不動的鈴童突然抬頭,脆生生問道:“是有甚麼好事?”
好事?
梅滿下意識將這詞與修煉聯絡在一起, 因而想都沒多想,就搖搖頭。
符童說:“但你看起來心情很好。”
“有可能是太餓了。”梅滿應道,並從謝序手裡接過第三條魚, 她啃了口, 問他, “明天再烤一點可以嗎?很好吃, 我也去抓。”
謝序那悶罐子只應了聲好, 並未多問。
秋雁雪一手撐著臉, 她對那些魚不感興趣, 只隔著白煙, 若有所思望著梅滿。
晚上,一行五人就住在這小破屋裡。
秋雁雪佈下了禁制, 無需守夜,但梅滿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覺得是自己吃得太多,乾脆下了床, 坐在門檻上,雙手撐著臉愣呆呆盯著月亮。
不一會,她從芥子囊裡翻出船票。
這船票是木製的,黑褐色,看起來平平無奇。
柳映禮死前說過,他在這船票上使了術法,不是簡單的障眼法,而是強化人的固有認知。
比如上船的修士們堅信帶他們去秘境的引路人不可能是魔,便不會再懷疑船主的身份,涉及到船主時,任何關於魔的資訊都會被過濾掉。
又如桃清在中術前認定柳映禮是一位正道修士,那麼中術後,這一點認知就會不斷加深,她便看不出他已然入魔,也根本探不著他的魔氣。
這術法類似催眠,但比催眠更狡猾的是,一旦中術,不需要施術者費任何勁,中術者也會自行固化錯誤的資訊,且越是相信自己,就越深信不疑。
所以他才能矇混過關。
梅滿藏著這事,誰也沒說,卻看不出這船票到底有甚麼稀奇的,能瞞過那麼多人。
還有一點,這術法為甚麼一定會作用在柳映禮身上?換句話說,為甚麼接觸到船票的人,會覺得“柳映禮”不可能入魔,而不是其他人。
也不像是往裡面放了靈力或者魔氣——要是這樣,肯定早有修士發現,畢竟那船上比他修為高的不在少數。
梅滿翻來覆去檢查牌子,又嗅嗅聞聞。
忽地,她聞著了一點淡淡的血味。
她頓住,飛快走到院子裡,藉著月光仔細打量木牌,發現上面刻著的文字墨跡深淺不一,還不均勻地分佈著一些深色斑塊。
梅滿用帕子沾了點水,使勁搓了搓木牌,再一看帕子,果真搓下些深褐色的血。
但這牌子她一直藏在芥子囊裡,沒拿出來過,不可能沾上誰的血。
她凝神思索,回了房間,搖醒睡著的謝序。
“謝序,謝序!把你的芥子囊給我。”她耳語道。
謝序沒多問,連視線都尚未完全聚焦,就從懷裡取出芥子囊,遞給她。
他還想坐起來,卻叫梅滿按住肩膀,又壓了回去。
“你睡,我自己翻。”她避開打坐的秋雁雪三人,偷偷摸摸溜出去,從他芥子囊裡翻出那塊木牌,再用溼帕子使勁擦了道,果真也擦出血跡。
所以……柳映禮是往這船票上面滴了自己的血嗎?
梅滿心生疑慮。
猜得再多,也不如實踐一把。
她乾脆取出匕首,劃破手指,往木牌上滴了幾滴血。
血快速滲入木牌中,不一會就僅剩一點淡淡的痕跡。
但除了血滲透的速度很快之外,沒有出現其他任何異常情況。
血不夠嗎?
她面不改色,又擠出些血。
殷紅的血汩汩流下,待浸染木製船票後,她簡單處理了傷口,期間一直盯著那塊木牌。
以前她看那些修士施展靈術,都會出現異象,比如五顏六色的靈光,又或憑空而生的氣流。
可現在血飛速滲入木牌中,甚麼變化都沒產生。
梅滿也就沒法判斷這術法是否起了效。
她琢磨著,轉身又去了房裡,趴在睡熟的謝序身旁,小聲喊他:“謝序,謝序!”
謝序被這叫魂似的喊法驚醒,看她這般鬼鬼祟祟,撐著地鋪起身。
“何事。”他問。
她道:“先前有一回你探過我的脈象,你還記得嗎?”
那是在秋府的時候,她吹冷風發了熱,他幫她探過脈。
之後他去了好幾次藥鋪,開的都是蘊養經脈的藥。但她猜效果不佳,因為他換的藥越來越貴,還時常翻煉丹的書。
謝序:“嗯,如何想起這樁事。”
“沒甚麼,哦對了,給,芥子囊還你。”
謝序接過芥子囊,正要往懷裡放,她忽又道:“等等,剛才進門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一些東西,我直接揣兜裡了,你自個兒放進去吧。”
她說著,從兜裡摸出一些東西:木製船票,一塊舊玉佩,還有一些零碎的靈石,再全塞他手裡。
但就在謝序碰著那塊木製船票時,梅滿親眼看見那木牌像是燒焦了一樣,突然冒出幾縷黑煙。
且似乎只有她看見了——
攥著木牌的謝序,連眼神都不曾變動一下。
梅滿怔愕,眼睜睜望著那些黑煙飄向半空。
黑煙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到最後,它們交織纏繞,形成了一朵巨大的黑蓮。
黑蓮足有一座屋子那麼大,輕盈地飄在半空,十分具有壓迫感。
它的花瓣緩慢翕合著,但並不美,活像蠕動的肉。在它面前,她就像一隻小小螞蟻,簡直無處遁形。
梅滿不可避免被嚇著,她慌然站起身,連退好幾步。
而那朵黑蓮分明沒有眼睛,卻彷彿注視著她,且眼神冰冷、黏膩、刺骨。
謝序看她仰頭望天,也跟著警惕抬眸,問:“怎麼了?”
梅滿意識到自己似乎召出了甚麼不得了的東西,而就在她作出反應前,那朵碩大的黑蓮倏然合攏,化作一股磅礴的濃煙,盡數湧入了謝序的腦袋。
黑煙蕩然無存,好似僅是她的錯覺。
梅滿保持著仰頭看天的姿勢,臉上還殘留著驚愕。
謝序蹙眉,快步上前:“滿滿?”
“沒、沒甚麼。”梅滿僵硬回神。
她瞬間想到了一件事。
先前秋應嶺讓她幫著去識海引走魔氣,在清除最後一朵黑蓮時,她不小心看見,那識海的最深處還長著一大片黑色的蓮花。
那時她不清楚是甚麼,可現在她似乎明白了。
明白他的識海中為甚麼長出大簇黑蓮,明白他為何會這般信任柳映禮。
所以柳映禮對他也用了這堪比催眠的術法,讓他堅信柳映禮還是個值得信賴的好友?
梅滿嚥了下乾澀的喉嚨,在思緒完全冷靜下來前,開口道:“沒事,剛才看見了一隻蜘蛛,差不多有拳頭那麼大,估計是這屋子太舊了。我,我就是想讓你再幫我看看,現下經脈怎麼樣了。”
謝序略松一氣,捏住她的腕子,往裡注入了一小縷靈力。
探查經脈不需要消耗多少靈力,不過須臾,他就弄清楚了她的身體狀況。
他面色微凝,嘴角也抿得平直。
“怎麼樣?”梅滿忐忑問道,緊緊鎖著他的眼睛。
“你的經脈……”謝序微微蹙眉,將她的腕子壓得更緊,又探出縷靈力,再次探查。
梅滿屏死呼吸,更緊張。
最終,他垂眸道:“滿滿,會有辦法。”
剎那間,梅滿好似聽見腦中“嗡——”的一聲。
竟然真沒探出來她的經脈有變嗎?
謝序並未察覺,只將她的怔愕錯當成是不高興使然,他亦是面色不好,還說了些寬慰的話。
但梅滿的心思全在那船票的奇效上,一句都沒聽進去,只偶爾敷衍點幾下頭。
因著這事,她一整晚都沒怎麼睡著,直到天快亮時才勉強闔眼。
不過這牌子雖然神奇,目前卻沒甚麼用處,她索性暫且放在一邊。
第二天,她本打算和謝序一塊兒去抓魚,結果醒來就已經天光大亮,魚也快烤熟了。
謝序正要剔下魚肉,梅滿急忙叫停:“我直接吃,不要剔。”
他先是瞥一眼秋雁雪和她的兩個童子,見他們還在闔眼打坐,才說:“有刺。”
“我知道,沒事,這屋裡不亮堂,我去外面吃。”梅滿用片洗乾淨的大葉子興沖沖包起來,再拿棕葉捋成的繩子繫好,拎著就跑去外面。
她拎著一包魚,開始漫無目的地閒逛,一雙眼睛左瞥右瞟,沒個定處。
忽地,她聽見說話聲,一道倨傲沉穩,一道清脆響亮。
梅滿停下,循聲望去,遠遠看見桃清正與那周姓劍修說話,聽不清在說甚麼,那桃清卻是一貫笑嘻嘻的。
不知怎的,梅滿一下沒了興,她陰著張臉,僅匆匆一瞥就收回視線,轉身往另一方走。
但剛走出一步,身後就有人叫她:“梅滿?”
她裝作沒聽見,走得更快。
“梅——滿——!”比先前大上十幾倍的吼聲傳來,簡直堪比打雷,嚇得梅滿渾身一哆嗦,再想裝聽不見都難。
她皺眉,倏地轉身,卻見桃清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個像喇叭的東西。
那劍修堵著兩隻耳朵,投向她的視線有幾分嗔怪。
桃清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又雙手合十與她說了幾句甚麼,便揮手告別,衝梅滿跑來了。
梅滿慢吞吞轉過步子,身子正要跟著旋過去,就被三兩步上前的桃清一把按住肩。
“別走呀!你是來找我的嗎?”桃清語氣輕快地問她。
“不是,散步。”梅滿兩手負在身後,沒甚麼表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