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走,滄止回來了,躲起……
梅滿以前只蹲在湖邊上, 從上往下俯視水裡的景象。
水清澈,水底的一切就都一覽無餘。
灰白的河岸石,遊動的魚, 搖晃的草,水面的模糊倒影。
水渾濁, 便有些可怕了。
因為不知道那裡面會翻出甚麼東西,未知總讓人心懷忐忑。
眼下, 她卻從水底仰視著天空。
很安靜。
是一種耳朵被堵住, 所有聲響都隔絕在外的寂靜, 僅能恍惚聽見水聲。
水仍舊是面模糊不清的透鏡,月亮成了一團搖晃的銀暉,黑夜彷彿泛著波瀾。
梅滿撥出口氣, 一連串的泡泡浮上,像是墜在夜空的疏星。
她抬起手,遠遠觸碰著那塊遙不可及的銀斑。
滄見遊的聲音從旁傳來, 竟然很清晰:“怎麼樣, 是不是與陸地上不同?”
梅滿轉過去看他。
他下巴微抬, 嘴角仰起點剋制的弧度, 飄散在水中的長髮像是流光溢彩的綢緞, 鱗片也泛著光澤。尾鰭的薄薄鮫紗更是如煙似霧, 縹緲清透。
鮫人果然應該是在水中的生物, 梅滿想。
她斂下神思, 小幅度拘謹地點了下頭,又回頭看天。
兩人正看時, 滄見遊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急急道:“走,滄止回來了, 先躲起來。”
“躲?為甚麼要躲?”梅滿不解道,她還發現自己的聲音和他不同,很模糊,就像蒙了層霧一樣。
但滄見遊已經拉著她躲去水下的暗洞裡了。
兩人縮在一起,他方才不快道:“嘁,他那樣揍我,是全然不把我放在眼裡!讓他慢慢去找,也好吃些苦頭。”
梅滿望水,別說滄止,她連魚尾巴的影子都沒瞧見一點,她問:“你怎麼知道他回來了,妖氣?”
“不,他在叫我,你仔細聽。”滄見遊警惕應道。
梅滿定性凝神,半晌,果真聽見一點微弱的輕鳴,她也說不上來那是甚麼動靜,有點像是哨子,不過比那更沉、更緩,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無處不在。
“好像聽見了。”恰好有一條小魚打身旁經過,她與它雙目相對,互相瞪著對方。
忽地,她猛然出手,一把抓住它。小魚避閃不及,被她抓個正著。
她攥著那條滑溜溜的魚,煞有介事對滄見遊道:“是它嗎?”
滄見遊本來在四下張望,聞言一臉莫名地看她:“甚麼?”
“傳話的法器。”小魚拼命掙扎,梅滿便拿一雙手攥著,不叫它跑。
修士用通訊玉簡,那他們鮫人是不是也得用通訊魚。
“……這只是條凡魚。”滄見遊說,“他是在用鮫音叫我,就是——和你們修士的靈術差不多。”
梅滿了然,她有些愧疚地放開那條魚,又問:“那他方才去海里探查方位,也是在用鮫音問這裡的魚?”
“不是,他是在問神。”
“甚麼意思?”梅滿趴在一塊河底的石頭上,只兩條腿還在上下晃甩,沒一會,她就感覺到整個下半身都在往上浮,上半身卻還沉著。
在她快要“倒插蔥”的前一瞬,滄見遊摁住她的後腰,往下一按,又把她壓回去。
他道:“是鮫族的秘法,能夠將海面設作道場,呼喚映在水裡的日月星辰,再與藏在日月星辰中的日官、月官和星官對話。或是詢問問題,或是占卜吉凶,或是請神驅邪除魔。嘁!我看他就是仗著父王只將這秘術教給他,以為能躍到本殿頭上去,才敢那般肆無忌憚地對付我。”
梅滿問:“你父王沒有教給你嗎?”
滄見遊一臉不高興,偏還不想讓人看出來,便佯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我也不在乎,不想學,學起來累得要死。”
梅滿一眼看出他在撒謊,也懶得拆穿,她抱著塊石頭擺動兩條腿,不一會下半身就又漂浮上去。
滄見遊一把把她按下去,問:“你總往上飄做甚麼?”
“有些無聊。”
“與我待在一起,你竟敢還嫌無聊?!”滄見遊決計要讓她後悔說出這話,抬手就掐了個訣法。
他的妖氣像是一縷縷能泛出熒光的絲線,在水中漂浮著,鉤織成水母的樣子。
頭部飽滿如白玉,下面跟著一條條觸手,觸手一曲一伸,水母便張合著飄遊,輕妙靈動。
梅滿沒去過海邊,哪裡見過這些,極為新鮮。
“這也是魚?”她伸手要碰。
“別碰!”滄見遊抓住她的手,制止道,“這叫海月,有毒。”
“有毒你不早說,差點碰著,那也只能看一看了。不過真漂亮,像是會動的透明蘑菇。”梅滿目不轉睛盯著。
“哼,那是自然,怎樣,眼下別不是還無聊得亂翻跟頭。”
說話間,滄見遊還拉著她的手,梅滿便就勢往前一伸:“還行,不過你要是碰這海月,也會中毒嗎?”
“它膽敢毒害我!”滄見遊道,視線忽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瞬間鮫尾僵直。
下一瞬,那四五隻水母“嘭嘭嘭”接連炸開,像是水裡綻放的一簇簇煙火,灼亮曜目。
梅滿只起先被嚇了一嚇,旋即就冷靜下來,盯著那四散開的白光,它們很快就消散在水中,了無痕跡。
四周恢復一片昏暗,僅能聽見流水聲。
她還以為他是故意這麼弄的,先問:“這些海月是活物嗎?”
半晌,耳畔落來一句:“不是。”
“好看!”她反抓住他的手,激動晃了晃,“簡直和春節裡的煙花沒兩樣,再放兩朵吧。”
“不行!”滄見遊的聲音莫名遠了些,像是別過去臉說話的一樣,“你叫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將我的臉面置於何地?”
“你也太小氣。”梅滿的聲音幽幽冒出,“也罷,想來是你舊傷未愈,沒那力氣多放了。”
滄見遊登時偏回頭道:“誰說的?不過兩簇海月而已,能有甚麼難處?你這簡直是要把我踩進泥地裡了!”
話落,他信手掐訣,又幻化出幾隻海月,“嘭嘭”炸響。
聽見她抑制不住的輕聲驚呼,他僵直的尾巴又活絡起來,在水中甩擺兩下。
他倆是玩盡興了,下場便是水底的光亮吸引來了滄止的注意,被他抓個正著。
滄止俯身潛入水中,那滄見遊看見,臉色大變。
但滄止何話都沒說,逮住他倆,一手拎一個,冷著臉游上岸去,先弄乾梅滿身上的水,隨後就變出把長戟,作勢要揍滄見遊。
驚得滄見遊又往水裡躲,又變出人形要往梅滿身後藏,一雙眼淚汪汪的,帶著忿忿不平的惱怒。
梅滿也被嚇得不輕,不是叫滄止嚇著,而是這鮫化出人形時,身上竟沒穿件衣裳,就這麼不著寸縷地朝她跑過來了。
滄止看見,臉都快黑了,恨不得一戟將他捅個對穿。
滄見遊卻是絲毫不知廉恥,看她驚慌要躲,還扯住她,不快道:“不準跑!你這是甚麼表情,莫非是嫌我,你怎麼能這樣,不準跑,就站在這兒!”
隨即被滄止狠狠打了一棍,疼得他又雙眼含淚,要往她身上掛。
最後還是梅滿聽見謝序喊她的聲音,催促著他倆躲去水池裡,才勉強休戰。
他倆化出鮫身,躲在池中。
滄止臉色難看得厲害,滄見遊還在可憐巴巴地揉著後背,埋怨道:“誰在喊她,也太不識趣。我這背後還有傷,她走了誰幫我塗?”
滄止冷聲道:“最好等它爛了生瘡。”
滄見遊正要回嗆他,餘光就瞥見梅滿跨出門檻,與此同時,一道高大身影出現在她身旁,與她走在一起。
他倏然安靜了,目不斜視盯著那道身影。
是那天打了他的修士。
他拍了兩下心口,側頸的鮫鰓也飛快翕合。
滄止睨他:“又怎麼了?”
“不知道。”滄見遊沉入水中,只露出雙眼睛,聲音悶悶的,“心裡不舒服,有點發酸,想剜出來。”
“興許是壞了,我可以幫你。”
“……”滄見遊不耐煩與他多聊,徹底沉入水中,變幻出一隻只水母,用指尖輕輕戳著,一個接一個地扎破。
滄止斜過視線,落在院門上。
門沒有合緊,接著那狹窄的縫隙,他看見梅滿與那修士一道遠去。
直到兩人消失在遠處,他方收回視線。
那方,回去的路上,梅滿的腦子亂糟糟的。
一會兒在想懷裡那支毛筆,一會兒在想那些海月,心思飄來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