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彆扭死了,好可愛。”
“散步?那要一起嗎, 我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都快悶死了。”桃清說著,活動了一下胳膊。
梅滿瞟一眼已經走遠的劍修, 聲音有些發悶:“你不叫一聲你師姐?她可要走了。”
“你說周師姐?她幫我檢查下身體,已經檢查完了當然就走了。不過……”桃清聳了兩下鼻子, “你有沒有聞見甚麼香味啊,奇了怪了, 這荒郊野嶺的, 我怎麼聞著一股烤物的味道, 怪香,莫非是有甚麼古怪。”
她登時警覺起來,四下張望。
“甚麼古怪, 是烤魚。”梅滿甩了下手裡的魚,她躊躇片刻,又撓了兩下面頰, 也不看她, “我同伴烤的, 烤得稍微有點多, 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我也不好吃獨食, 你如果要吃, 那也能分你那麼一點。”
“真的?”桃清聞言便開始翻芥子囊, “正好!我隨身帶了點果酒, 可以配著一塊兒吃了——你能喝嗎?不醉人,是甜的, 也不膩味。”
“也行。”梅滿見狀就要拆開葉子包。
“噯!別在這兒吃,這兒灰撲撲陰森森的,怪影響胃口, 咱們換個地兒。”桃清拉著她往外走。
兩人找了個敞亮的平地,梅滿翻出塊布墊在草地上,散開魚,桃清洗淨兩個杯子,與她各倒一杯酒。
她倆也都沒多講究,都盤坐在地,直接一手撚魚頭,一手撚魚尾,抱起來便啃。
梅滿吃之前忽問了句:“不用留一條下來給你朋友?”
“誰?”
“就方才那劍修。”
“啊!你是說周師姐。我和她還算不上朋友啦,她是前輩,我和她可還沒熟到讓她破辟穀術的份兒上。”桃清左右瞟幾眼,偷偷與她說,“師姐以前就為修辟穀術犯難,要是拿條魚在她面前晃悠,她八成得揍我。”
梅滿想起那傲氣滿滿的劍修,那樣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修士,竟然也會為口腹之慾犯難嗎?
那劍修的形象在她心裡頓時活絡了點兒,她說了句“看不出來”,隨後咬下一口魚,心想謝序的廚藝真是大長進,這魚竟比昨晚上還好吃。
桃清也咬一口,眼睛都亮了,連誇幾聲“好吃”,再道:“小峭山的烤魚也好吃,不過是另一種風味,你們來了吃過沒?”
梅滿搖頭。
“等著,我儲物袋裡應該有佐料,比不過那些酒樓裡的風味,但也能嚐個鮮。”桃清從袋子裡翻找出一些東西。
梅滿盯著那些東西看,有一個寶藍色的瓶子、明黃色的大果子和一個青色的罐子。
桃清並排放好,用小刀將那個明黃色的果子分成幾瓣。
梅滿問:“這是甚麼?”
“黎檬子,你沒吃過?”桃清拈起一瓣,“來,你把嘴張開,我給你擠一點嚐嚐。”
梅滿聞見了那黎檬子的氣味,有種說不上來的香氣,她捂住嘴,有些警惕:“甚麼味的?看起來像是柑橘。”
“甜的,可甜,比柑橘甜得多。唉,你竟然還怕,膽子小得錯過多少好吃的東西——你看我吃。”桃清仰起腦袋,往嘴裡擠了些看起來晶瑩的汁水,她閉嘴嚥下,笑眼彎彎的,一副很回味的樣子,“好甜!好吃得讓人直想流口水,你要不吃,我可就吃光了——快快快,把嘴巴張開,我給你擠點。”
梅滿見狀,就也躍躍欲試地仰頭,大張開嘴。
桃清膝行著靠近,直起身,另取一瓣,撚在她嘴巴上方,猛地一擠。
黎檬子的汁水淌下,梅滿還在想象這玩意兒得有多甜,一股劇烈的酸味便在口腔中蔓延開,酸得她登時緊蹙起眉,偏生她仰著頭,不自覺吞嚥,這酸汁就全吞進了肚子。
酸味經久不散,她的臉都要皺成一團,齜牙咧嘴地倒吸氣。
“嘶——”一吸,那酸味就更強烈了,她的牙都要被泡軟。
桃清看她酸成這樣,也不忍了,登時換作副攢眉皺臉的樣,整張臉拉扯得變形。
“好酸!”梅滿感覺到口津不自覺往外冒,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好吃得讓人直想流口水”是字面意思,她惱道,“你唬我!”
桃清扭曲著一張臉笑開,樂得直往墊子上滾。
“我也沒想到啊,你還這樣呢——”她學著梅滿的樣子,高高仰起腦袋,大張開嘴,樂得笑不停。
看得梅滿緊皺眉頭,但意外的,她並不覺得生氣,臉也在不受控地抽動,連她自己都捉摸不透會演變成怎樣的神情。
她只道:“我是信你才喝的,誰能想到你為著騙我,還強忍著裝好喝。”
“要是不裝,你能信?”桃清還在笑她,“說話都變調了,‘好拴’,哈哈哈哈!豁了牙似的,你要笑死我了梅滿,怎麼這麼樂人。”
她這麼一說,梅滿也覺得自己剛才有些傻氣,她一時沒忍住,又還沒從酸味中緩過來,就這樣皺巴著一張臉笑出聲。
那是不同於桃清張揚放肆的大笑,也清脆,不過像春日裡被風吹得搖擺的樹葉,很輕快,略有些收斂。
桃清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將果酒塞給她:“你嚐嚐味,算是賠罪了,我來往肉上撒些作料。”
怕再中招,梅滿小心翼翼嘬一口,確定只有葡萄的清甜,還有一點點微澀,她才放心大膽地喝了一大口。
看桃清要把黎檬子的汁水往肉上灑,她狐疑:“這樣弄不會太酸?”
“會酸,不過不會酸得牙軟,就弄這一小塊,要是不好吃,也不會浪費。”桃清丟開擠得乾癟的黎檬子,再開啟寶藍色瓶子和青色罐子。
“這又是甚麼?”
桃清指著寶藍色瓶子說:“辣椒粉——你能吃辣嗎?”
梅滿:“一點點。”
“那我不放太多,這辣子可兇。”桃清又指青罐,“這罐是我娘做的秘製作料,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味道很好。”
梅滿便不作聲了,看著她往魚肉上撒作料,那是一種五顏六色的粉末,聞起來有股複雜的香氣。
等撒完這些東西,桃清四下觀看,從一堆草叢裡扒拉出幾片野薄荷,洗淨。
“可惜不是烤的時候撒的,不然能更入味,不過這樣也可以將就著吃。”她拈起一塊魚肉,遞至她嘴邊,“先這樣吃一塊兒,待會兒再用薄荷葉子包著吃一塊,口感大不一樣。”
梅滿將信將疑地吃下那塊魚肉。
毫不誇張地說,酸辣複雜的香味混著魚肉的烤香瞬間在她口中炸開,好像連呼吸都裹上了這樣的辛香。
“怎麼樣?”桃清眼巴巴盯著她。
梅滿快速點兩下頭,又覺得這樣顯得太誇張,放緩幅度頷首道:“好吃,很香。”
“你再試試這樣。”桃清用薄荷葉子包了一塊,塞給她。
辛香中就又多了些清爽,還有一點奇怪的香味。
“好吃。”梅滿連連點頭。
“好吃就多吃。”桃清來了勁,開始一門心思給魚肉調味,再塞她嘴裡。
梅滿盤坐在地上,常是上一口剛嚥下去,下一口就又遞至嘴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說:“你怎麼一直給我喂,你不吃?”
“給你喂很好玩兒啊。”
“甚麼?”
桃清興沖沖道:“就是看你覺得好吃還要強忍著皺眉頭,偷偷摸摸漏出一點點表情,彆扭死了,好可愛。”
“你在說甚麼啊!”梅滿拿起地上的魚,轉過去,“不要你餵了,我自己吃。”
連這桃清也覺得好笑,一直到下午太陽快西沉的時候,兩人才道別。
走前梅滿說:“明天我應該就要走了,還要去找秘境。”
桃清愣了下,她是個很直白的性子,不想分開的不高興幾乎全寫在臉上。
她本來想說可以一起去找,但現下她傷勢沒好全,周師姐在想辦法幫她聯絡萬音閣的人,要是她貿然改變計劃,與他們同行反而很可能影響到他們。
她把那罐作料塞她手裡,道:“那等回去了可以再一起玩,我就在小峭山,萬音閣。”
梅滿頷首,她按著有些窒悶的心口,好似吃進去的黎檬子汁水一直沁進了心臟裡面。
但她清楚還有要事在身,時間也不可能永遠停在眼下這一刻,於是她拱手拜別,徑往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撞著幾個修士,無意間聽見他們說起,今晚要回那艘船上。
原來船艙底下還蟄伏著許多魔藤,他們打算摧毀掉這艘船,以免出現更多麻煩——連同船上那些與魔藤幾乎長在一起的人皮,也要盡數毀掉。
梅滿步子一頓。
趕在他們行動前,她悄悄上了船。
憑著記憶,她找到那間陰暗的船艙。
船隻已經損毀了一部分,那些綁著人皮的魔藤也已然枯萎。
梅滿跳過地上的水坑,藉著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暉,找到那些修士的芥子囊,摸走了船票。
但就在她想走的時候,怪事發生了。
她聽見若有若無的聲音:“幫幫我……”
那聲音像煙一樣飄過來,很輕,很輕,卻嚇得梅滿登時冒了冷汗。
“誰?”她飛快環視一週,心跳得飛快。
無人應聲。
她順著牆小心翼翼往外挪,可走出幾步,她又聽見:“幫幫我,求你……把東西,帶回去。”
梅滿停下,這船靠在岸邊,偶爾有浪打過來,推得船輕輕晃盪。
她冷汗直冒,整個人恨不得緊緊貼在牆上。
雖說她已經知道有地府,可從沒想過會鬧鬼。
說不定是那些死了的修士亡魂。
這念頭從腦中一掠而過,她東西也不敢要了,嚇得想丟出去。
可牌子就像黏在手上一樣,怎麼都甩不掉。
不僅如此,半敞的船艙門突然關上,擋住了她的去路。
“幫我……把東西,帶回去,家裡人……求求你……”斷斷續續的輕語傳來,聽不準是哪個方位。
“誰?”梅滿緊緊靠牆,另一隻手摸著芥子囊,那裡面還有宗主給她的保命符籙。
“幫我,幫幫我……”
“你倒先說說自己是誰啊!”梅滿呼吸愈發急促。
那人沒應,重複著“幫幫我”的囈語,並有森冷的寒意順著她的腿攀上,直往頭頂冒去。
梅滿思索著,忽然折返。
她翻出個盒子,撿起那些修士的芥子囊,共七個。
她也辨不出鬧鬼的是哪個,乾脆一股腦全塞進去,揣進芥子囊。
也是在她繫上芥子囊的剎那,附在腿上的冷息消失不見,船艙的門重新開啟,那鬼語也不再出現。
梅滿鬆了口氣,眼見太陽即將西沉,她飛快離開了這破船。
回去時,她恰好與那幫修士擦肩而過。
他們大多看出她是凡人,不覺得她有膽量去那船上,因而並未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