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回來!”
“看你冒了汗。”秋雁雪道。
鈴童高抬起胳膊, 用衣袖幫梅滿擦著額上的薄汗。
“哦,哦,有那麼一點熱, 也還好。”一想到竟將秋雁雪夢成那樣,梅滿心覺也太不厚道, 就有些想避開她的視線。
“嗯。”秋雁雪隨口應了聲,又撐著臉頰, 神遊天外。
現下梅滿一安靜下來, 就不由得想起剛才那夢。其實剛醒的時候, 夢的內容就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可是殘留在身上的痠麻還十分真切。
她又擦了下額頭,原本鬱沉的神色多了些活人氣——不過是被嚇出來的。
她實在不敢想這夢要是讓別人知道, 會怎麼樣。秋雁雪本人不好說,畢竟她本來就對甚麼都漠不關心,估計根本不在乎。可要是讓秋應嶺或是秋鶴揚知道她這樣夢他倆的妹妹, 指不定怎樣折騰她。
有火烤著, 加之兩個童子還依偎在身邊, 身上愈發熱起來。沒一會兒, 梅滿起身道:“火烤得有些熱了, 我剛才看見外面有水池, 是活水, 我去那兒洗把臉。”
言罷, 她徑出門去。
房中一時只剩下謝序、秋雁雪和兩個童子,誰也不說話。
梅滿在這兒時雖然話也不多, 氣氛卻很鬆泛,她一走,這屋裡的空氣就像是凝滯一般, 還安靜到只能聽見火焰的噼啪炸響。
謝序沒往心裡去,他專心低著頭烤魚,忽覺有視線直直戳來,箭矢一般鋒利。
他抬頭,發現那兩個童子都在盯著他看。
兩人的視線平直冷淡,像是空洞無神的死物。
秋雁雪倒沒瞧他,她望著角落裡的蛛絲,單手託著臉,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面頰。
也是與這兩個童子平視的瞬間,謝序終於捕捉到哪裡不對勁——
是他倆的臉相。
雖是稚童,可他倆和秋雁雪長得很像,不論眉眼還是表情。
他瞬間瞭然:這兩個恐怕不是普通童子,而是她製出的傀儡。
怪道不像是正常孩童。
修士用靈力製造傀儡不是甚麼稀罕事,謝序不作多想,無視了他倆的注視,專心翻烤起魚肉。
卻說梅滿摸著黑跑出去,沒走兩步,忽遠遠望見那劍派的周姓劍修,她正在和女侍說話。
她想起桃清,桃清是受了內傷,剛才去找這劍修時,說話都有些吃力。
梅滿停下,投向她們的眼神裡多了些猶豫。
怎麼沒見桃清?
是在屋裡,還是……
或是見過的壞心思太多,梅滿習慣往壞處想,開始懷疑這群劍修是不是嫌桃清礙事,丟下了她,又或撞上了其他禍端。
胡思亂想一旦開了頭,就不受控制了,她甚而已經幻想起那些劍修如何羞辱桃清,讓她早早識相,自己離開。
這完全算是詆譭式的揣測,因而當那劍修往這邊望來時,梅滿有些小小的心虛,飛快躲去石柱後面。
想歸想,她不打算多管。
她和桃清不熟,也不是一路人,沒有過多來往的必要。
走出幾步後,她忽然頓住,猶豫著往那方瞟了眼。
她莫名覺得心口有些發緊,也說不清是為甚麼。
這滋味很不好受,因而她很快就自顧自找了個由子:如果那幫劍修真是能拋下好友的壞人,那他們豈不是也有風險?
梅滿步子一轉,成功說服自己。
沒錯,都是為了她自己的安危。
她只去看一眼,要是桃清也在那兒,就走。
梅滿繞開還在閒聊的劍修與女侍,偷偷摸摸溜過去,打算從窗戶偷看。
他們在這土地廟的左邊,那幫劍修則佔去右邊的客舍,她不知道他們分別住在哪間房裡,也沒聽見說話聲。
她左右看了幾眼,盯準其中一間,蹲著挪過去,再扒住窗臺,鬼鬼祟祟往上探。
結果她剛冒出一截腦袋,就與端正坐在床上的桃清視線相對。
!
梅滿一下縮回去,背貼著牆,不作聲。
“你躲甚麼啊。”桃清被她逗笑,笑聲不止,“梅道友,我又不吃人。”
梅滿想到方才的揣測,心說她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幸好那幫劍修不會讀心,不然興許要揍她一頓。
她悄聲往旁挪,語氣沒甚麼起伏:“我沒躲,走錯了。”
“噯!別走,我還想去找你呢。”裡面傳出聲翻東西的動靜,桃清道,“你要不習慣當著面聊天,就隔著牆唄,別走,我有東西給你。”
東西?
梅滿轉過身,這牆是用泥土砌的,上面裂了縫隙。她轉過去時,正好看見一支毛筆從縫隙裡冒出來。
她下意識捏住,桃清順勢往外一推,這筆就徹底落入她手中。
“謝禮。”桃清說,“梅道友,你也算救了我兩命了,要是隻嘴上說幾句多謝,實在過意不去。這筆可是我淘來的好貨,聽說是用甚麼神獸的毛髮做的,有無窮無盡的墨水,都不用蘸墨。”
梅滿心說這的確是個寶貝了,還挺實用。
但她自不可能要,便道:“不必,我也不是有意救你。”
“哦,你不要啊,那你再塞回來,我也不勉強。”
梅滿就當真往回塞,誰知剛塞半截,就推不動了。
她又試幾回,發現真塞不過去,便狐疑著抽回來,眯著一隻眼往裡瞧,卻發現縫隙已經被堵上了。
“塞不回去。”她反應過來,有些惱怒,“你把洞堵上了。”
“是啊。”桃清理直氣壯地承認,“那你就留著,反正也塞不回來。”
梅滿心道這人還真不瞭解她,留就留,她也不是個講客氣的人,屆時後悔了也討要不回去。
於是她往芥子囊裡一揣,順口說了句:“多謝。”
不想桃清緊跟一句:“你也太小氣了,一聲謝謝和蚊子叫似的,大點聲。”
?
她聲音很小嗎?
梅滿沒多想,又道:“多謝。”
“聲音再大點嘛,又沒有其他人。”
梅滿略覺彆扭,她撓撓面頰:“多謝。”
“再大點聲。”
梅滿就有些生氣了,拔高嗓子便連喊幾聲:“多謝!多謝!多謝!”
聲音大到快要衝破屋頂。
回應她的是一片死寂。
沒人應聲,梅滿忽覺後悔,她正想溜,頭頂斜上方的窗戶就被人推開了。
桃清趴在窗臺上,探出上半身笑嘻嘻道:“不客氣。”
梅滿:“……”
她面無表情地起身,與她對視。
桃清問:“你在想甚麼?”
“沒甚麼。”
“要是你心裡有甚麼想法,最好現在就說出來,不然以後肯定後悔,指不定晚上還要蒙在被子裡偷偷哭。”
梅滿果真不藏著掖著了:“你好煩啊!”
桃清樂呵呵的:“這不是說的出來嗎?”
梅滿作惱,抬手便給她一錘,轉身就走。
不想這桃清是個音修,竟開始吹笛子。
梅滿起先還覺得她荒謬,大晚上吹笛子鬧人,可走了幾步她才發現,那樂聲似乎恰好與她的腳步聲合拍子。
她怔了下,頓住。
輕快的笛聲果然停了。
她又走,那笛聲緊跟著響起,節奏與她的步伐完美契合。
她再停,樂聲戛然而止。
再走,再響。
“……”梅滿倏然回身,在那清脆的笛聲中,一步一響地走回去。
到最後連她這樣沉悶的性子,都又氣又想笑的,她強忍住,問桃清:“你故意耍我?”
桃清單手捧著臉說:“哪有,只是看你有些鬱沉,吹笛子與你聽。”
梅滿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煩悶,憋了半天也只擠出句:“……你真煩。”
桃清反而笑得更樂呵,她興沖沖問:“你叫甚麼啊?”
“你方才還叫我梅道友。”
“那是聽旁人說的,哪裡知道是梅樹的梅,還是煤炭的煤。”
梅滿心覺荒謬:“誰會姓煤炭的煤?”
“指不定你就是這姓呢?”桃清催促,“快說快說。”
“梅滿。”梅滿頓了下,“是梅樹的梅,滿意的滿。”
“梅、滿。”桃清念著她的名字,“你是天衍仙府的人?我認得你們的宗服。”
梅滿有些侷促,天衍仙府是大宗門,她若承認,必然要招惹來一些質疑,譬如她一個凡人是如何進去的,憑甚麼能得到那樣的好處。
可不承認又顯得古怪,於是她小幅度點了下頭,沒看她。
但桃清緊跟著問了句:“噯,你們宗主真是個病秧子嗎?”
梅滿一怔,抬頭看她,見她眼中滿是終於逮著人的興奮。
她腦子頓時空空的,還沒想清楚怎麼一回事,就已經開口道:“是吧,他說話有氣無力的,還老是咳。”
桃清更興奮了:“你見過他?!”
“沒見過面,聽過他說話。”
“我就說!他們根本不信我,覺得一個病秧子怎麼可能是宗主,還能在仙盟擔任那樣重要的職位。”桃清又追問,“那你們宗裡前段時間死了人是不是,聽說還瘋了一個,是被鬼纏身了。”
梅滿聽出她說的就是樊子琅和鬱歸崖,她真沒想到訊息能傳這麼遠,於是道:“沒瘋,也沒被鬼纏身。”
不過這也開啟她的話匣子,她開始主動道:“死的那個叫樊子琅,平時可壞,樊家還來人討說法,不過被宗主堵回去了。”
桃清:“切,樊家就那作派,也不稀奇。先前在某處仙會上,那樊家家主非要比試,把他親孫孫推出來,和我們宗裡的某個師兄比試,結果被一個術法打得衣服都蹦沒了,氣得那家主臉都紫了,我們宗的師兄也是賊兮兮的,上前問了句‘老前輩,是不是冷啊,怎麼不說話’。”
梅滿想到樊子琅的半妖出身,認真道:“他興許是個茄子變的。”
笑得桃清前俯後仰。
梅滿又與她說了些其他的。
桃清聽得認真,聽到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甚至忍不住攥住她的手,恨不得也飛去天衍仙府。
梅滿從沒講過這麼多話,是說得口乾舌燥。
到最後還是有其他外出探路的劍修回來了,她不願與陌生人打照面,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走前桃清死死攥著她的手,又搖又晃:“梅滿,下次再聊,可記得千萬要再來找我,或是我去找你。”
梅滿猶豫著點頭,她這會兒臉更熱了,燙烘烘的,燒得她心裡也在熱得慌。
回去路上,她拍了幾下發燙的面頰,步子一轉,就往後院去,想洗把臉。
不期她剛推開後院的門,就看見一截鮫尾在水中甩擺。
雨停了一陣,眼下月亮浮出雲頭,將那鮫尾鍍了層淡淡的銀暉,十分奪目。
她再定睛一看,原是滄見遊。
滄見遊也瞧見她,他迅速直起身,抱臂,一副等她過去的樣子。
梅滿沉默,後退一步,關門。
“你去哪兒!”滄見遊叫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