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你修為比不過,心境也……
“好。”梅滿轉而問道, “但我怎麼知道你不會恩將仇報,萬一我幫你清除乾淨魔氣後,你殺了我怎麼辦?”
柳映禮道:“那便在我放入一縷魔氣後, 再結生死契,我活你活, 我死你死。這樣最為公正,你以為如何?”
梅滿就作出副思索的樣子, 頷首應好。
柳映禮便讓她先扔掉劍。
梅滿照做, 再提步往前。
這人警惕心很重, 一直與別人保持著距離。
他站在門外始終沒進來,桃清從他身旁經過的時候,他也刻意避讓。
露出真面目後就更不用說了。
那魔藤能夠遠端攻擊, 光是砍掉它們就要耗費不少心神,簡直別想靠近他。
但眼下,這柳映禮一動不動, 默許著她的靠近。
梅滿面上表情沒甚麼變化, 一顆心卻跳得快要飛出來。
她站在他身前站定, 沒急著抬起胳膊, 而是問:“這船上也有無數修為高強的修士, 卻沒人發現有魔氣, 你怎麼有這樣的本事?”
她雖探不著魔氣, 可看桃清和這滿船人的反應, 都瞧得出他瞞得很好。
而剛才她要不是抓著他的胳膊,摸著了那點森冷的氣息, 加之後來親眼看見他身上異化的部分,也不敢確定他果真入了魔。
柳映禮笑道:“應嶺也曾遮掩,不足為奇。”
梅滿有意道:“他是避不見人, 而非你這般膽大,還要明目張膽地奪人靈力。”
她這話恰恰戳中他心思,他微微揚眉:“從沒想過遮掩,又何須提心吊膽。”
梅滿眉頭稍蹙:“甚麼意思?你用了幻術?”
要是用了幻術也說得通,修士探靈,是用神識探查氣息。
靈氣輕盈,而往上揚,且瑩潤乾淨;魔氣濁重,而往下沉,且陰冷刺骨。
但如果用幻術矇蔽對方的神識,就可以遮掩。
“幻術?那太簡單,但凡修為再強些,輕易便能識破。”柳映禮話鋒一轉,“凡界某處曾流傳著一個志怪野談,說是倘若半夜在廟裡借宿,萬一撞上狐妖敲門戲弄,只要將自己的一綹頭髮和指甲包起來,再從門縫底下塞出去,那狐妖就不會再敲門。相反,狐妖還會在門外放下一個盒子,裡面藏著那人想要的東西,錢財、治病的仙丹、美味佳餚……”
梅滿冷著臉:“這和魔氣有甚麼關係。”
“每個從那山上過路的書生,都會聽看守山門的人提起這傳聞。其中有一個原本不信,可半夜果真聽見敲門聲。第一晚,他置之不理,心說這狐妖不一定是好妖,興許會害他性命。
“第二晚,他吃著乾巴巴的饅頭,喝著渾濁的雨水,開始懷疑是不是真能換來寶貝。那守山人的話就不斷在他腦中盤旋,他想到了守山人穿金戴銀的派頭,認定那也是從狐貍那兒換來的,又想只是一綹頭髮和指甲而已,試一試也不損失甚麼。
“第三晚,他開始思索,他要甚麼呢?啊,要錢財,要金子,這樣他就不會再受勞累奔波的苦。他這麼想,便也做了,守山人沒騙他,他果真換來一個裝滿金銀的盒子。他快要高興瘋了,就算他努力大半輩子,也賺不來這些錢財。他捧著盒子欣喜若狂地下山,想著要先買房宅,置辦田產。
“但沒想到,起先一切正常,可他走得越遠,遭受的古怪眼神就越多。到最後,他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捂著鼻子看他,呵斥他為甚麼要捧著一灘臭泥四處跑動。書生懷疑是自己沒有洗浴乾淨,懷疑是都城裡的人嫌棄他的出身,也懷疑是不小心沾著了甚麼髒汙。但他沒有心力多想了,因為他開始生病,虛弱到連床榻都爬不起來。
“直到有個過路的道士用拂塵敲了敲他的腦袋,他方才恢復清明,也終於看得清楚,他懷裡的哪裡是甚麼寶貝,分明是一盒爛泥。
“於是他忍不住怒罵,‘是狐妖的障眼法!早知道就不要割頭髮,也不理會那敲門聲了’道士笑他,若再來一回,他仍舊要受到戲弄——那麼,倘若是你呢?你會懷疑那狐妖是在捉弄人嗎,可會想要換回一些寶貝?”
柳映禮緩緩說道,最終把問題拋給梅滿。
梅滿心想她還真不一定有那樣的覺悟,畢竟頭髮還能再長,可錢財不能白生。要是她,興許能把頭髮剃光,換來數不盡的金銀錢財。
但在人前還得裝一裝,於是她搖頭:“天底下沒有白拿的好東西。”
“既然你這麼想,便已然中了障眼法。你終歸要割下自己的頭髮,早晚而已。”
梅滿有種被人看穿的羞惱,不快道:“我也沒那麼愛錢財!”
柳映禮默了瞬:“……沒說你愛錢。”
梅滿一怔,這才猛然反應過來:“那門外敲門的,果真是狐妖?”
“是了。”柳映禮笑笑,“這才是障眼法的關鍵所在,只要他聽信守山人的話,認定門外是能換東西的狐妖,就已然中了障眼法。往後的一切只會不斷幫他加深這一點,而他也會陷得更深。”
梅滿心領神會:“所以你從一開始就使了手段,沒有直接矇蔽誰的神識,而是不斷強化已然形成的認知。只要打從一開始就相信你——引導所有人前往秘境入口的指路人,是個不會入魔的修士,就再也不會產生懷疑,中術者的感官也會被徹底扭曲?”
柳映禮望著她,面部保持笑意,瞳仁卻微微放大:“最省事的手段,也不會招致麻煩。只是疏忽了一點,你有應嶺的提醒在先,起初就對我有所懷疑。”
梅滿仍是不解,施展靈術也會產生痕跡,但船上這麼多修士,竟然沒有一個發覺嗎?
她腦子在不斷地轉,回憶著上船以來發生的所有事。
不是,不對,還要再往前,要從最初的起點開始思索。她倏然抬眸,定性回神:“是那船票,你在船票上施了術法。”
那柳映禮的瞳仁放大得更明顯了,幾乎要將興奮浮於表面。
可他忍耐著,只笑道:“實在不公平,應嶺有這樣的幫手,也叫人捉摸不透,他緣何敢信你。梅滿,梅道友,可惜了。”
他意味不明地慨嘆一聲,將笛子往掌心上敲了又敲,道:“現下我還不能信你,但此事了後,我們或許能再多聊一聊——現在,把你的手給我罷。”
話落,他變出條尖刺狀的魔藤,倏然出手,飛快纏上她的臂膀,強行拽起。
梅滿被迫抬起胳膊,她放緩呼吸,屏息凝神。
那條魔藤的藤尖就像蠍子尾巴一樣,在半空搖搖晃晃,眼見著就要紮下。
她暗暗咬牙,忍耐著沒有動身。
終於——身後隱約傳來陣腳步聲,剎那間,她一把反握住那魔藤,猛地把他往身前一拽,同時抬起右手,將事先準備好的符籙貼在他身上。
柳映禮完全沒想到她會突然出手,一時沒有設防。
等他面色陡變,想要摧毀那張符時,符籙已經生效了。
符籙迸出成千上萬道寶光,如蛛絲一般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圓繭狀的牢籠,將他封鎖其中。
他想使用靈力衝破束縛,卻陡然發現渾身靈力都凝滯了,根本沒法運轉。
——是封靈符。
他一下抬眸,泛著兇光的眼神直射向梅滿。
“借鑑一下你的打法,多謝。”梅滿道,並飛快扯下纏在她手上的藤蔓,急速往後避讓。
那一邊,秋雁雪已經出現在道路盡頭,身後是緊隨著的謝序。
還有一段距離,已經快來不及了,符童索性直接將一抹靈力注入符籙中。
霎時間,幾縷靈力從符中飛出,爭相襲向柳映禮。
靈力變作火光,攀上魔藤,“轟——”一聲炸響。頓時,火焰更旺,並化為火刃,刺入他體內,燒灼著他的經脈。
“啊——!!”那柳映禮慘叫出聲,轉身便要逃。
不想昏迷的桃清恍惚醒來,死死抓住他的小腿。她鼻尖略有些發酸,不清楚先前被認作是宗中翹楚的師兄,轉眼怎就入了魔,她撐著股勁兒勸阻:“柳師兄……你、你認錯罷,你——”
“我有何錯!我有何錯!!鬆開,滾!”柳映禮想踢開她,她卻不放。
他將手中長笛一旋,化作短劍,竟是要捅向她。
好在梅滿離得近,抬臂開啟他的手。
柳映禮仍舊攥著那劍,卻抬起雙血淋淋的眼睛看她。
他飽受劇痛,眼下目眥欲裂:“好啊,好!倒是我小瞧你,你敢戲耍我,我非要殺了你不可!”
說著,他將手中劍反對準自己,驟然刺向靈道xue,竟是想強行衝破封靈符的束縛,儼然是要同歸於盡。
梅滿想攔他,但他已被逼入絕境,使出拼死的力氣,她哪裡阻攔得住,反而險些被刺著。
她轉身,接住謝序拋過來的一把短劍,毫不猶豫刺中柳映禮的腹部。
他哽了聲,一線血順著嘴角溢位,須臾又漫出一大股。
可他手下動作僅停了一瞬,就繼續往下刺去。
梅滿視線一移,掃了眼他身後。
不過片刻,她便收回目光,手緊攥在他的胳膊上,攥得整隻手都在發麻、發抖。
她目不斜視,緊盯著他。
“你總把秋應嶺掛在嘴邊,可他也受盡折磨,卻從沒想過奪別人的靈力。”她猝然發力,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你修為比不過,心境也比不過!”
柳映禮倏然僵怔,動作也因此停了下,激動漲紅的臉上掠過一抹灰敗。
隨即他青筋暴起。
可還不等他有所反應,就有劇痛從背後襲來。
他嘔出更多血,僵硬側過眸,入目一柄長戟,洞穿了他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