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你看起來……有些眼熟……
或是太冷, 又或是因為疼,總之,梅滿的兩隻手, 甚至整副身軀都快沒甚麼知覺了。
肌肉僵麻,難以舒張。
鮮血順著額髮滴落, 同她的心臟一樣,一下、一下地墜落。
她僵硬著往前邁了步, 有種頭暈目眩的不真切感, 心緒久久不能平復。血味瀰漫在鼻間, 經久不散,分不清是她的,還是那幫修士的。
秋雁雪握住她的手, 掐了個止血訣與淨塵訣。
血汙被清理得一乾二淨,梅滿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保持住語氣的平穩:“那些……屍體, 該怎麼處理?”
秋雁雪:“不消管。”
符君解釋:“每個地方都有仙盟的人, 他們會專門負責處理這些。死於切磋在中靈界很常見, 沒有魔氣的痕跡, 便不會追查。”
說話間, 他躬身, 並兩指壓在鈴童的額心。
一點靈力沒入, 原本血糊糊的髒小孩兒逐漸變得乾淨, 眼神也恢復清明。
梅滿聲音沉悶地“嗯”了聲,仍沒徹底緩過神。
她竟然殺了修士, 還是五個。
梅滿的神情複雜、僵硬、彆扭。
有一貫的陰霾在眉間攏聚著,攢出淡淡的愁緒。
可也似有欣悅,儘管它並不敞亮明快, 壓抑地悶縮在微微抿起的嘴角里。
秋雁雪忽然說:“小滿,修士而已。”
梅滿看她。
秋雁雪的視線漠然掠過那幾具屍首。
她不疾不徐道:“有靈力,但照樣可以劃開皮,割下肉,打碎骨頭。小滿,小滿,如今你應曉得實情。”
梅滿心神不寧,思緒像飄在天上。
是了,她應該早早就明白。
中靈界懸在凡界之上,修士與凡人有別,這是修士定下的規矩。
就好像那些修士居高臨下看著凡人,不斷告訴凡人:我有呼風喚雨的本事,可以憐舍你一點你想要的東西,但你天生且必然在我之下,不可冒犯。
這是規矩。
信這規矩一日,就要被困在這規矩裡一日。
這規則像是一鍋溫吞的水,溫暖舒適,只要安心待在裡面,不起掙扎的心,不去注意那些高高在上的視線,就能享受平安與寧靜。
而她之所以痛苦,就是因為不想再被當作一隻青蛙一樣,在這溫水裡煎熬著,飽受輕視。
可如今她明瞭,他們是一樣的,是一樣的。都有著能被摧毀的血肉與骨頭,死了便是死了,只要她能想出法子在對方殺掉她之前殺掉他,就能僭越乃至無視這規則。
她的心一點點鼓脹,從中翻湧出不可磨滅的慾望,再逐漸趨於平靜。
那邊,符君已經將鈴童打理乾淨。
他抽出把匕首,秋雁雪則騰出條胳膊伸過去。
梅滿忽然意識到她要做甚麼,飛快別過臉。
不過還是慢了一點點,視線挪移的前一瞬,她捕捉到短暫的殘影——是符君劃開了秋雁雪的手臂。
很長很深的一條口子,濃豔的血順著刀尖淌下去,流進了鈴童的眼睛和嘴巴里面。
他像一尊小小的容器,開始接納共生者的血。
梅滿清楚,緊接著就是割肉。
果不其然,她聽見刀刃劃開皮肉的悶膩聲響。
她從前偶然撞見過一回,秋雁雪割下她自己的肉,放進那童子的嘴裡,緊接著,血肉就會散成清澈乾淨的靈力,充盈童子的身軀。
這種製作傀儡的法子遠在常理之外,梅滿索性不看。
而秋雁雪伸出一條胳膊,任由符君割肉,另一隻手還在幫她處理傷口。
她的手輕輕劃過傷痕,血口一點點癒合,她也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梅滿的血。
黏膩,溫熱。
她默不作聲望著,忽然說:“小滿,你流血了,分我一些罷。”
梅滿倏然看她:“甚麼?”
“分我一些血。”秋雁雪的語氣平靜無瀾,像是在討論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可以把你的血也融進傀儡,這樣,那童子就不僅像我,也會像你。甚至,那童子會更像你。”
梅滿聽得頭皮發麻,往後連退幾步:“你在想甚麼,這怎麼可能!”
“僅是說笑。”秋雁雪片刻遲疑也無,她的表情沒變化,繼續處理起傷口。
梅滿將信將疑看她,確定她沒那意思,才勉強放下心。
秋雁雪掐了個療傷訣。
處理完傷口,梅滿又轉回身走向那丹修的屍首。
秋雁雪木然盯著手上的血,忽舔了下指尖,任由那血味在口中瀰漫開,方才掐淨塵訣。
梅滿翻過丹修的屍體,毫不客氣地摸走他的芥子囊。
方才害她多花了那麼多靈石,總得要點賠償。
得到血肉的蘊養後,鈴童恢復如初,符君也變回童子模樣。
四人回了客棧。
之後幾天,他們還是沒等到秋應嶺的好友,便決定上船探個究竟。
上船前,梅滿還收著了通訊玉簡的提醒,是沈疏時在聯絡她。
她離開仙府時,沈疏時不在,她也沒法找他,就只告訴了守門的傀儡,讓他幫忙帶句話。
這是宗主交代的事,她覺得沈疏時應該也不會怪罪,那現下聯絡她是做甚麼?
梅滿找了個隱蔽的地方,等待玉簡凝出畫面。
但不知道是甚麼緣故,她明明沒轉那珠子,玉簡裡也沒有靈力洩出,更別說形成畫面了。
難不成壞了?
她來回擺弄玉簡,那邊負責檢查船票的仙僕已經開始催促,沒法子,她只得收起玉簡,匆匆過去。
一艘能容下數百人的大船靠在岸邊,放眼望去,船後是一片平靜的海域。
“諸位請——”仙僕站在甲板上,笑著說,“那秘境的入口就在一座孤島上,過去約莫要三天。我主人家也在船上,但他前些時日生了病,身體不適,不能親迎諸位,見諒,見諒。”
人群嘈雜,有修士掃視這船隻,哼笑:“實乃真人不露相,你這船上也沒個族紋,弄得這麼神神秘秘,敢問你主人家是哪門哪派,哪方人士?”
梅滿看那修士,是個衣著華麗的女修,身旁還跟著個負劍的女侍。
她順帶著掃視一圈,船票共五十張,來的約莫有四十人,天南海北的修士都有。
沒一個眼熟的,她也看不出他們的修為。
拉著她手的符童忽然道:“她是千光劍派裡二長老的大徒兒,管氏一脈。”
另一個男修用摺扇敲了兩下手掌,笑道:“是啊,一張船票便賣出六十靈石,賺得這般多,怎小氣得連面都不願露一面,莫非船票值六十錢,露面還得再添百錢?”
“此人是北域玄冥宮弟子,師從玄冥宮二長老,擅使暗器。”符童稍頓,“他是東域謝家人士。”
梅滿下意識看身旁的謝序。
東域謝家,那豈不是與他同出一族。
謝序顯然也聽見這話,他神情不變,彷彿那人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梅滿卻沒法像他那般平靜,她想起小時候——那是她還在梅家的時候,幾個謝家子弟發現她和謝序有來往,便鬨笑著說要給他倆配親,要搭了狗窩做婚房。
那些人的嘴臉她記得清清楚楚,現下記起來,便又看那謝家修士幾眼。
但已經十多年了,當初那些小孩子早已變了模樣,她也辨不出他是不是其中之一。
梅滿想了想,小聲問謝序:“你認得那人嗎?剛才說話那個。”
謝序此時才瞥一眼那謝家的,半晌他應道:“嗯。”
“他是誰?”梅滿追問。
“謝承霽。”謝序稍頓,“是我堂弟。”
梅滿倏然看向那人,這回她不再是正大光明的打量,眼神反而陰惻惻的。
謝承霽。
她記得這名字。
當時她之所以會撞上謝序,就是因為謝家在某處山林狩獵時,謝承霽和他的幾個兄弟使壞,故意丟下謝序。
而她那時正巧在山上挖靈石,謝序偷偷摸摸跟著她,這才走出去,下了山。
之後拿她與謝序起鬨,把這事捅去秋家,讓他倆結親的謝家子弟裡,也有他。
梅滿盯他一陣,在他察覺前又移開了視線。
其他修士說話時,符童陸續介紹了幾個。
梅滿便清楚了,這次拍下船票的,都是各門派數一數二的天驕。
一想到他們很有可能都是衝著那魔劍去的,她不免想起秋應嶺。
按宗主所說,秋應嶺在秘境入口設下了結界,唯有她手中的金鈴鐺可以開啟,但果真是這樣嗎?這些人的名頭聽起來,可一個比一個厲害。
至於那仙僕,面對眾人催促,他從容不迫地笑著,態度卻強硬:“諸位,我主人家眼下實在不便見客。待他身體恢復些了,自然會現身,以表歉意。諸位倘若因為這事,不願登船,還請那邊請,買下這船票的靈石,會如數奉還。”
都已經到了這裡,那些修士怎甘心離開,索性不再追問,挨個上了船。
梅滿幾人本來離那謝承霽很遠,他也在與好友說笑。
但上船時,他好友的佩玉忽然掉了,兩人便停了會兒。
也是這片刻的工夫,距離便拉近了。
梅滿與他擦身而過時,那謝承霽忽然“咦”了聲。
她循聲瞥過去。
謝承霽將扇子敲了兩敲,眉頭微微皺起,似有些疑惑:“你看起來……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