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殺了他。”
符君見梅滿緩過來了, 放她下來。
梅滿三步並作兩步地跑,手也還叫他緊緊握著,可那張臉顯出愕然的神色。
怎麼能是他呢?
對於秋雁雪變出的傀儡, 她不曾見過他們童子之外的模樣。
他們總是那樣稚嫩,好似有著孩子般的心性。
如今他陡然長大, 有著青年的個頭,纖細修長的體態下蘊藏著勃勃待發的力量, 臂膀也變得緊實。
當他握著她的手時, 不再是柔軟的肉貼著她的掌心, 她能感覺到硬挺的骨頭。
她一下失去了強加在他身上那些輕柔、靈巧、俏皮的想象,只剩下那個燥熱荒誕的夢。
也是這時,梅滿才切實意識到童子就是秋雁雪的一部分——除了性別。
她又往左瞧。
秋雁雪使靈術收回了輪椅, 穿一身淺青色的裙袍,走動起來像蝶翼那般輕盈柔軟。
月色籠罩,梅滿驚覺她個頭很高, 與右邊的符君差不多平齊。
好奇怪。
就像秋雁雪與這符君才是別無二致的孿生兄妹, 而非秋鶴揚。
而更古怪的是, 有符君作對比, 梅滿竟覺得秋雁雪根本不那麼像一個女人, 更像一個刻意作裙袍打扮的青年郎君。
只胡思亂想這麼一會兒, 她就被秋雁雪拉進一旁的窄巷子裡。
這巷道是青石板砌的, 路很窄, 又是夜裡,光線也不亮堂。
秋雁雪跑動久了, 喘息愈發急促,蒼白病態的臉上顯現出異樣的薄紅。
梅滿被夾在兩人中間,先是看符君碰了下耳墜, 從墜子裡溢位的靈力變成一道符,被他貼在巷口的牆上。
梅滿不知道那是甚麼符,只被秋雁雪的重喘弄得心慌。
她轉過去,壓著聲提醒她忍一忍。
可她聲音太小,還沒秋雁雪的喘聲大,後者沒聽見,甚而靠著牆咳嗽起來。
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梅滿一時心急,直接捂住她的嘴,將那喘息與咳嗽緊緊壓在掌心底下。
秋雁雪抑制不住地嗆咳兩聲,輕微的窒息感緊隨而至。
她靠著牆,頸子不受控地略微仰起。
無法喘息的痛苦竟誘發出一點畸形的快意,讓她不自覺去抓身後的磚牆,試圖藉此穩住搖搖欲墜的心神。
另一邊的符君也微躬了身,蒼白的面孔肉眼可見地漲紅,喘息愈促、愈急。
他嚥了下喉嚨,斜過眼眸看梅滿,說話時聲音艱澀,略顫:“那是隔音符。”
隔音符?
梅滿反應過來,忙收回手,秋雁雪脫力,順著牆往下滑。
梅滿扶她一把,秋雁雪順勢倚靠在她身上,吃力喘息著。
恰巧這時,有修士追到此處。
是個膀大腰圓的男修,他四下張望,捕捉著夜色中的每一道身影。
餘光瞥見旁邊有條窄巷子,他忽轉身,湊上前來。
符君悄聲往裡挪了兩步,也與梅滿貼近。
梅滿被夾在他倆中間,空間狹小到不能動彈。
她的肩膀被秋雁雪拿來做了支撐,自個兒又被迫緊貼著那符君的胸膛,恍惚中,彷彿還能聽著他的心跳。
這奇怪的處境讓她渾身發僵,幸而那男修只是看看,轉眼就走了。
即便有隔音符,梅滿方才也不敢說話,這會兒總算能開口,她問:“有人追上來了,那另一個童子?”
“受傷了,不會死。”秋雁雪神情怏怏,回答得簡略。
話音剛落,一具“屍體”被拋過來,落在不遠處的地上。
是鈴童。
他被砍得渾身都是傷,血淋淋的,像穿了件紅袍子。
但他仍然睜著眼睛,眼神漆黑空洞,直愣愣“望著”夜空。
梅滿驚著,眉心突突跳了兩下。
一陣刀尖磨過青石板的聲響傳來,緊隨的是那丹修的聲音,他笑道:“幾位小友,怎就躲躲藏藏?做個陰溝裡的老鼠,可少了些修行的氣度。就是不願說話,也得收走這小友的屍首啊。”
他出現在三人的視野中,一雙利眼四下張望,又踢開鈴童。
看見他像踢球那樣踢開鈴童,身邊跟著的其他修士也一副習以為常的樣,梅滿驚愕到腦中一片空白。
她感覺到心底有甚麼東西在急速坍縮,進而催生出新的幼苗。
好似一切都不同了。
在她為剷除一個麻煩而百般算計,試圖讓一切都順理成章,符合規矩與道義時,宗門之外,在她尚未觸及的世界裡,性命竟不分高低,是這樣輕如草芥。
她的手裡忽然被塞了一樣東西。
梅滿下意識低頭,看見一截劍柄。
她順著劍身望過去,是秋雁雪在用靈力凝出劍身。
銀白色,覆著月暉一般美好的銀白。
但秋雁雪一副對甚麼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似乎也不在意血淋淋的鈴童。
她只說:“去殺了他。”
梅滿腦子更空,她的左側,那丹修還在大放厥詞,周身一眾修士都在鬨笑。
她的右側,秋雁雪支撐著纖瘦的身軀,鎮靜冷淡地化著劍身。
“殺了……誰?”梅滿問。
“那丹修。”秋雁雪說,“小滿,他使刀,刀法應該還不錯。”
“等等——可是,我?”梅滿握著那劍,從沒覺得一把劍能這樣重,語氣急促慌亂,“我去殺他?那丹修?”
別開玩笑了,那人只消隨意使個靈訣,就能掐死她。
“嗯,若是可以,最好也殺了其他人。”秋雁雪稍頓,“我現在很累。”
“可我——”
符君忽然抬手覆住她的臉。
視線被隔絕,梅滿眼前一片昏暗。
“他用不了靈力了。”他俯身附在她耳畔,輕聲說了句,“你看。”
話落,他的手指在她的眼睛上抹動。
光線重新湧入,梅滿竟看見那個丹修身上綁著許多線。線結處墜著枚輕巧的鈴鐺,封住了好幾處xue位。
不光他,其他修士也都那樣。
“去罷。”符君順勢將她往外一推,“殺了他。”
梅滿往前跌了幾步,跌出了巷子。
那丹修看見她,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小友,怎麼只你一個?那坐輪椅的女修,還有她另一個傀儡去哪兒了。”
“定然也在這附近。”丹修旁邊的一個修士道,“傀儡的靈痕作不了假。”
梅滿到這會兒還沒徹底緩過來,但她儘量穩下心神,攥緊劍柄。
她沒應他們,而是看向地上不遠處的鈴童。
她快步上前,把他翻過來,想探他鼻息。
鈴童的眼珠子忽然動了下,差點嚇她一跳。
他直勾勾盯著她,像沒有呼吸的死物,嘴巴卻一張一合:“這副身軀有些髒了,需要新的血和肉,不消管。”
梅滿實在覺得秋雁雪像鬼一樣,但她還是把他抱起來,放在一邊,讓他靠坐在牆角。
她轉過身,那邊,丹修領頭的五個修士也正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