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甚麼時候去見你朋友。……
“你要見他?可——”梅滿反應過來她是在談條件, 秋鶴揚越來越近,她也顧不得其他了,忙點頭應好。
秋雁雪問:“要我做甚麼。”
梅滿說:“待會兒你二哥要是問起來, 你就說我今天一直和你待在一塊兒,也是與你一起來這外門院的。要是他不問, 就甚麼都別說。”
“嗯。”秋雁雪蔫蔫躺回輪椅上,懶洋洋撐著腦袋, 斜睇向大步走來的秋鶴揚。
鈴童與符童卻不動, 仍舊一左一右地站著, 仰頭盯梅滿。
那秋鶴揚上前,直接忽視了其他三人,笑呵呵問道:“梅滿, 你怎麼跑這麼遠,差點沒找著人。”
聽他喊“梅滿”,秋雁雪的眼珠子動了下。
鈴童說:“吵架了?”
符童道:“不太像, 準是又在發甚麼瘋。”
聽見他倆一唱一和地說話, 秋鶴揚才捨得移過視線。
這一眼望過去, 差點沒把他嚇死。
“啊呀!”他怒瞪向輪椅上的人, “哪來的怪物, 披了張人皮, 卻變得這般像我, 噁心, 真要死了!”
他忽然發狠,抬手就要掐訣。
梅滿扯他一下:“……你幹甚麼, 她不是怪物,是你親妹妹。”
“親妹妹?”秋鶴揚樂了,“好, 好!先來個親哥哥,親師尊,如今又來了親妹妹。真把我當個傻子似的糊弄,再過兩天,是不是還得出現甚麼親爹親孃,親爺爺親奶奶,全塞進這仙府一齊修仙了?”
梅滿:“……”
秋雁雪看向梅滿,身子坐直了些,語氣沒有起伏地問:“他傻了?”
梅滿解釋:“不是,他失憶了。”
秋雁雪忽然無端嘆了口氣,也沒問是甚麼緣故,又躺坐回去,眼神開始放空遊移,好像很可惜似的。
秋鶴揚著實不能接受這狀況。
與得知秋應嶺是他親哥哥時的感受不一樣,眼下他無法說服自己這是他的血親。
一個人生得與他相差無幾的人,簡直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冒犯,就像有人在故意模仿他似的。
這滋味實在太難受,他心裡極不痛快,不願再看她,轉而問梅滿:“梅滿,你還沒說,怎麼到這兒來了,莫不是……來找甚麼人?”
“她隨我來的。”秋雁雪突然開口,“陪我在這兒逛逛。”
秋鶴揚稍怔,又問梅滿:“真的?你和她一塊兒來的?你們倆一直在一起嗎?”
不等梅滿應聲,秋雁雪便道:“嗯,要沒甚麼事,你走罷,休要驚擾我們。”
秋鶴揚看她仍不順眼,忍不住皺眉冷嘶:“你還是別說話了,我是在問她,沒和你搭茬。”
秋雁雪緩慢移過視線,平靜望著他。
片刻,她忽問梅滿:“他果真失憶了?”
梅滿怔了下,點頭。
“甚麼緣故?”
“他自個兒制失憶符,是成功了,卻作用到了自己頭上。”
“哦。”秋雁雪稍頓,“關於我的事,他甚麼都記不起來了?”
梅滿遲疑:“……應該。”
秋雁雪便看了眼鈴童。
那鈴童不急不緩摘下風鈴形狀的耳墜,手作劍指,往裡送了抹靈力。
鈴鐺逐漸泛出寶光。
秋鶴揚還在說話:“你與她說甚麼,梅滿,我剛才——”
“叮——”
悠揚的風鈴聲響起。
話音戛然而止。
他瞳仁倏然緊縮,卻只能直勾勾望著前方。
不能動了。
秋鶴揚保持著僵立的姿勢,四肢無法活動,不能說話,連眼皮都難以眨動。
怎麼回事?
他僅怔了瞬,便想到剛才那小童子手裡的風鈴耳墜。
這個小畜生!
他暗暗在心裡罵道,隨即試圖運轉體內靈力,想衝破束縛。
但根本沒用。
他體內的靈力也像是凝固了一樣,沒法運轉。
這時,另一個小童子走到他前面。
符童也取下一邊耳墜,放在手心裡,抬在半空。
他面無表情望著他,口中忽念一聲“去”。
符籙狀的耳墜登時變成一把短劍,正衝秋鶴揚腹部而去。
只聽得“噗嗤——”一聲,那把短劍就刺入他腹中,刺痛襲上,他發出聲短促的氣音,面色變白,瞳仁開始輕顫。
梅滿也驚著。
她眼睜睜看著秋鶴揚忽然不言不語,還紋絲不動,就像變成了一尊泥塑木雕,緊接著就被捅了一劍。
這一切發生得又快又突然,她根本沒反應過來。
鈴童佩戴好耳墜,走到秋雁雪身後,開始推輪椅。
“走罷。”秋雁雪越過秋鶴揚,“有些看厭了。”
符童收回短劍,弄乾淨血,拉住梅滿的手,要牽著她走。
“等——等等,”梅滿反過來拉住符童,鮮少露出語無倫次的一面,“你剛才——你哥他——就這麼走了,那他——”
秋雁雪斜睨她,說:“你不覺得他說話很噁心?也叫他消停些,都失憶了就不要到處惹是生非。”
“是這個理,但要是死了怎麼辦,甚至都沒遮掩一下。”梅滿忽然開始環顧四周,生怕哪裡蹦出個人來,指認她是同謀,手也使勁兒往外掙,恨不得跑得遠遠的。
即便是報復行兇,她也行事小心,斷不會像秋雁雪這樣光明正大。秋雁雪有整個秋家撐腰做靠山,她可沒有。
秋雁雪看她這樣,表情沒變化。
那兩個小童子卻突然呵呵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迴盪在空曠的荒野上,略顯詭異。
秋雁雪:“小滿,小滿,這般怕惹禍。真要帶你做甚麼壞事,豈不得先要找個能頂鍋的?”
梅滿眉尖不展,支吾幾句,卻說不出否認的話。
鈴童說:“放心,放心。”
符童道:“死不了呵,靈術的效用一會兒便解了。”
鈴童:“只是讓他吃點苦頭。”
符童:“長長記性罷了。”
說著,符童再次握緊梅滿的手。
他看著個頭小小,力氣卻大得驚人,愣是硬生生拽走了她。
走出一陣後,秋雁雪問:“甚麼時候去見你朋友。”
梅滿沒想到她這就開始記掛這件事,隨口扯了個幌子:“我朋友比較怕生。”
“嗯,”秋雁雪道,“我可以單獨去見,無需你朋友見我。”
梅滿心說那叫偷窺。
她腹誹一句,嘴上卻道:“這樣不太妥當,我要先告訴別人一聲,也不能太突兀。”
秋雁雪看也不看她,只說:“隨你便。”
兩人一起回了主峰。
回去的路上,梅滿才聽秋雁雪說,原來宗主竟也收了她為徒。
不過這段時間她一直昏迷不醒,一直在自己的洞府靜養。
梅滿曉得她精於靈術,自小就會許多種精妙術法,卻不曾想過,連她住的洞府都施了術法。
眼下是四月初,可推開府門後,裡面卻是白皚皚一片雪景。
只見彤雲密佈,天翻雪浪。
一路走過去,只能望見清一色的素白,地上似堆鵝毛,庭院屋舍真如銀砌。
但並不冷。
原先在秋府時,秋雁雪也時常變幻出這樣一場假雪,梅滿早習慣了,目不斜視地踩在蓬鬆雪地上。
眼下沒了秋鶴揚在旁邊鬧騰,異於往常的安靜讓她又不由得煩躁起來。
這些天她一直在找鍛造經脈的法子,但不比可以剖出來的妖丹,她不可能取走誰的靈脈。
也就是說,她只能從自個兒的經脈上下手,想法子把經脈改造成能夠運輸靈力的靈脈。
修士的靈脈需要靈力淬鍊,而她根本就沒辦法引氣入體,能怎麼改造?
她滿心想著這事,眉眼間逐漸攢聚起淡淡的鬱沉。
正琢磨著,半空忽然飛來只白鶴。
秋雁雪停下,梅滿也跟著頓了步。
兩人抬頭,看見只白鶴在空中盤旋。
在一片白茫茫的風雪中,那隻白鶴尤為顯眼——它的羽毛被染成了刺目的紅色,身形搖搖欲墜,叫聲也悽慘。
不一會,它的翅膀痙攣了下,墜地。
砸在雪地的剎那,白鶴變作了一個人。
竟是秋應嶺常支使的仙僕。
但與平時不同,現下他受了很嚴重的傷,神態也疲憊不堪。
按說傀儡變成的仙僕即便受了傷,也不會流血。
現下他變成這樣,唯有一種可能——
是秋應嶺受了很重的傷。
仙僕半蹲半跪在地上,對梅滿說:“梅仙長,還請隨我去一趟。”
秋應嶺找她?
梅滿想起自從上次對秋應嶺說出心裡話後,就再沒見過他了,聽聞奉宗主之令下山去了。
現下已經回來了嗎?
她便開始惴惴不安。
別不是他現在回宗了,就要馬不停蹄找她算賬。
梅滿低垂著眼簾,問:“找我甚麼事?”
仙僕想起秋應嶺的提醒,道:“還請梅仙長放心,僅是有一句話要親口與仙長說,說完便走。”
“就說一句話?”
“就說一句話。”
他這樣賣古怪,反倒激起了梅滿的好奇心,有甚麼話不能讓人幫忙傳達,不能寫信,非得見面親口說。
“仙長,請隨我去。”仙僕有氣無力道。
“好。”
梅滿隨他一起去了秋應嶺的洞府。
往常熱鬧非凡的洞府,這會兒卻格外冷清,那些玩雜耍戲的都不見了,竟有些蕭條。
再往前走,她看見了一個老者。
瞧著白髮蒼蒼,身形佝僂。
梅滿心驚,她認識這老者,是秋府的府醫,也是位修為高強的醫修。
他一般跟隨在秋家家主身邊,常年在仙盟。
從來秋府開始,她只見過他兩回。
一次是秋鶴揚剛被救回來那會兒,是這醫修親自療傷。
一次是在秋雁雪的院子。
梅滿登時意識到,秋應嶺這次恐是受了重傷。
傀儡仙僕與那醫者拱手作禮。
那醫修轉過蒼老但明淨的眼珠子,盯了梅滿幾息,隨即讓路。
仙僕推門而入。
梅滿緊隨其後。
厚重的血味撲鼻而來,嗆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難。
仙僕徑往床榻去,掀開簾子,俯身說了句甚麼。
隨後,那簾中便緩慢伸出條胳膊。
梅滿看見,頓覺心驚肉跳。
那條胳膊已經瞧不出原樣了,上面滿是橫七豎八的爪痕,骨頭翻出來,血都快流乾了,膚色呈現出死屍一般的白色。
仙僕叫她:“仙長,快請。”
梅滿腦中嗡鳴,還是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強回神,上前。
“是滿滿?”帳中傳出秋應嶺的聲音,與平時大不一樣,簡直是從嗓子裡生生磨出來的,沙啞乾澀。
梅滿還沒弄清楚狀況,乾巴巴應了聲:“嗯。”
那隻手便輕輕動了下,示意她再靠近些。
仙僕讓她在床邊坐下,自己則出去了,從外緊閉起房門。
光線被隔絕在外,梅滿忽然感覺頭暈目眩,胸口悶得有些發滯。
“滿滿……”秋應嶺抓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緊,說話的語速很慢,還斷斷續續的,“有些話不好與你明說,但到了那時,你便該曉得了。你……”
他喘了幾口氣,呼吸很碎,也格外吃力。
他接著道:“滿滿呀,若有好東西,就要佔為己有。要……要自私些,記得麼?”
梅滿沒聽懂他這話。
甚麼好東西,甚麼佔為己有,他到底在說甚麼?
此時她的心神才逐漸回來,也對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實感。
血味,腐爛的氣味,沉悶到呼吸不過來的空氣,還有這緊閉的簾子,他為甚麼要避而不見,以及嘶啞到聽不出原樣的聲音。
可她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那秋應嶺便將她的手攥得更緊,都有些疼了。
他的聲音更大,活像是撐著最後一口氣說出來的:“你記得了麼?”
“記、記得了。”梅滿腦中一片空白,僵硬著重複,“有好東西,要佔為己有,要自私些。”
秋應嶺微舒了口氣,手鬆開,垂下去。
“出去罷。”他道。
再沒聲響了,連呼吸聲彷彿都沒了。
梅滿這時定性歸神,哪怕還不清楚他這話到底是甚麼意思,便急忙轉身往外走。
剛一聽見腳步聲,那仙僕就飛快開啟門。
梅滿與那醫者擦肩而過,她瞥見他緊抿起嘴巴,愁眉不展。
她渾渾噩噩出去,到頭來都沒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更不知道秋應嶺為甚麼會傷得那麼重,他口中的“好東西”又是甚麼。
她就這樣盲目走在路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出了洞府,沒個目的地四處亂轉。
沒一會兒,又有仙鶴飛來。
這次仙鶴帶來了新的口信,是宗主要見她。
作者有話說:今天就更一章,晚上要整接下來一個劇情的大綱,明天照常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