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二更) “小滿,你身上……
梅滿停下。
那童子又道:“梅滿, 過來,走近些說話。”
她慢吞吞挪過去,也逐漸看清輪椅上那人的長相。
是個年輕女子, 看年紀十七八歲。
她和秋鶴揚長得很像,眉如淺墨遠山, 眸似澄澈小星,眼尾略微往下垂, 看起來很好說話。
但她要瘦削兩分, 面部線條更柔和, 頭髮的顏色更淺,膚色也更白。
且與秋鶴揚時常雙眼含笑不同,她臉不見笑, 眼也不見彎,眉眼間彷彿浸在冷冷秋水裡,瞧不出多少情緒。
這人正是秋鶴揚的雙生妹妹, 秋雁雪。
站在她兩邊的兩個小童子與她長得很像, 也是細眉星目, 面容冷淡, 不過線條更稚嫩。
梅滿停在秋雁雪面前, 埋頭, 心說她明明是內門修士, 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她沒看秋雁雪, 也沒瞧那兩個小童子。
可他們卻自個兒湊上來,一人站在一邊, 緊挨著她的腿,一聲不吭,仰頭盯著她。
咚——!
咚——!
咚——!
心跳聲加快, 變重,梅滿背後滲出冷汗,視線但凡稍微偏移一點,都能瞥見那兩個童子的眼神。
冷淡,專注,一眨不眨。
這兩個童子是秋雁雪的仙僕。
應該是新換的,剛進宗的時候還不是他倆。
尋常修士修煉到一定境界後,就會用法術和靈力製造出傀儡仙僕,便像是幫沈疏時守門的那個傀儡。
可秋雁雪不一樣。
她的仙僕,是她用血和肉造出來的。
放血,再割她自己的肉,製造出這樣兩個童子。
與她模樣相似,且分去了她五感的一部分。
童子眼中看見的聽見的,她也能看見、聽見。
童子感知到的,她也能感知到。
童子說的做的,也是她想說的、想做的。
就像是把自己拆分成了好幾部分。
梅滿嚥了下喉嚨,後背更冷。
比起秋應嶺讓人摸不透猜不準的算計,秋鶴揚表裡不一的歹毒,她更怵這人。
好比眼下,那兩個童子眼也不眨地望著她,她便總有種好幾個秋雁雪在一起看她的感覺。
無處遁形,根本沒地方可躲。
她不知道秋雁雪為甚麼要這樣,難道不會精神崩潰嗎?
而且她不是個女子嗎,就算要捏造假身,為甚麼總要捏兩個男童子,而不捏女童子,不會覺得不方便?
但這些都不是梅滿要操心的問題,已經將近兩個月沒見到秋雁雪,她竟還有些不自在,乾巴巴問了句:“叫我有甚麼事?”
秋雁雪牽住她的手,指腹順著掌側撫過,停在腕部,輕輕打旋。
“腕子怎麼捏紅了,叫誰掐了?”她說話總有股愛答不理的懶散勁兒,沒力氣開口一樣。
梅滿餘光瞥見她撫摸著的紅痕。
是被謝序攥出來的,如果在以前,他會在她洗浴的時候一點點幫她處理乾淨,但今天她走得急,所以還留著。
“自己捏的。”她敷衍應道。
“嗯。”秋雁雪收回手,再不說話了。
一時間,無人出聲。
梅滿偷偷抬起一點眼簾,覷她一眼。
卻見她懶懶倚在輪椅上,單手支頜,出神望著遠處的一棵剛抽條的柳樹,眼神有些放空。
“小滿。”秋雁雪忽然喚她。
“甚麼?”
“你過來,坐下。”
梅滿心說這荒郊野嶺的,她往哪兒坐,樹上嗎?她又不是猴子。
剛這麼想,秋雁雪便拉住她的手,那兩個小童子推她的背。
就這麼拉拉扯扯的,她便坐在了秋雁雪腿上。
那兩個童子則湊上前,三人幾乎是將她團團圍住。
撲鼻而來一股淺淺的藥香,梅滿真怕把她給壓死,硬著頭皮保持著僵硬的坐姿,嘴上說:“小姐,雁雪,秋雁雪,我還是站著吧。”
“嗯。”秋雁雪語氣淡淡,“等會兒。”
她捏住梅滿的手,手指按著腕子上的紅痕,一點淡色的靈光出現在她指腹下面。
沒一會兒,那些紅痕就消失不見。
秋雁雪又順著她的腕骨往上摸,推起袖子,便看見胳膊上的痕跡。
也是些淺淺的紅痕,她一處接一處地消去,忽然說:“小滿,你身上有別人的氣味。很陌生。”
左邊帶著風鈴耳墜的鈴童說:“有點突兀的香味。”
右邊帶著符籙耳墜的符童說:“還有點褥子剛曬過的味道。”
鈴童緊跟一句:“有木屑的氣味。”
符童隨即說道:“很舊的味道,像是泥牆。”
鈴童:“還有——”
“是我的朋友!”梅滿打斷他,對秋雁雪說,“剛才和朋友一起玩了會兒。”
“哦,小滿交了朋友。”秋雁雪語氣沒甚麼起伏,話難得多了點,“是難得的好事,不過來這裡的人都是為了修行,多數會裝得人模狗樣,騙取別人的信任,私下裡又是另一套作風——小滿,你太較勁,如果遇上一個虛偽的朋友,很容易摔跤。”
“我知道。”梅滿這樣說,心底卻不服氣。但轉念一想,她根本沒有這位所謂的“朋友”,那股氣就又散了。
左右她也是在瞎說,還計較甚麼呢?
秋雁雪轉而道:“這仙府的靈力太過旺盛,這兩月裡我一直昏著,不甚清醒,因而不曾來看你。方才我去外門院,他們說你已經去了主峰,拜某位仙君為師。”
梅滿說:“是沈疏時沈仙君。”
“嗯,沒聽說過。”秋雁雪抹去最後一點痕跡,便又將手肘抵在輪椅扶手上了,撐著下巴,眼神淡淡地望向方才的那株柳樹。
梅滿有時候真覺得秋雁雪像鬼一樣。
這話也不無道理,她曾聽秋鶴揚說過,秋雁雪剛出生的時候,不小心吸入了一縷陰氣。
她略顯尷尬地迎上那兩個童子的目光,說:“可以讓讓嗎?有些擋路了。”
兩個童子都往後退了幾步。
梅滿撐著另一邊扶手,站起來了。
而秋雁雪一言不發,像是毫不在意她的舉動一樣。
梅滿心說她這又是陷入自己的世界了,便想趁她不注意趕快走。誰承想她剛轉過身,就望見秋鶴揚出現在不遠處的小路上。
怎麼就找過來了?
梅滿瞬間轉回來,對秋雁雪說:“雁雪,秋雁雪!”
秋雁雪眼皮稍顫,眼珠子一轉,看向她。
梅滿認識她太久了,深知和她說話——不論是平時,還是要請她幫忙做甚麼,都不能像在其他人面前那樣繞圈子,必須得十分直白。
不然這人聽都懶得聽,或是會裝作聽不懂。
於是她開門見山道:“你幫我個忙。”
秋雁雪沒有問她要她幫甚麼忙,而是懶洋洋望著她,問:“小滿,你的那個朋友是誰?我想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