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是個凡人,氣力卻不小……
秋鶴揚轉眼就消失不見, 那些光柱砸落在地,又轟然散作靈力。
沈疏時大怒,直接放開神識, 覆蓋了整個主峰,搜尋著那秋鶴揚的蹤影。
片刻, 他縱雲而起,徑往東南方去。
其他人都司空見慣, 大多在哀嚎秋鶴揚又溜去哪兒了, 梅滿卻只盯著那急速離開的雲光, 目不轉睛。
那些醫修一時六神無主,紛紛看向秋應嶺,有人問:“秋師兄, 現在該怎麼辦,要追上去嗎?”
“先回去罷。”秋應嶺笑道,看起來親切體貼, “鶴揚這是脫了層皮, 沒了拘束, 一時半刻八成抓不著他。等找到他, 會將他直接送去醫谷。”
“多謝秋師兄!”醫修應聲, 接連離開。
梅滿也打算混入其中, 跟著離開, 秋應嶺卻叫住她:“梅師妹, 還有些話要問你。”
先前梅滿是在外門院的醫谷療傷,秋應嶺曾來看過她。但現下這些醫修都來自內門院的醫谷, 並不知曉他倆關係有多近。
因此剛才他叫她滿滿時,他們根本沒往心裡去,也沒多想。
現下他又叫住她, 他們也只當他是要詢問秋鶴揚的事。畢竟秋鶴揚連自己親哥都不認了,方才卻覺得她眼熟。
不僅沒多想,有幾個醫修還格外好心地拍她的背或肩,說:“快去罷,秋師兄不像仙君那樣嚴厲,性子最和善,有甚麼知道的就如實說,他不會責怪你。”
梅滿只得停下,轉過身,埋頭不言。
其他人走後,秋應嶺問:“滿滿,你不高興?”
“沒有。”
“沒有,見我卻這般板著張臉。”秋應嶺攏袖,躬身看她的臉,笑眯眯的,“滿滿,若沒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又作何這樣躲我。”
梅滿略微別過臉,避開他的打量,又是一句:“沒有。”
“可事出反常,總有個緣由。”秋應嶺想起那天在秋鶴揚書房裡聽見的那聲動靜,微微斂笑,“還是說,你聽見了什——”
“秋師兄,”梅滿實在忍不了了,打斷他,“你不必這樣。”
“這樣?”
或許是眼下一步步走過來,給了她一些底氣,又或是被煩躁和壓抑衝昏了頭腦,總之,梅滿不再把長久以來的情緒悶在心裡。
她埋著頭,手攥得很緊,深吸一口氣後,忍無可忍般一股腦全倒了出來:“不必這樣,不必這樣明明已經認定了一些東西,卻還要總扯著張笑臉問我,問我是不是不高興,是不是在生氣,再自顧自去揣測緣由。我分不清你是假好心還是在真心問我,也想不清如果是在假意關心,又有甚麼目的,到底是覺得能揣摩清楚一個人的心緒很有趣,抑或隨口問問,還是有其他理由。”
秋應嶺逐漸斂笑,眼眸裡掠過一點微妙的錯愕。
梅滿忽覺後悔,惱恨於自己的嘴快,唯恐會招惹來麻煩。
但更不可否認的是,那股積攢在她心底的鬱氣一點點溢位來,像是秋天的樹葉一般枯萎了,再緩緩飄走。
“所以,你不必這樣。我身上沒有甚麼可以算計的東西,這樣的隨口關切派不上用場,換不來好處。”她微微別開臉,侷促的視線始終緊鎖著地上的一條磚縫,“我不知道,不清楚,也不敢問你,只會忐忑不安,煩躁,疲於應付。當然,如果你是覺得這樣很有意思,那我沒話可說。我受你恩惠在先,拿了好處,沒理由也沒資格說出拒絕的話。只是,只是……算了,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
末字落下,她更後悔,簡直不敢細想這些話會招來甚麼報復。
可話已經說出口了,正如開弓沒有回頭箭,她也不可能把他打暈,再搖醒他告訴他剛才是在做夢。
懊悔喚醒了她遲來的逃避心,她急切轉身,匆匆丟下一句“我還有事”,就要走。
秋應嶺眼簾忽抬,這時才陡然回神。
他尚未想明白該如何說,身體便已率先作出反應,幾步上前捉住她的胳膊。
梅滿被拽得往後一踉,眼神下意識往上抬。
秋應嶺正要說話,卻先一步看見她紅通通的眼眶,又是一怔。
梅滿倏地低下頭去,突然想到左右已經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乾脆破罐破摔,猛甩開他的手,道:“我還有東西要買,先走了。”
她走得飛快,生怕被他追上。
秋應嶺還保持著那樣的姿勢,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脫離掌控的事態動搖著他一直以來的思致,他的思緒彷彿分成兩半,一半在不受控制地、近乎急切地分析著這變化的緣由,試圖從細枝末節中找到任何變化開始的苗頭。
另一半則在催促著他叫住她,與她解釋。
可應該說甚麼?
就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清楚,總這樣盤問她,揣摩她心緒的緣由。只不過覺得他們應該長久待在一處,毫無保留,不分彼此,便也意味著要了解甚至掌握對方的一切心緒。
但她可以理解嗎,能夠接受嗎?
他的頭隱隱作痛,呼吸也愈發收緊,窒悶到心口也在發疼。
偏在這時,有仙鶴翩躚而來,帶來了兩封信。
秋應嶺無心檢視,那仙鶴再三催促,他方才散開信件。
兩封信,一封是他派出去的傀儡仙僕寫的,另一封則源自宗主。
仙僕那封字跡工整,說是已經查到謝序每月工錢的去處,還在根據這些資訊畫像。
宗主則是讓他去主峰峰頂一趟,有要事相告。
秋應嶺折去信件,卻是往梅滿剛才離開的方向走去。
就這麼一小會兒,宗主又送來一道訊息,可見事態緊急。
最終他頓住,還是信手掐訣,消失在原地。
梅滿一口氣跑去傳送陣,去了靈市。
置身熱鬧熙攘的靈市裡,她忽然覺得說出深埋在心裡的感受也沒那麼難,沒那麼可怕。
她連吃養靈大補丹的苦都受了,也捱得住重塑渾身靈脈的痛苦,還想法子得到了一枚品質上乘的妖丹,又還怕甚麼呢?
最可怕的不過一死,可經歷前幾天在積雲山的事,她方才曉得這世界真有地府,有陰魂。
死就也沒那麼讓人恐懼了,大不了投胎轉世,再來一次。
這般想著,她的心緒又清明些許,不再困囿於剛才的情緒裡,專心找起書。
這一趟她沒能找著有用的書,只買著些煉製辟穀丹的藥材。
趁著天沒黑,梅滿趕回洞府,去煉丹房處理藥材。
她正往藥爐底下塞柴,打算提煉五穀精華,忽聽見門板砰砰撞響。
梅滿一下直起身,眼露警惕,攥緊了燒火棍。
下一瞬,房門被撞開,秋鶴揚赫然出現在門口。
他一怔,挑挑眉,大搖大擺走進來:“是你啊,原來真有人,我說這屋頂上面怎麼在冒煙。”
梅滿一下就看出他沒恢復記憶,心說那沈疏時怎麼還沒抓著他。
她把燒火棍握得更緊,問:“你到這兒來做甚麼?”
“這偌大的地盤,就這兒沒有修士活動的痕跡。況且我打聽到,這地方就是那老東西的洞府,還有禁制,所以就來嘍。”秋鶴揚大喇喇坐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得意洋洋的,“燈下黑嘛。”
梅滿謹慎挪步,一點點往門口移。
她問:“守門的傀儡呢?”
秋鶴揚面不改色:“睡了。”
“你把他打暈了?!”
“甚麼叫打暈,守門是件苦差,只不過讓他睡會兒。”秋鶴揚忽然撥出一縷靈力,“砰——”一聲關上煉丹房的房門,“別想著走啊,你還沒說清楚呢,我是不是認識你,總看你眼熟。”
梅滿才不想說認識他。
她還是擔心他罵她,也不是怕他,而是他說的話太惡毒直白,萬一她忍不住怒火,做出甚麼衝動莽撞的事了怎麼辦。
但這顧慮只存在了一小會兒。
如今她不復從前,有種“死”過一回後甚麼都不怕的莽勁兒,便說:“因為你是個哪怕失憶了,也不忘情義的大好人。”
秋鶴揚一怔,隨即碰了下鼻尖,也沒甚麼羞惱勁兒,反而十分自然地收下這誇獎,一雙眼睛亮晶晶,還興沖沖追問:“怎的這樣誇我,這和我眼熟你有甚麼關係。”
光看他表情,梅滿覺得他要是有白狼那樣的大尾巴,興許會搖個不停。
她面無表情道:“因為你欠我錢,肯定眼熟了。”
秋鶴揚沒想到她這麼說,愣住:“甚麼?!”
“你欠我錢。”梅滿大言不慚。
秋鶴揚不可置信:“那你躲我?”
“你也不看看那你囂張跋扈的樣,莫說債主,就是親哥哥也打,我又不是個傻的,豈能不躲。”
秋鶴揚“蹭”一下站起:“你剛才還說我是大好人。”
忘記了。
梅滿有些懊惱地蹙了下眉,隨即舒展開,煞有介事:“那是抱著賭一把的心態,看你會不會因為失憶,就良心發現還我債了。”
秋鶴揚又是擰眉,又是倒吸氣,又是嘖聲。
可她都這麼說了,他竟然也不反感,便估摸著這事可能是真的,於是他說:“我不可能欠賬不還,沒那麼下賤,興許是有其他原因——我欠你多少?”
“我想想……”梅滿本來只打算耍他一把,可他這麼問了,她還真盤算起來。
不算下品和中品靈石,她如今的積蓄有兩千多枚上品靈石,另有若干寶貝,折算下來,已經夠普通人過完一輩子了。
但她還想繼續練劍,光鑄劍和鍛劍都是一筆大開銷,這點錢遠遠不夠,還要煉丹,還要想辦法重塑經脈……
最終她伸出一個巴掌。
“五百枚靈石?”秋鶴揚說著,已經往懷裡伸去手了。
“不是。”
“不是?”
“五千。”她想了想,補一句,“上品靈石。”
“你耍我啊?!”秋鶴揚攢眉怒目。
“你看,提錢就急眼,還怪我躲你?”梅滿收回手,哀嘆一氣,“也罷,摔這一跤,我也長記性了。”
秋鶴揚氣笑了:“甚麼叫急眼,我——”
他話說一半,忽然感覺到有靈力在急速逼近,旋即沉下臉,冷聲說:“還追,真要分個生死了!——喂,欠你的錢下次再還,我得先甩掉麻煩。”
“等等——”梅滿幾步上前,一把拉住他,“那人真是你師尊,你別跑了。我怕你恢復記憶後,不好收場,你平時最喜歡裝模作樣來著。”
她面不改色說出這話,卻像在罵他,把秋鶴揚氣得不輕:“你!”
“我真沒騙你,不然到時候你又得在我面前咒他。”
察覺到靈息越來越近,秋鶴揚神色更冷:“我憑何要信你!”
梅滿:“那你走罷,到時候後悔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走便走,鬆開!”
“……你直接甩開不就行了。”
秋鶴揚一動不動,惱道:“你攥得這般緊,我如何甩得開。”
“你沒看出來嗎,我只是個凡人。”
秋鶴揚冷笑:“是個凡人,氣力卻不小。”
“你有病啊?”梅滿實在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