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二更) “梅滿?你叫梅……
外面的人很快就跑沒影了。
那醫修師兄慨嘆:“唉, 也不知道秋師兄哪兒來的本事,竟研究出這等厲害的符籙。便是與這效用差不多的忘塵散,也算上品靈丹了, 況且還只能讓人忘記一些事,還會昏昏欲睡。他可倒好, 做出的玩意兒把他腦子全掏空了,一身法術卻記得清楚, 就是不知道怎麼就用在了自個兒頭上。”
梅滿心說秋鶴揚總不可能真是因為她隨口說的那一句話, 弄出了這玩意兒, 興許是恰好學到這東西。
她正埋頭琢磨著,那鬱歸崖就醒了。
“是……梅師妹?”鬱歸崖艱難坐起身,他眼下浮著淡淡的青黑, 唇色慘白,整個人消沉不少,一雙眼睛卻緊緊盯著她。
梅滿頷首, 上前坐在床沿, 從醫修手中接過藥, 說:“師兄何故這樣作踐自己, 若再拖下去, 便要死了。”
一旁的醫修萬分緊張, 眼也不眨地盯著鬱歸崖。
他現在只盼著叫來這梅滿師妹能有用。
為著秋鶴揚的事, 現在多數醫修都跑去了主峰, 倘若鬱歸崖再發瘋,他連個幫手都難找。
而不可思議的是, 那鬱歸崖果真動也不動,十分安靜,全然不似先前。
只不過他的眼神飄忽不定, 瞳孔放大,手不受控地顫抖,面部肌肉偶爾也會輕微痙攣,儼然一副精神高度緊繃的模樣。
“可我不敢相信他們任何一個人……”他嗓音失穩,卻是頭回這般平靜、完整地說出自己的顧慮。
“師兄可以相信我。”梅滿遞藥給他。
鬱歸崖的視線短暫聚焦片刻,那份深重的不安感也得到緩解。
他遲疑一瞬,順從接過藥,喝下。
那醫修大松一氣,不免暗暗嘆氣,這師妹心卻好,差點被算計死,卻還能揣著這樣一副好心腸待他。
他小聲與她道:“他肯喝藥就行,這藥里加了安神散,估計待會兒他就睡著了,那時候若師妹有要緊事,自可先走。我去看一眼灶上的火,怕藥煎幹了。”
梅滿點頭。
醫修走後不久,鬱歸崖果真昏昏欲睡。
但他緊握著梅滿的胳膊,不肯放開。
“師妹,你就在這兒,不要走,不要、不要丟下我。”他的語速越來越慢,顯然是困極。
梅滿卻沒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她輕聲道:“可鬱師兄,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怎能把時間全浪費在這兒。”
鬱歸崖在昏沉中聽見這話,只覺萬分羞愧,口中不斷囁嚅著“對不起”,手卻緊扣著她的胳膊,顫慄著難以放開。
梅滿俯身,與他耳語:“師兄若是聽話些,不像先前那樣折磨其他人,我會來看師兄的。”
折磨?他是在折磨別人?
鬱歸崖惶惶然,渾渾噩噩間,腦中忽浮現出樊子琅的面孔,還有他父親悲痛怒極的模樣。
是了,是他有錯,他有錯,他是罪人。
“但如果師兄還是那樣不聽話,我怎麼好繼續信任你呢?”梅滿以溫柔又堅定的力量,緩慢推開他緊攥著她的手。
“對不起,對不起……”鬱歸崖蜷著身,他本就身形高大,縮在這床鋪上,顯得十分違和,那雙要閉不閉的深深眼眸,則還緊緊盯著她。
“我可以走了嗎?”梅滿問。
不可以!不可以!!
不要走,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兒。他只消閉上眼,便能聽見樊子琅的聲音,淒厲哀絕,質問他為甚麼不顧這十幾年的情義,輕易殺死他,還要將他推入那無間地獄,連屍首都無法還給樊家。
不要把他丟在這裡,日夜飽受折磨,像是在刀鋒上踽踽獨行。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像望著救命稻草一樣盯著她,但最終,他小幅度點了下頭,懼怕著會失去這最後一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梅滿與他面對著面,離得很近,能清楚看見那眼中的一切變化。
渙散的視線,放大的瞳仁,驚慌不定的眼神,和緊抓著她不放的依賴。
原來這便是拿信任折磨人的滋味,那天倘若她沒有聽見他們的密謀,眼下是否也要經受這樣的煎熬?
於是她不再告訴他她會毫無保留地信任他,而是輕聲反問:“我還可以信任師兄嗎?”
鬱歸崖已經控制不住地閉上眼了,意識愈發模糊,卻強撐著抬起眼簾,輕輕頷首。
梅滿回了洞府。
這些天她一直在研究那枚妖丹。
她打算用妖丹代替靈根,甚至是內丹,這樣就能在她體內承接和積蓄靈力。
不過這妖丹暫時沒法用。
她試過直接吞服,入體的瞬間,四散的靈力在她體內橫衝直撞,要不是她之前重塑過經脈,恐怕早就沒命了。
不得已,她只能吐出來,但還是受了傷,吃了藥才好。
她細想了下緣由,雖說她重塑過經脈,但也只是在先前經脈的基礎上強化,卻沒有鍛造成能夠輸送靈力的靈脈。
所以哪怕體內有靈丹了,靈力也沒有能夠遊走的“路”,只能橫衝直撞。
也就是說,她得想法子把經脈鍛造得和靈脈差不多。
有了大致的方向,梅滿又開始琢磨起來。
這回的問題要麻煩得多,她簡直毫無頭緒,甚至在猶豫要不要乾脆再重塑一次經脈。
翌日清晨,她便打算去靈市一趟,看能不能淘到有用的秘籍。
但途徑靶場時,她聽見靶場裡面十分熱鬧,再一看,十多個人圍在一塊兒,不知道在看甚麼。
梅滿沒打算湊熱鬧,她平常對人多的地方都是避而遠之。
不想在她跨入傳送陣的前一瞬,忽聽見聲高亢的“滾”。
是秋鶴揚的聲音——他私底下不耐煩罵人的時候就這樣,恨不得能把言語變作刀子,挨個兒捅人。
梅滿頓住,偏過頭望向那方向。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醫修說秋鶴揚失憶了,忽然想知道這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怎麼這都過了一個晚上了,人還沒抓起來。
她輕手輕腳摸過去,想探個究竟。
離靶場越近,她看得也越清楚。
原來那十幾個都是醫修,也不算圍著誰,而是遠遠站在一邊,神情或驚恐或無措。
打前的還有兩人,一個是沈疏時,另一個是秋應嶺。
沈疏時面帶厲色,在控制著不釋放出威壓,但他周身的靈力已然扭曲波動。
秋應嶺則臉上帶傷,好笑又無奈地看著對面的秋鶴揚。
秋鶴揚與他倆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手持重弓,箭尖直指離他最近的沈疏時,臉上身上也有傷,眉眼卻壓著重重的戾氣,眼見著就要放箭。
梅滿悄悄擠進那堆醫修裡,小聲問:“這是在抓他嗎?”
大家注意力都在前面,哪有心思管她是誰,她問了,便有人答。
最近的一個醫修與她咬耳朵道:“可不是麼?昨天下午他打傷秋應嶺師兄和幾個醫修後就跑了,咱們找了整整一晚上,總算在這靶場裡頭找著人,誰知那失憶符的符效還沒消失,怕是真要打起來。”
另一個說:“該說不說,真不愧是秋師兄。這符著實厲害,他平時多親切一人,用了這符,整個人簡直大變樣,見誰打誰。”
有人接茬:“畢竟失憶了,誰都不認識,肯定不敢輕易相信誰。”
梅滿心說他這哪裡是因為沒安全感,根本就是失憶後暴露本性了。還打人,沒殺人都算不錯了。
那方,沈疏時怒斥:“秋鶴揚,你便是失憶,又怎能肆意傷人。他是你兄長,你豈有半分尊長的模樣,簡直是胡鬧!”
“兄長?”秋鶴揚冷笑,“我乃是天生地養,哪有甚麼兄弟姊妹。就這麼一個笑嘻嘻不著調的東西,看著便欠打,也配我叫聲兄長?”
梅滿都打算走了,聽見這話又默默挪回來。
甚麼天生地養,失憶了還會給自己安排新身份,自個兒唱上大戲了不成。
她旁邊的醫修輕嘶一氣:“這符厲害了,好端端一個人變成這樣,淨說渾話。符效不好解,恐怕得請藥君來。”
梅滿心道有沒有可能他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秋應嶺倒不生氣,反而笑笑:“鶴揚,真該將你這模樣刻下來,往後每日與你看一遍呵。罵我幾句便也罷了,仙君是你師尊,怎能與他動手。你把弓放下,有話慢慢說。”
秋鶴揚又罵道:“他個頭發全白了的棺材臉,我稱甚麼師尊!”
梅滿聽見耳畔眾人皆在嘶氣。
沈疏時更是氣極,臉色鐵青。
他手指微動,正要撥出一縷靈力將秋鶴揚打昏。
可秋鶴揚視線一瞥,忽蹙眉,手上力道也鬆了幾分。
他盯著那群醫修,突然開口:“那誰,躲在人後頭那個,我是不是認識你?”
哪怕與他對視了,梅滿也根本沒往自己頭上想。
她一雙眼珠子左轉右移,想看看有哪個醫修應聲。
沈疏時與秋應嶺也望了過來。
秋鶴揚:“你左瞧右瞧甚麼,說的便是你,黑頭髮青衣服那個。”
梅滿真想把外面的青色外衫脫了。
但她更怕他連她也一起罵,忙搖頭。
“滿滿?”秋應嶺笑道,“你如何也來了,還是離遠些為好,鶴揚他現下有些不正常,恐會傷人。”
但梅滿看也沒看他。
許是察覺到她的迴避,他笑意微凝。
沈疏時看見她,神色稍緩。
他攏共四個徒兒,一個還沒回來,兩個都瘋了,鬧得天翻地覆,就剩這麼一個從不惹是生非的。
他的語氣也變得和緩,問她:“梅滿,如何來了這裡?”
“我要去靈市買一點東西,路過這裡,聽見動靜就來看一看。”梅滿如實道。
秋應嶺表情更微妙,呼吸也稍一滯。
“梅滿?你叫梅滿?”秋鶴揚問。
梅滿又不說話了,直搖頭。
要是曉得名字,豈不得連名帶姓罵她。
秋鶴揚就不高興了:“不說話怎的,在這老東西面前卻不似個啞巴,會說也會答。梅滿,梅滿,是哪兩個字?我好像認識你,是不是?”
沈疏時聽見他說話,瞬間沉下臉,回身就掐了個靈訣。
半空陡然出現十多道光柱,威壓強大到其他人都有些呼吸困難了。
光柱齊齊降下,宛若牢籠般將秋鶴揚團團圍住。
不想那秋鶴揚反應也快,就在他被徹底困起來的前一瞬,他揚眉笑了聲:“想抓我,哪有那麼簡單。要我稱師尊,嘁,痴心妄想!”
說話間,他信手取出張靈符,催動,最後遠遠睇一眼梅滿。
旋即他就轟然散作雲煙,消失在半空中。
“又跑了,又跑了!不是打人就是跑!”有醫修哀嚎,“秋師兄到底哪兒來那麼多移行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