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失憶符
謝序視線落在地上那隻鳥上。
隔著雨簾, 他模糊瞥見那鳥的身形輪廓。它已經沒了氣息,但肚腹上似乎有傷。
一旁的梅滿瞥見他的表情,見他要上前細看, 忽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謝序怔然, 注意力轉而落在她身上。
“謝序,”梅滿說, “我剛才差點死在那廟裡。”
謝序摸著她溼漉漉的頭髮, 神情沉靜:“不會, 你現下還活著,而他已經死了。”
梅滿語氣恨恨:“我沒有擋他的路,他卻要殺我。”
謝序一言不發, 只將她抱得更緊。
濛濛細雨彷彿灑下的泥水,如同塑造泥像那般,將他二人澆灌成密不可分的共生體。
半晌他道:“我找到了修復靈脈的法子, 或許也能憑空鑄造靈根。”
梅滿沒有問他具體是甚麼法子, 更不關心他到底要用在誰人身上, 只說:“你大可以直接找秋應嶺, 找他拿到那枚仙丹, 照樣能修復靈脈。”
謝序默了瞬, 道:“沒有平白無故就能到手的東西。”
也是。
梅滿聽著他說這話, 竟不像往日那樣煩躁。她的心習慣性擰成一團, 擠出酸澀的汁,但不過短短一瞬, 就趨於平靜。
她不知道這是為甚麼,只埋頭悶聲說了句:“隨你便。”
想著鬱歸崖還在山神廟裡,梅滿催促他儘快下山, 她則用布裹著那隻鳥屍,去了山神廟。
還沒走近,她就感覺到陣陣陰氣,還聽見了陰魂的嘶嚎。
剛才謝序用桃木鎮壓銅錢,僅能短暫開啟陣門,卻不能徹底摧毀陣法。
恐遭陰魂侵蝕,梅滿不敢再往前走,她看向站在後門處的鬱歸崖,問:“鬱師兄,還沒找到陣眼嗎?”
要想徹底毀去這陣法,須得先找到陣眼。
這就需要修士探靈,用神識一點點摸清楚陣法中靈力的走向,找到靈力匯攏的那一點,便是陣眼。
再毀去陣眼,就能摧毀陣法了。
“找到了。”鬱歸崖臉色煞白,全然沒有平時的笑意。
也因此,那雙眼眸就顯得更陰鷙。
梅滿:“那怎麼……還有,師兄,樊師兄他變回了妖身。按理該帶回去,可我想,他的妖身上面還有師兄你的靈力殘痕。”
她說得輕聲細語,好似在全心全意為他考慮。
鬱歸崖定性回神,看向她手裡染血的帕子。
他的嘴角壓得平直,忽然大步上前,從她手中拿過那東西。
冰冷的一團沉甸甸壓在他掌心上,令他的手不自覺顫抖。
鬱歸崖沉默許久,意欲揭開帕子看個清楚,卻被梅滿壓住手背。
他心神稍震,抬起眼簾看她。
梅滿略一搖頭,他咬緊牙,原本就紅通通的眼睛又開始墮淚:“梅師妹,我……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噁心,我……”
“師兄,”梅滿專注看他,“這與你從前誅邪無異。”
短短一句話,彷彿接納了他所有的不堪與苦痛。
他眼淚落得更快,隨即轉身,徑直闖入了那聚陰陣法。
梅滿緊跟一步:“鬱師兄,你——”
鬱歸崖停下,偏過頭看她,說:“師妹,你只當不曉得這件事,也不曾見過他。是我約你來這山上採藥,在山神廟躲了一陣雨,我便又帶你下山了。”
“可樊師兄——”
“他想要害人,現下不過自食其果。”鬱歸崖折身而去,直接將那布帕包裹著的妖屍丟入了陣心處。
梅滿隱約看見無數陰魂從地底湧起,海浪似的撲向那妖屍,裹帶著它逐漸沉入地底。
沒一會兒,妖屍就被徹底拽下去了。
而鬱歸崖手掐靈訣,調動靈力攻向早就探到的陣眼。
陣眼被毀,刺眼的白色靈光順著法陣的脈絡瘋狂遊走,形成蛛網一樣的紋路。
霎時間,遊蕩在法陣上的陰魂爆出淒厲嘶嚎,相繼湮滅在這靈光中。
山神廟恢復平靜,鬱歸崖默不作聲望著那尊土地像的背影。
許久,他轉過身說:“梅師妹,走罷。”
兩人趕在天黑前回到了天衍仙府。
一回去,鬱歸崖就去了戒律堂。
梅滿不知道他具體是怎麼說的,但第二天便傳出訊息,說是內門弟子樊子琅害人未遂,反而自食其果,已殞命於邪陣中。
而鬱歸崖協助他,但念在及時知錯認錯,被罰受鞭刑五十。
梅滿沒個能打聽訊息的地方。
鬱歸崖是沈疏時的親傳弟子,因為這事,之後她好些天都沒見著沈疏時,更別提從他嘴裡套話。
但在靈市採買東西的時候,她聽到一些傳言。
有人說樊家來了人,不比柴家悄無聲息帶走屍首,樊家簡直來勢洶洶,還打傷了戒律堂好幾個弟子。家主動怒,甚至險些殺死鬱歸崖,最後還是沈疏時和宗主同時出面平息。
還有人說樊子琅想害的人就是鬱歸崖,現下鬱歸崖主動認罪,不過是為了尋求宗主庇佑,以防樊家報復。
更有傳言,樊家之所以不再計較此事,是因為好些曾受樊子琅欺侮的修士都出面舉證,樊家怕這事鬧去仙盟,方才罷休。
……
但其中有一樁傳聞,是梅滿在採買煉丹爐的時候,聽兩個內門弟子聊起的。
“聽說鬱師兄好像瘋了,不肯用藥,打傷了好幾個人。”
“這也太離譜了,要真那麼誇張,怎麼可能還沒卸去他誅邪使副隊的職務?假訊息太多,最好別亂傳。”
“甚麼亂傳啊,我認識醫谷的一位師姐,他說鬱師兄不肯用藥,還說見著鬼了,鬧著要見甚麼人呢。”
“誰?”
“那就不知道了。”
“……”
梅滿不知道這訊息的真假,直到當天她回去的路上,幾個修士攔住她。
都是她當時在靶場見過的,與鬱歸崖交好的修士。
他們開門見山——
“你是梅師妹?師兄求你,你能不能去醫谷看看歸崖?他如今誰也不肯接觸,誰也不信,端來的藥都說摻了毒。”
“是,那可是用封靈鞭打的,再拖下去,恐怕就死了。梅師妹,他昏睡時總唸叨你的名字,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梅滿聽著他們的勸說,險些沒控制住沉下臉,幸而沈疏時及時趕來,面色冷然地一頓斥責,責罵得那些弟子抬不起頭。
他這才看梅滿,問道:“那天你也去了積雲山?”
梅滿埋頭不吭聲。
她這副不說話的模樣落在沈疏時眼中,便是受了委屈還不敢言說。
他眉頭微蹙,說:“你只管說。”
“是,是去了積雲山。”梅滿說,“鬱師兄說,山下有處秘境開啟,掉出了一些仙藥,約我去採。”
沈疏時神情更難看:“歸崖已經告訴本君,那天是樊子琅讓他騙你去積雲山——你都去了哪裡?”
梅滿如實道:“山神廟,那時候雨下得很大,要去躲雨。”
“你在廟中看見了甚麼?”
“那廟裡,有些霧。”
“霧?”
梅滿點頭:“灰色的,很奇怪,還會發出聲響,就像鬼一樣。”
沈疏時神情更為凝重。
他身後的幾個弟子紛紛對視,眼中隱有驚恐之色。
他們一早就聽說樊子琅害人的事,卻不曉得實情,如今聽她這話的意思,竟然是佈下了聚陰陣法?拿這種邪陣害人,心思何其歹毒。
沈疏時問:“再之後?”
“再之後,鬱師兄就說要下山,可我沒想到樊師兄他——”
“不必再提那個孽障!”沈疏時閉眼,深深舒了口氣,他抬眸道,“你應不知道,那樊子琅是歸崖的堂兄,從進宗時就有意支使他,實在肆無忌憚,不知分寸!本君看在眼中,但清楚歸崖是個優柔寡斷的性子,有些難處須得他親身來經歷,方才能長記性,不想竟險些殃及你,早知道……”
梅滿埋頭不言。
“這事,本君會向樊家討要一個交代,至於歸崖——”沈疏時稍頓,“他如今捱了刑懲,應是受著驚嚇,意識有些混沌。你不想見他,便不見,休要縱容得他只曉得胡作非為。”
梅滿卻道:“不論如何,鬱師兄也救了我。他想見我,或許也是在擔憂我。”
沈疏時聞言,既覺愧疚,又覺欣慰。
梅滿隨他一起去了醫谷。
不過一去那兒,就有醫修來叫走了沈疏時,說是有要緊事。
藥廬就剩下梅滿和一個醫修師兄。
鬱歸崖的狀況比她想的還差,他昏睡在床,短短兩三天,整個人就瘦削不少,臉色蒼白,偶爾渾渾噩噩睜開眼,便能看見眼瞳上佈滿猩紅血絲。
“是樊家人打傷了他,他不願用藥。”醫谷弟子輕聲說,“說是藥中有毒,有人要害他。先前兩回,是沈仙君用靈術制住他,親自用了療傷術,幫他治好了傷。但還有封靈鞭打出的傷口,那封靈鞭下去,封住了他周身靈力,他就與凡人無異,輕易好不了。”
正說著,藥廬門口忽跑過幾個醫修,看起來十分急切。
梅滿見過的醫修多沉穩,鮮少這麼急,嘴裡還都罵罵咧咧的,她愣了,問:“這是怎麼了?”
“哦,肯定是去秋師兄那兒的,先前已經去了兩波了,這會兒估計是隨沈仙君一起去的。”醫修揉了揉腦袋。
“哪個秋師兄?”
“秋鶴揚師兄。”那醫修真覺得頭疼,他嘆口氣,“說是自個兒練甚麼失憶符,結果把符用自己身上了,現在誰也不認識,也不肯別人治他。”
梅滿沉默。
“……”
該不會是因為上次她問他有沒有能讓人失憶的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