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二合一) “說來說去,……
鬱歸崖:“但下雨了, 山上路滑,容易摔著。”
他說著,悄無聲息掐了個靈訣, 想破開那層屏障。
但這層靈力厚實強大,根本破除不了。
就在這時, 雨勢忽然變大。
原本的濛濛細雨如銀針,斜斜飄下, 轉眼就大如傾盆, 打得他手中青傘劈啪作響, 傘面歪斜。
梅滿:“雨下大了,鬱師兄,先找個地方躲雨吧。”
鬱歸崖躊躇再三, 如果往回走,倒有一處集市可以避雨,但足足有幾里路。
而如果繼續上山, 要不了多遠就有一座山神廟。
可這大雨來得蹊蹺, 指不定是樊子琅動的手腳。
他正猶豫著, 梅滿就已拉住他的手, 往山上去了。
鬱歸崖握緊傘柄, 壓下心中不安, 說:“梅師妹, 慢些走, 仔細路滑。”
他倆雖然帶了傘,無奈雨實在太大, 又只有一把傘,哪怕兩人緊挨著走,等到山神廟時, 衣裳還是打溼了大半。
進廟門時,梅滿眼神一移,忽看見門外放著塊石頭。
看起來平平無奇,但石頭底下壓著幾枚銅錢,銅錢上有紅色的痕跡,看起來像是血。
她神情如常地收回視線,和鬱歸崖一起進了廟門。
進去後,鬱歸崖掐了個靈訣,弄乾兩人的衣服。
隨著他施展靈術,一股暖流流經梅滿的身軀,她看著那絲絲縷縷的靈力,問道:“師兄,你如今是甚麼修為?”
鬱歸崖收回靈力:“築基九階大圓滿。”
“那豈不是很快就要結丹突破了。”
“嗯。”鬱歸崖將傘豎在門口,看了眼廟中神態和藹的土地像,又心事重重地挪開視線。
“這樣看來,師兄的修為是遠遠高於樊師兄。我想也是,畢竟師兄還能在誅邪使裡擔任副手。”梅滿坐在神像旁的板凳上,抱著腿說,“不過先前看師兄與樊師兄總走在一塊兒,我還以為你們的修為差不多。”
廟外雷雨交加,廟中一片安寧,加之她說話輕和,鬱歸崖逐漸放鬆心神。
“運氣好罷了,況且誅邪使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風光,常要接一些苦差——梅師妹,你又怎會想到來這天衍仙府,在你之前,還沒凡人來過這兒。”他忽然頓住,神情間掠過一點慌意,急切開口,“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好奇,唉,你、你就當我沒說這話,我——”
“沒事,畢竟這事是挺古怪,想必在不少人眼裡,我現在做的事都像是在拿竹籃打水。”梅滿看向門外,那些佯裝出來的溫和逐漸收斂。
她看著急速下墜的雨點,那些雨像是銀色的簾布,飄搖不定。
“梅師妹,你……”鬱歸崖想說出些安慰的話,卻無從開口。
梅滿忽然道:“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爹孃長甚麼樣,小時候聽家裡人說過,他們都死在了妖魔手下。印象中只模糊有那麼兩次睡著的時候,好像聽見了他們的聲音。但我想,都是在做夢而已。”
鬱歸崖的手沒來由地陷入顫慄。
廟外風雨大作,他的心緒好似也在經受一場狂風暴雨。
這場風雨數十年如一日地折磨著他,卻也開始推動他,讓他在長久的、無依無靠的漂泊中,遠遠望見另一艘同樣孤苦伶仃的小舟。
“剛去秋家那陣,我會偷偷打聽家裡人的訊息。畢竟那位常年不見我的老祖宗都覺得我能去秋家是樁好事,親自來送我,那他們會不會就此真把我視作一家人,為我高興,哪怕一點,但我沒得到丁點兒訊息。直到幾年前我收著一封信,是一位表兄寄來的,那人很討厭,打小就愛支使我。他說,梅家收養了一個新的孩子,不是親生的,甚至與梅家沒有任何關係。一個撿來的,比我大,但能夠修煉的,天賦很不錯的孩子。”梅滿忽然看向他,眼神平靜到堪稱漠然,“鬱師兄,哪怕知道很可能是竹籃打水,可我也只是想得到一些我想要的東西,僅此而已。”
不過短短一瞬,她就移開視線,重新注視起廟外的風雨。
鬱歸崖啞口無言,可那場在心中驟起的風暴卻愈演愈烈,將原有的孤寂摧毀得一乾二淨。
他心生同病相憐之感,忍不住開口:“我——”
廟外忽響起陣雷聲,壓過他的聲音。
梅滿眼皮一跳,她起身說:“鬱師兄,這雨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了。我去撿點柴,有火也能暖和點兒——嘶……”
她停下,捂著左腿,雙眉緊擰。
鬱歸崖忙上前,扶住她:“怎麼了?”
“腿,好像受傷了,有點疼。”梅滿坐回去,蹙眉低頭一看,才發現褲管兒破了條口子。
她掀起褲腿一看,小腿上赫然一道血口。
“定然是剛才走得太急,路上被甚麼東西劃傷了。”鬱歸崖半蹲半跪在地上,小心握住她的小腿,“梅師妹,別動,先用清水洗一下傷口,再處理。”
“嗯。”
鬱歸崖取出枚清水丸,捏破。
傾倒而出的清水流過傷口,將血汙洗濯得一乾二淨。
隨後,他掐了個治療訣,仔細處理著她的傷。
梅滿:“多謝鬱師兄。”
頭頂忽然落來這聲,鬱歸崖抬眸看她,恰好與她視線相對。
他倆先前從沒離得這般近過,眼下他才萬分清楚地看清她的眼眸。
鬱歸崖倏地低下腦袋,許是剛才臉上淋著不少雨水,這會兒竟有些發燙。
“師妹與我客氣甚麼。”他語氣倒輕快,“一個靈訣的事而已。”
梅滿:“但要是放別人身上,興許只會笑我怎麼不自己療傷。”
鬱歸崖手一停,想到樊子琅。
他的臉色倏然沉下去,全然沒發覺自己已經到了想起這名字就心生反感和厭恨的地步。
“鬱師兄,也不好這樣白白麻煩你。”梅滿從芥子囊裡取出枚丹藥,遞給他,“我沒甚麼值錢的東西,但先前學著煉製了聚靈丹。仙師說這丹煉得沒問題,可我無法引氣入體,也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在寬慰我——師兄,這藥送你罷,若能派上用場,就再好不過了。”
鬱歸崖本想推拒,可又深知他倆是很相似的人,倘若拒絕,反而容易讓她多想。
於是他接過,甚而為了表示謝意,當即就吃下這枚聚靈丹。
吃下丹藥的瞬間,他便感覺到四周的靈力飛快匯入他體內,比平時的效率高上很多。
他眼中掠過抹訝然:“梅師妹,這聚靈丹的藥效確然不錯,比起專業丹修的水準,也說得上是略勝一籌了。”
“師兄莫不是在唬我。”梅滿笑道,“但能幫師兄恢復靈力,便是最好。”
鬱歸崖正要開口,忽感覺到四周靈氣在波動。
他霎時間意識到甚麼,起身道:“梅師妹,你先坐一會兒,我在這廟裡轉轉,也好撿點柴燒。”
“好。”梅滿頷首。
鬱歸崖徑直往後門去,那裡靈力最重,他剛推開蒙著層灰的門,就被人一把拽過。
是樊子琅,他冷笑:“鬱歸崖啊鬱歸崖,你倒體貼,還幫她療起傷。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還敢說沒站在她那邊?”
他不說還好,一說,鬱歸崖便火氣更重。
他露出鮮有的怒容,呵斥道:“子琅,你到底有甚麼打算。你若是覺得師尊不該收她,那就憑本事讓師尊收下你,而不是想辦法針對她。你這樣,與那些不擇手段的邪修有甚麼區別!”
“邪修?”樊子琅面部肌肉抽搐,“哈……先前聽說這訊息時,你不也覺得荒謬,覺得仙君是瞎了眼,是失心瘋,才會收一個凡人為徒,覺得對其他弟子都不公正,現在卻和我說甚麼不擇手段?我承認,我是心術不正,是小人,可你呢?你虛偽,到現在才來裝好人,你比我好不到哪裡去!”
“你!”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可我只問你——”樊子琅步步緊逼,投向他的視線略顯陰狠,“要是那姓梅的是個平平無奇,不知上進的凡人,你還會像現在這樣質問我嗎?還會到這一步了才反悔,與我講一些亂七八糟的大道理嗎?!”
“我——”鬱歸崖神情錯愕,片刻他垂下眼簾,緊繃著臉說,“倘若她像你說的那樣,師尊也不會收她。”
“這些你一開始沒想到嗎!!”
話落,鬱歸崖臉色蒼白,默不作聲。樊子琅大喘著氣,面頰漲紅,脖頸青筋暴起。
“你或許想到了,是吧?”樊子琅冷笑,“只不過先前只是個虛無縹緲的想法,就如同你總想著天是藍的,水是清的。這些天相處下來,你對她心軟了,發覺唯有親眼看見,才曉得天還有白的時候,還有漫天燒霞的時候。水有渾的時候,倘若太深,也有發黑的時候。你發現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了,而不是一個別人口中的‘凡人’,所以你後悔了,開始拿對錯來評判她,來審視我。”
“是。”鬱歸崖神情慘淡道,“我承認,我是後悔了,我……”
“可我不同!”樊子琅打斷他,冷冷注視著他,“我沒辦法容忍一個凡人站在我頭上,就算她是活的,哪怕她有多努力,我都容忍不了她竟然能得到我得不到的東西。規矩就是規矩,中靈界始終飄蕩在凡界的上方,這便是規矩。她合該在我之下,這也是規矩!”
鬱歸崖難以置信看著他:“子琅,你怎麼能這樣想?修士修行,不也是為了保佑凡界?”
樊子琅忍不住大笑:“鬱歸崖,要我說你甚麼好,簡直是愚不可及。我若有呼風喚雨的本事,還會在乎一隻小小螞蟻的死活嗎?你反對我,我能理解,畢竟你倆在我看來都大差不差。就算你有靈力,也還是個寄人籬下的玩意兒。我能容許你在我之上,因為你至少有修為,可她?太荒謬了,實在太荒謬!若是讓我爹知道,我還有甚麼臉面見他!”
鬱歸崖逐漸收斂神情,說:“我是後悔了,一開始我就該想明白,我們的想法本就大相徑庭。”
“那你就應該在一開始阻止我!”樊子琅喘息片刻,“鬱歸崖,甚麼都要,只會甚麼都得不到手。我把話放在這裡,你想得好,多麼了不起的一顆道心。可終有一日,你定要死在這溫吞猶豫之上。”
鬱歸崖愣了瞬。
樊子琅轉身,斜睨著他:“你姑且算是我堂兄,我能留你一條命。你現在離開這積雲山,就能活。不然,便和她一起死。”
話落,他打著傘折身而去。
鬱歸崖欲追上,卻撞著一層靈力屏障。
他放開神識,才發覺這層屏障將整個山神廟都圍了起來,想來是樊子琅提前佈下的禁制。
忽地,他感覺到一陣陰氣襲背。
鬱歸崖回身,看見一縷菸灰色的影子拔地而起。那團影子像是煙,卻帶著徹骨的寒意,還在微弱嘶叫。
是陰魂。
他登時反應過來,樊子琅是在這山神廟佈下了聚陰法陣。
這陣法可以召來地府陰魂厲鬼,殘害生靈,是極其凶煞的邪陣,唯有邪修才用這法子害人。
殺人於無形,魂魄會被吞噬,連肉//體都將墮入地府之中。
鬱歸崖沒想到他竟這般陰毒,不作猶豫,轉身就急往裡走。
可前堂沒人,梅滿早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慌急喚道:“梅師妹?梅滿?梅師妹!”
無人應聲。
霎時間,鬱歸崖臉上血色盡褪,心中如有刀割火燒。
他認定是樊子琅動了手腳,轉身就去後門,顧不得大雨當頭,直接撞破禁制,飛快追上大步離去的樊子琅,一把扯過他。
“樊子琅!你把梅師妹帶去了甚麼地方!”他厲聲質問。
樊子琅怔了怔,莫名覺得好笑:“你裝甚麼傻,不是你親自帶她進這山神廟的麼,陣法已經催動了,她能跑去哪兒?”
“哪裡有人,廟裡哪裡有人!”鬱歸崖怫然大怒,他方才衝破禁制時,消耗了許多靈力,可吃下的那顆聚靈丹又為他引來源源不斷的靈力,促使他的心開始劇烈跳動,幾乎要闖撞出來,“快把人交出來,聽見沒有?!”
“都說了在廟裡,她一個沒靈力的凡人,怎麼可能跑出來?”樊子琅不耐煩甩開他,轉身要撿起地上的傘。
可鬱歸崖一把扯住他,忽然火氣攻心,暴怒道:“凡人凡人凡人!你難道只說得出這兩個字?是了,正是了,在你眼裡我和她沒甚麼兩樣,都是你隨便能踩兩下的狗,根本算不了人!樊子琅,你不甘心她爬去你頭上,是瞧不起她。放任我爬在你頭上,也是瞧不起我,你認定我是你能隨意驅使的僕人,所以哪怕我走得再高,只要你一句話,只要你提到‘恩情’兩個字,我就會像以前那樣,為你馬首是瞻。可你不曾想過,倘若你死了,誰人都能爬去你頭上?倘若你死了,還能拿那雙高高在上的眼睛輕視誰?!”
樊子琅臉色稍變:“鬱歸崖,你打算做甚麼,你——”
不等他說完,鬱歸崖便已抬手掐訣。
靈力化作十多根箭矢,直衝樊子琅而去。
樊子琅駭然躲閃,還是被一根箭矢擦傷胳膊。
他捂著流血的手臂,錯愕道:“鬱歸崖,你瘋了?你敢傷我?你就不怕——”
“不怕,不怕!”鬱歸崖雙眼透出深深戾色,突然笑了聲,“要你幫我留活路?你方才築基,拿甚麼給我留活路?樊子琅,我只提醒你,你最好給自己留了後路。”
話落,他抬手結印,方才散開的靈力再次聚攏,形成一張張符籙。
上下共三轉,將樊子琅團團圍住。
樊子琅這時才反應過來,鬱歸崖是真想殺他。
但怎麼可能呢?
他設下的那禁制極強,鬱歸崖就算能衝出來,也定然會損耗很多靈力,哪還有氣力對付他?
樊子琅慌忙掐訣,想要阻攔。
可他在結陣和凝成靈力屏障時消耗了太多靈力,又太過心急,慌里慌張的,只擠出寥寥幾縷靈力,根本沒法成形。
霎時間,那三轉符籙開始飛速旋轉,激射出無數道靈光。
那光比刀劍更為鋒利,盡數沒入他身軀。
“啊——!!!”樊子琅一聲慘嚎,幾乎渾身上下都開始冒血。
大雨如注,轉眼將他沖刷乾淨,露出大大小小無數道傷痕。
他接連吐出好幾口血,打了個踉蹌,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這慘叫也震醒了鬱歸崖。
他轟然回神,耳畔的雷雨聲迅速遠去,僅能聽見心跳聲。
他緊盯著地上的人,手開始顫抖,面部肌肉也小幅度痙攣著。
他——他都做了甚麼?他都做了甚麼?
鬱歸崖目光緊鎖樊子琅,浮現在心頭的卻是樊子琅父親的面孔,是他如何幫他爭取來修真院的機會,如何送他來仙府。
可他,可他竟然——
鬱歸崖慌神往前一步,身後卻有人叫他:“鬱師兄。”
他轉過身,看見梅滿從遠處跑來,手裡舉著把歪斜的傘。
“鬱師兄,鬱師兄。”梅滿跑近,拉起他的手,把傘塞進他手裡,替他擋去風雨,又抹去他臉上的雨水,試圖喚醒他的神智,“鬱師兄,你清醒些,別怕,不用擔心,好嗎?沒有人看見,沒有任何人看見,我會幫你保守住秘密,不要怕,好嗎?”
鬱歸崖愣愣盯著他:“秘密?”
“是,他固然是你的堂弟,可也是他想要害你在先。那些陰魂我都看見了,在廟裡面,若不是師兄你剛才把禁制破開了一個洞,我早就死在那裡面了。”梅滿注視著他,輕聲細語說,“師兄,你是無心殺他,殺他,亦是在誅邪。”
“我……我……”鬱歸崖的面部肌肉開始痙攣,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怎麼辦,梅師妹,我、我殺了他,他……我該如何向他爹交代,堂叔,堂叔對我那樣好。怎麼辦,怎麼辦……”
“不要緊,我還在這兒,我會幫你想主意的。”
“師妹,師妹!”鬱歸崖不由得抱住她,雙臂愈發收緊,好像這樣就能攫取來一點溫度,“他死了,是我殺的他,可若不殺他,他便會傷害其他人,可我沒想過,沒想過他會死……是我……”
梅滿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越過他,她看見地上的樊子琅動了下手指。
“是……他死了。”她拍著他的背,力度輕柔,“可不會有其他人知道的。師兄還記得嗎?我說過的,我最為信任師兄,師兄也是一樣,可以最為信任我。”
鬱歸崖腦中一片空白,淚水不受控地往下落,忽然想起她,問:“師妹,你、你剛才去了哪兒?我喊過你,可沒人應聲。”
“我躲在山神像下面的櫃子裡。那些陰魂很嚇人,我沒辦法應付它們,便想著或許山神有靈,能幫我。”梅滿說,“如果不是師兄你破開那禁制,如果不是你使用靈術,散出的威壓暫時嚇到了那些陰魂,我根本沒有機會逃出來,或許早被陰魂殺死了。”
鬱歸崖又攥緊手,瞳仁緊縮。
倘若他方才沒動手,那現下死的,會不會是她?
雨勢漸小。
“師兄,你先冷靜一下,我去看看他,好嗎?你現在不適合看見他。”梅滿鬆開他。
可鬱歸崖此時六神無主,心神俱喪,一顆心全然交託在她身上,哪裡能容忍她離開。
他緊緊攥著她胳膊,語無倫次地說:“師妹,不好,你不要過去。我、我……師妹,你就在我身邊,師妹你別走,你——”
“師兄,不用擔心。”梅滿反握住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安撫著,“相信我,好嗎?你先去山神廟裡看看,那陣法還沒徹底解開,也還殘留著一些陰魂,別叫它們跑了。”
等他稍微平復下心緒,開始踉蹌著往山神廟走了,她才轉而走向地上的人。
梅滿蹲下身,俯視著地上的人。
樊子琅不復往日的跋扈囂張,一張臉慘白如紙,嘴唇也毫無血色。
他眼睛微微張開一條縫,嘴巴囁嚅著,無形擠出幾個字:“救、救我……”
“救你?”梅滿臉上沒了方才的溫色,陰沉沉盯著他,輕聲說,“救了你,好讓你再想法子殺我麼?”
樊子琅眼中乍現出驚恐,腦袋小幅度地,緩慢地搖著。
梅滿捧住他的臉,指腹輕輕擦去他無意識流下的淚水。
她溫聲說:“你竟然也曉得哭,是因為知道自己馬上要死在你最瞧不起的凡人手中了嗎?”
樊子琅的眼神多了些憤恨和不甘,他的手微微動著,指尖有靈力縈繞,眼看著就要襲向她。
可下一瞬,她便起身,踩住了他的手。
靈力轟然潰散,他無聲悽叫了聲。
“和靈氣不一樣,妖魔氣很冷,有些刺骨,是我前不久學到的。”她來回碾著他的手,直至那些靈力消散全無,“看來果真是這樣,即便能驅使靈力,你也到底是半妖。”
他又變了臉色,無聲重複著“對不起”“對不住”。
“沒關係,我會拿到最好的歉禮的。”梅滿取出匕首,躬身,刀尖對準他的腹部,“說來說去,還要多謝你。”
劇痛襲來,樊子琅疼痛欲絕,恨不得自行了斷。
可他剛昏死過去,就又因為疼痛被迫清醒過來。
意識在昏死和清醒中來回交替,他眼睜睜看著她剖出了他的妖丹。
霎時間,靈力與妖氣開始急速流逝,他的手動了下,想捉回那些消散的靈力,卻是徒勞。
最終,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化出了妖身。
“原來是隻鳥妖。”梅滿踢了下地上血淋淋的鳥,沒認出那是甚麼鳥類。
她任由雨水將手中的妖丹沖洗乾淨,打量起它。
很漂亮。
晶瑩剔透的紅色,像是火焰揉成的一團霧氣,摸著十分溫暖。
她的心跳得飛快,哪怕知道不會破壞這枚妖丹,仍舊小心翼翼的,將它放入了事先準備好的盒子裡。
恰在這時,有人從遠處趕來。
是謝序。
他道:“陣石放回去了。”
梅滿問:“他沒看見?”
“沒。”
梅滿睨了眼地上那具鳥屍,心道蠢貨。
剛才一進這廟,她就發現了不對勁。
那樊子琅把她當個傻子,以為她不是修士,沒有靈力,就對關於靈力的事一竅不通。
可當時在外門院,哪怕她不通靈力,也把符籙、靈訣一類的書通讀完了。
那些時日,她每晚去竹林練劍時,也會用樹枝在泥地上一遍遍畫符文,畫陣法。
因而剛才在廟門外面,她看見了壓著銅錢的石頭,進廟門後,又感覺到很重的陰氣,便認出這陣法——
聚陰法陣,《陣法大全》上明令禁止的陣法。
書上沒教怎樣佈陣,卻教了怎麼開啟陣門,讓人逃出去——找到用聚陰石製成的陣石,用注有靈力的桃木鎮住石頭底下的沾血銅錢,就能暫時開啟陣門。
所以她先是給鬱歸崖一枚聚靈丹,確保他在衝破禁制之後,還打得過樊子琅。
等鬱歸崖從後門出去後,她再叫來早就等在外面的謝序,讓他去附近找根桃木枝。
謝序雖然靈根受損,可只要有聚靈丹,也能使用一點微末靈力,足以注入桃木,鎮住那銅錢。
她則趁樊子琅還沒催動陣法,提前躲在神像底下,儘可能躲避陰魂。
鬱歸崖衝破禁制的同時,謝序開啟陣門,她再趁機逃出去,便只要耐心等著那兩人起內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