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對不住,師兄你有些………
梅滿聽見這話, 心裡出乎意料的平靜。
畢竟在她看來,鬱歸崖把她當朋友本來就很奇怪。
他和樊子琅早就認識,兩人同在誅邪使, 又常在一起玩,至於她, 她沒甚麼好處能給他,也才見過幾次面。
可她沒想到他能這麼下作, 會聯合樊子琅故意騙取她的信任。
他這麼做有甚麼目的?或者說, 她到底妨礙到了甚麼, 要他倆這樣大費周章來整治她。
她沉默得像座木雕,聽著房中的樊子琅說:“這還差不多,先前你聽說仙君收了個凡人, 就差跑去質問仙君了。等見著她人,又是另一副面孔。說實話,我還真以為你心軟了呢。”
這次鬱歸崖沒有停頓, 直接道:“怎麼會。”
“不是就好。嘁!一個肉骨凡胎的雜種, 也敢爬到我頭上去?她要是識趣, 就早點滾走, 要是還賴在這兒……遲早整不死她。”
梅滿沉下臉, 眼神冷得泛不出絲毫情緒。
賤人。
要整死她?好啊, 那就試試, 看誰先玩死誰。
她緊攥著托盤, 又聽他倆說起那封信。
和她推測的一樣,那封信果然是樊子琅偽造的, 也不是真想害她被兇獸攻擊,而僅是讓她相信鬱歸崖的手段。
梅滿還想偷聽更多,但身後傳來蹬蹬幾下腳步聲。
她回頭一瞥, 是這茶樓的夥計,他道:“噯!你怎的這麼磨蹭,幾杯茶水送半天。”
房中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怕茶水灑了。”梅滿順手推開門,神色如常地進去。
她沒抬頭,卻能感受到房中兩人都在盯著她看。
夥計道:“有蓋子壓著,哪能輕易灑了。”
“嗯。”抬頭時,梅滿扯動嘴角,露出個平時絕不會擺出的笑,“您二位慢用。”
樊子琅火氣沒散,懶得應聲。
鬱歸崖倒是笑著道了聲謝。
但那夥計沒走,等梅滿拿著托盤出去時,他忽然一把扯住她,面露狐疑:“等等,你甚麼時候來的,怎麼從沒見過你,這兩天也沒來新人。你——你別走,你是誰,用了易容術?”
這夥計是用傀儡術變的,也絕非凡人,轉眼就認出她是冒充的。
梅滿臉色微變,當機立斷,抬手就用托盤猛砸了下他的胳膊。
夥計“哎喲”一聲,疼得攢眉皺眼,往後一個踉蹌,撞開房門。
梅滿拔腿就跑。
她怕惹來更大的麻煩,便抄近路,抓準扶梯,翻身躍下了二樓。
幸好她修煉體術時從不偷懶,動作利索輕盈得很。
身後房中,樊子琅一下跳起身,他是個愛湊熱鬧的,忙問:“怎麼了?”
夥計捂著胳膊,亂喊道:“抓賊,抓賊!”
“賊?!”樊子琅一下來了勁兒,衝鬱歸崖遞了個眼神,“走!”
兩人先後跑出房間,恰好看見一道背影衝出茶樓,速度之快,肉眼都難以捕捉到其形貌。
“嚯!這賊跑得真夠快的,身手不錯啊。”樊子琅眼中閃過讚許,還有躍躍欲試的較量意味。
鬱歸崖笑他:“再磨蹭下去,人都跑沒影了。”
“走走走!看看是甚麼賊,膽敢在咱們仙府鬧事。”兩人飛快下樓,徑直追去。
梅滿沒跑多遠,就聽見身後傳來叫嚷聲,是樊子琅的聲音:“別跑!”
她心說這人真把她當傻子了,餘光裡忽有道銀光飛來,她忙側身躲過,那道銀光擊中地上的青磚,轉角被砸得粉碎。
實在不敢想,要是擊中她會把她打成甚麼樣。
這個賤人!爛貨!
梅滿左右張望,盯準一道矮牆,扒住牆頭,一下就躍了過去。
牆那邊是一家靈獸店,院子裡滿是各種靈獸,常見的貓狗鳥兔,還有兇悍至極的豺狼虎豹。
發現她這不速之客,滿院子的靈獸都開始躁動,霎時間,貓叫犬吠、虎嘯狼嚎……震耳欲聾,還有不少靈獸轟然衝上。
梅滿早在牆那邊就聽見這裡面的動靜了,她也不怕——比起沈疏時變成的碩大白狼,這些還沒長大的玩意兒簡直就是奶娃娃。
她從兜裡抓出些肉乾,先往靈獸群裡丟了幾根,等領頭的嘗著味了,再大力往牆根扔了把。
瞬間,那些靈獸一哄而上,爭相搶起肉乾。剩下些不吃肉的,也多數沒甚麼殺傷力。
梅滿趁勢繞過去,從院子另一端翻牆出去。
至於樊子琅和鬱歸崖,一心想要抓她,也學她翻牆。
等他倆察覺到牆內的動靜時,已經晚了。
兩人剛躍過去,就看見兩隻搶肉的豺狼,旁邊還擠著頭齜牙咧嘴的老虎。
樊子琅驚慌道:“啊啊啊!這甚麼鬼地方?!!”
聽見身後的嘶叫聲,梅滿一步沒停。
沒一會兒,他倆就又追上來了,那樊子琅的吼叫聲更大,甚麼“非把你宰了不可”“去死”“你這個渣滓”等等,叱罵聲一句趕著一句往外蹦。
眼下是在另一條主街上,兩邊的修士紛紛循聲看去,自然也瞧見了她。
樊子琅大吼:“抓住她!她是賊,賊!”
梅滿惱憤蹙眉,就近拐進一條窄巷子,越過牆,再溜進另一條人少的街道。
估摸著易容丹的效果快到了,她正猶豫往哪兒躲,忽然瞥見道人影——
謝序正從一家店鋪出來,手裡拎著些藥材。
趁沒人注意她,梅滿瞬間拐了道,三兩步飛快跑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
謝序察覺到有人接近,想避讓,怎奈一隻手從斜裡伸來,緊攥住他的小臂。
他皺眉,下意識想甩開那人。
“我——!”梅滿累得只擠出這一個字,猛地把他往旁邊巷子裡一扯,將他擋在巷子口,再扶住他的胳膊,躬身大喘氣。
謝序一怔,認出她來,就勢扶穩她。
與此同時,易容丹的效果逐漸褪去,梅滿恢復原樣。
她跑了大半條街,又是跑又是翻牆,眼下滿頭是汗,臉也漲得紅通通的,上氣不接下氣。
“滿滿,”謝序臉上沒甚麼表情,分外自然地擦去她額上的汗,“怎的在這靈市修煉,人有些多了。”
這人有病啊!
梅滿魂都快跑飛了,沒力氣多解釋,撿著要緊的說:“有人抓我。”
不遠處,傳來高高低低的叫喊聲。
謝序斜睨過去,望見兩個人跑動的身影,前面那個尤為激動,彷彿看見魔修似的,嘴裡喊著“抓賊!”
身旁還有些不明所以的修士,也陸續跟上。
他偏回視線,忽然從芥子囊中取出一枚清水丸,浸溼帕子,再仔細擦一遍她的臉、頸子和手。
“放緩呼吸。”他面不改色道。
梅滿調整著呼吸,嗓子眼兒裡乾澀得像是要冒煙,沒忍住咳了好幾聲。
謝序又掐破一顆清水丸,先清洗帕子,再重新浸溼。
這清水丸流出的水過冷,刺激性太重,不適合喝。他掃了眼左邊石臺上的草木堆,從中扯來車前草,洗淨,塞她嘴裡。
“車前草。”他說。
梅滿會意,嚼了幾下。微苦清香的味道散開,緩解著嗓子眼的刺痛。
她接過帕子,直接將臉埋了進去,調整著呼吸。
謝序則往掌心裡倒了些水,等手掌的溫度降下來了,便貼在她的後頸上。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喊:“剛才好像看見有人跑進那裡面去了。”
梅滿飛快擦了幾下臉,抬起腦袋。
謝序接過帕子,順手理好她的額髮,再將帕子收回芥子囊中。
他束緊芥子囊的瞬間,那幫人恰好跑來巷子口。
謝序轉過身,將梅滿攔在身後。
樊子琅急急停下,蹙眉。
“你誰啊,讓開——等等!”他的目光陡然變得尖銳,“你身後是誰,讓她滾出來!”
鬱歸崖的語氣比他平和許多:“道友,我們正在抓賊,若你身後這人是你朋友,煩請讓路。倘若不是……不如請她出來,也免得誤會。”
其他修士紛紛附和,謝序側身讓路,一條胳膊始終護著身後的梅滿,不叫她露出半點。
“走吧。”他說。
梅滿也就躲他身後,把手當作扇子,不住給自己扇風。
外面擠的修士太多,她不確定其中有沒有能看出易容丹效果的,不敢再用。
謝序讓得很乾脆,卻讓樊子琅更懷疑:“等等,你讓你後面那個人出來,我——”
“是我。”梅滿自覺臉沒那麼燙了,挪出一步。
樊子琅震愕:“怎麼是你?!”
鬱歸崖也斂去笑。
“剛才有人跑進來,差點撞倒我。”梅滿又指謝序,“還好有這道友幫忙扶一把,才沒摔著。”
樊子琅絲毫沒想過她可能是那賊,忙問:“那人跑去哪兒了?”
梅滿糾結了一下,看起來很不情願告訴他似的,等其他人也催促了,她才抬手指向巷子盡頭的高牆。
“翻過去了。”她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賊是猴子變的嗎?!這都翻了幾堵牆了,還有氣力。”樊子琅罵罵咧咧的,他這會兒都快忘記是為甚麼抓賊了,只想揪出那個戲耍了他的人。
他猛衝過去,身後跟著一大幫修士。
梅滿餘光瞥見他們和下餃子似的挨個兒消失在高牆牆頭,莫名想笑,好歹忍住,視線剛移回來,就與鬱歸崖視線相接。
她瞬間斂去剛抿起的一點笑,心頭下意識湧起反感。可現下不是撕破臉的時候,於是她喚道:“鬱師兄。”
鬱歸崖:“小師妹,這位是……?”
梅滿說:“以前在外門院認識的,剛才碰巧撞上。”
“我還以為是你朋友。”鬱歸崖笑看向謝序,上前,“我是——”
梅滿忽然往後退了幾步,臉也稍微別開,躲避的意思很明顯。
鬱歸崖笑意稍凝。
梅滿欲言又止,片刻才遲疑開口:“對不住,師兄你有些……噁心。”
短短兩個字,比針還尖利。
鬱歸崖呼吸驟然一滯,臉上血色盡褪,胸口也分外悶堵。
尤其是旁邊還有個不熟悉的謝序,更讓他有種在人前飽受嫌惡的羞恥。
他腦中不受控地反芻著她剛才的語氣和表情,面上還要勉強扯出笑:“你說,甚麼?”
梅滿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底嗤道:這個賤人耍弄別人,自己竟然也會因為惡言難堪。
她裝作甚麼都不知道,指了指他身上:“你的衣服。”
鬱歸崖低頭看了眼自己,這才發覺身上沾了不少獸毛,宗服也被抓得亂七八糟,還裹了些泥巴。
原來是這樣。
他稍松一氣,臉上回了些血色,尷尬笑了笑。
“抱歉,”他使了個淨塵訣,無意識往後退了步,“剛才撞上了一點意外狀況,闖進了賣靈獸的院子裡。”
梅滿點點頭,也沒多問。
她看一眼高牆,說:“師兄是在和樊師兄一起抓賊?要是繼續在這兒耽誤,他不會怪你嗎?”
鬱歸崖就有些不舒坦了:“小師妹,即便是抓賊,也是我自願的事,又沒承他的情,如何要怕他怪罪我。”
“哦,我是看師兄你一直在幫樊師兄收拾麻煩,還以為你欠他甚麼人情,或者是他家家僕。”梅滿稍怔,眉眼間忽然浮現出一絲歉疚,“抱歉,我不太會說話,我的意思是他像吩咐你做事的——不,也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說——”
“無事,我曉得你是無心。”鬱歸崖打斷她,表情已經有些勉強了,語氣也生硬,“但我不欠他甚麼,更遑論當牛做馬的僕人。只不過是碰巧撞上強盜,一起抓賊而已。”
“那鬱師兄你快些去罷,莫叫賊人跑了。”梅滿有意繞開他,好似他身上有甚麼髒東西,很嫌惡一樣,“我還要買些東西,先走了。”
身後跟個謝序有樣學樣,雖不說話,也繞著他走,恨不得貼去牆上。
鬱歸崖心裡堵得慌,偏還要裝作無事,目送她離開。
等走遠了,見四周沒人,謝序才問梅滿:“你很討厭方才那人?”
唯有對討厭的人,她才會吝嗇幾齣幾分心神來陰陽怪氣。
“兩個賤人。”梅滿鬱沉著臉,“抓去吧,抓到下輩子也抓不著甚麼賊。”
謝序想起她先前在他面前埋怨的話,意識到剛才那兩個就是她口中“更討嫌的內門修士”。
他默了瞬,忽語出驚人:“要處理掉?”
梅滿卻見怪不怪,神情陰冷道:“不用,我有更好的打算。”
回洞府後,梅滿將樊子琅和鬱歸崖兩人拋之腦後,開始一心撲在研究易經丹上。
這小半月裡她翻了不少書,把易經丹研究了個透徹,又結合養靈大補丹的煉製方法,最終想出個改良的法子,能在重塑經脈時養護經脈,儘量減少經脈受損的可能性。
梅滿還向沈疏時討了幾個專用來試藥的傀儡人,說是想試試煉制的辟穀丹。
她成功了四回。
傀儡人的經脈得到重塑,渾身的筋骨都變得更堅韌、有力。
且成功了的傀儡人,進行二次服藥時,幾乎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可也失敗了一次。
那個傀儡人在服下丹藥後不久,就爆體盡毀,木頭渣子炸了滿屋。
五分之四。
看起來成功的機率很大,但她清楚,只要不是百分百,就有失敗的可能性。
而一旦失敗,也就徹底完了。
在琢磨出這法子的第三天,梅滿將自個兒鎖進屋裡,吃下了那枚她親手改良的易經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