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二更) “外面的人,都……
吞服下丹藥的瞬間, 經脈會開始扭曲變形,面板表面的青筋明顯鼓起,出現小幅度的扭動。
這是梅滿觀察傀儡得出的結論。
試藥傀儡就和木頭人差不多, 沒有知覺。
因而她只是看見這些變化,並不清楚會帶來甚麼感受。
但當她自己吃下這藥時, 便曉得了。
起先是癢。
渾身經脈像是爬滿了螞蟻,瘙癢遍佈全身, 且不是浮於表面, 而是深入骨頭的癢意, 怎樣都無法緩解。
當經脈開始扭曲的瞬間,那股癢就變成了疼。
類似於抽筋,但比那更劇烈更洶湧, 是體內的每一根筋脈都在痙攣抽搐。
梅滿蜷躺在床上,疼得渾身動不了,眼睛睜不開, 更沒力氣呼吸, 好幾次都差點喘不上那口氣。
她儘量保持著清醒, 以便挺到最致命的時候——
經脈重塑。
易經丹裡蘊含的靈力會一點點煉化她的筋骨, 疏通經脈, 並洗去雜質。
這一步尤為關鍵。
倘若她連這點靈力都經受不起, 就會爆體而亡。
為了捱過去, 梅滿改良了易經丹, 還提前服用了小半月的九轉鍛脈丸。
她緊閉著眼,感覺到有一股灼熱的氣流在體內橫衝直撞, 所經之處,皆是難以忍受的灼痛。
一會兒又是凍到骨頭髮僵的寒冷,冷到思緒都快凝滯了。
這冷熱交替的折磨, 還有經脈扭曲的疼痛,她捱了足足兩個時辰。
期間她還昏死過幾回,沒多久又被疼醒。
有好幾次,她都感覺到那些靈力要衝破經脈,擰斷她的一身筋骨。
但她都生生扛了下來。
就這麼渾渾噩噩硬挺了一個晚上,翌日清晨,梅滿渾身溼冷冷地縮在床榻一角。
橘紅色的陽光從窗戶壓進,她無力抬起一點眼簾,盯著那輪模糊不清的太陽。
光線還不算刺眼,溫吞地灼燒著她的眼皮。
疼痛逐漸平息,她感覺到眼眶發熱,無意識流下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太陽也揉成光怪陸離的一團。
梅滿保持著蜷躺的姿勢,躺了近一個鐘頭,終於能動彈。
熬過去了。
她的心越跳越快,幾乎要闖撞出去。她撐著床鋪起身,掌心下是一些渾濁發黑的物質。
這些都是打她體內排出來的雜質,不光床鋪,她身上也有。
梅滿沒想到效果會這麼好,乾脆將被褥全燒了,又洗漱乾淨。
換了套衣裳後,她明顯感覺到身體比之前輕盈結實很多,就好像卸去了一身淤堵在體內的負累。
雖說她還是探不到靈力,可整副身軀的強度遠超從前。
梅滿攥緊手,鬆開,再在原地躍跳兩下。
效果簡直比她想的還要好上很多。
接下來只要再吃一段時間的九轉鍛脈丸,就足以鍛造出足夠強勁的經脈。
她忍不住竊喜,又忙找出許久沒練的劍,趁勢跑去外面練了套劍招。
梅滿正耍得起興,忽見半空有氣流扭曲變形。
下一瞬,沈疏時憑空出現。
她登時心慌,將劍藏在身後,急忙解釋:“仙師,我正要去看書,沒有偷懶。”
縱是她反應快,沈疏時也捕捉到她練劍時的模樣。
僅一瞬。
卻劍光凌冽,如流星趕月。
沈疏時心覺幾分訝然,叫住轉身要走的梅滿:“從前不見你練劍。”
他在外門院時,只教授靈藥一課。收她為徒後,也僅傳授煉丹製藥。念及她是凡人,從未苛求其他。
看他神情嚴肅,梅滿以為他是要責怪,忙說:“不常,只是、只是看書看得有些頭暈,下來醒醒神。仙師放心,我定然認真看書,不在其他事上浪費時間,再不練了。”
她說著急忙要走,沈疏時卻又叫住她:“等一等。”
梅滿頓住,攥緊手。
沈疏時:“我收你為徒,不是要你拘束著自己。是本君疏忽了,練罷,若無一副好身骨,又怎有氣力煉丹。”
梅滿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怔怔抬頭。
“我不擅劍術,可也辨得出高低。”沈疏時問,“你這劍術,是自行鑽研,還是師從何人?”
梅滿:“以前在秋府,會與秋鶴——秋師兄對練。”
沈疏時不吝誇獎:“鶴揚在符籙上有些天賦,弓箭亦使得好,但劍術不及你。”
梅滿先是有些壓人一頭的暗喜,可旋即又低垂下蒼白的臉,自言自語一般說了句:“也沒甚麼用。”
沈疏時不免為她惋惜,他神情肅然,卻寬慰道:“修仙機緣無數,指不定何時便能遇見機會。”
梅滿神色怏怏,心道倘若把時間全花在等待機緣上,便是等一個不知何時的來日,她才不要。她只要今天,要此時此刻此地,一步步地,哪怕搶也好,奪也好,一步步地找到所謂機緣。
但既然沈疏時不管她練劍的事,自是最好。
因而她對沈疏時的態度也好轉些許,又以為他是來檢查功課的,便說:“仙師稍等,我寫的劄記全在樓上。”
“不必,本君來不是為了這件事。”沈疏時猶豫一瞬,神情間似有掙扎,“你既然要長久住在這裡,有一事需要與你說清楚。”
“甚麼?”
沈疏時信手掐訣,在兩人周圍佈下一道隔絕聲響的結界,方才道:“先前你親眼見過,本君化出了妖身。”
梅滿想到那頭比老虎還大的白狼,點點頭。
沈疏時道:“我為半妖。”
聽見這話的瞬間,梅滿不怎麼吃驚,反而瞬間想起秋鶴揚在背後罵樊子琅是個低賤的半妖出身。
“……”
她真想知道要是秋鶴揚曉得他師尊是他口中的“低賤半妖”,會是甚麼反應。
沈疏時不曉得她在想甚麼,看她神情鬱郁如常,略放下心,繼續道:“半妖中有許多天生難以平衡靈力與妖氣,本君亦是如此。每月逢十五,我就會異常虛弱,難以使用靈力,繼而化作沒有意識的妖身,至今無法可解。”
逢十五?
梅滿忽想起來:“今天是三月十四。”
十五正是明天。
沈疏時略一頷首:“本君至少要閉關五日,你不妨出去小住一段時日,以免……以免又像那日一般。”
“不好!”梅滿下意識道。
她拒絕得又快又大聲,倒叫沈疏時一怔。
半晌他才問:“為何?”
梅滿心道她要是出去了,哪有地方讓她煉丹,讓她偷偷躲著鍛造經脈?
況且外面還有兩個想害她的,在這兒至少能保證安全。
可這些都不能與他說,她就思忖著道:“仙師都說了,有幾天會虛弱到沒法使用術法。我在這兒,至少還能照看仙師。要是走了,倘若仙師遇上甚麼麻煩,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沈疏時萬萬沒想到她是在考慮他的處境。
雖收了好幾個徒兒,但她還是頭一個擔憂他安危的。
他心頭掠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暖意,神態也不自覺放緩些許,他道:“不用擔心,我有傀儡照看。”
“可那到底是假的啊。就說上回,那傀儡不就被仙師……”梅滿悶聲說,“反正,至少我是個大活人。”
“不必。”沈疏時回拒,“你在此處,太過危險。”
梅滿道:“仙師是怕又像上次那樣襲擊我?放心,我就待在藏書閣裡,哪也不去。而且你也說了,至今沒想著法子解決,如果能有人觀察妖身的狀況,或許會有幫助。”
她一貫是個沉悶的性子,鮮少說這麼多話。
沈疏時心有錯愕,又想著都是為了他,更覺欣慰。
他道:“你的一番好心,我心領了。但這是我的難處,斷不能牽連旁人。”
怎麼還拒絕?
梅滿心中煩懣,只想逼著他答應。但她轉念一想,這人性情是真正直,她句句為他考慮,反而不容易說動他。
思及此,她低垂下眼簾,儼然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可是……”
“可是?”
梅滿將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可是除了這裡,我該去哪兒?”
沈疏時神情稍怔。
“我找不到其他地方去了。”她偷瞥他一眼,飛快移走視線,聲音更小更悶,“外面的人,都不似仙師這般友善。我有些……害怕。”
沈疏時驟然想起她在外門院的遭遇。
他話至嘴邊,又生生嚥下。
他想告訴她,這仙府中心善的人也比比皆是。但對一個被蛇咬過的人,哪怕面對一條繩子都可能心慌,又怎能就這樣直接推她出去,逼迫她接受那些所謂的好心人呢?
沈疏時忽有些自責。
雖收她為徒,他卻太過疏忽,還有許多沒有考慮到的事,才讓她來這兒這麼久了,還是沒有安全感。
“這件事是我疏忽了,眼下讓你離開,哪怕僅是數日,也實在考慮不周。你……”他稍頓,“屆時我會在藏書閣外設下結界,便是我的妖身,也輕易闖不進去。你就安心留在閣中,無需理會閣外動靜。”
梅滿差點沒忍住笑。
她埋著腦袋點點頭,信誓旦旦地保證:“我哪裡也不去。”
趁十五沒到,沈疏時在藏書閣外佈下結界,便開始閉關。
和他說的一樣,他果真一下就虛弱許多,起先兩天裡,他一直臥病在床,始終處於發熱的狀態。
為著證明自己沒說假話,梅滿時常來看他。有傀儡照料,她倒不用費多大力氣,只偶爾幫著倒倒水,擦擦汗。
但就是這些順手的小舉動,卻叫沈疏時看她的眼神都變了,時常強撐著睜開眼,輕拍她的手背,嘶啞著聲音說:“無需這般勞心勞力。”
梅滿心想這人真好哄,她只是順手做些小事就成勞心勞力了,那要是再多關心兩句,豈不是掏心掏肺?
想歸想,她還是裝作副好徒兒的模樣,認真應道:“這都是我該做的。”
沈疏時看她的眼神就更溫和愧疚了。
到第三天,梅滿照常去看他,但他渾渾噩噩,已經有些不清醒。
她剛開始沒多想,直到發現他的牙齒在變尖。
梅滿瞬間反應過來,他這是要變成妖身。
她登時頭皮炸麻,想跑。
可剛跑出一步,她就想到那頭白狼的速度,這兒離藏書閣沒那麼近,它要是聞著她的氣味了,她哪裡還跑得回去?
她沒猶豫,就又飛快轉回身,迅速掏出一條前天買來的靈獸鏈子,鎖在了沈疏時的脖子上。
幾乎是同時,他的體態開始急速發生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