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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053 出宮。

2026-04-05 作者:雲川雪青

第53章 053 出宮。

陳懷珠手中的燭臺被奪走, 她第一時間沒回過神來,盯著空了的手看了片刻,才慢慢轉過頭來, 看向元承均, “你怎麼來了?”

元承均手中燭臺上的焰火仍然在跳動, 火苗倒映進陳懷珠的雙眸中,卻照不亮半分神采。

他竟不知從何時起, 陳懷珠的眼神變得如此的陌生。

他將內心攪擾著他的紛繁思緒盡數趕出去, 方去牽她的手,說:“玉娘, 我當然是來救你的, 我是不會讓你在我眼前赴死的。”

陳懷珠自嘲地笑出聲, 她問:“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該死在你的面前, 是我選錯了時候, 對不對?”

元承均用空著的一隻手撫上她的後腦, 開口時聲音竟然有幾分顫抖, “不是的,並非如此,玉娘, 我只是,不想讓你離開我,我不想讓你, 死……”他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 聲音落得很輕,像是帶了某種試探的情緒。

陳懷珠卻輕輕垂下眼去,語氣已經聽不出任何波瀾, “可是,是你將我逼成這樣的,是你讓我處於這麼一種不仁不孝,生不如死的境地的,我一步步走到這樣山窮水盡的境地,你作為始作俑者,不應該滿意才是麼?”

元承均瞳孔一震,他的耳邊響起一陣刺耳的嗡鳴聲,絕望又悽愴的控訴聲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又不停地在他的耳邊縈繞、迴旋。

“元承均,你滿意了麼?”

“是你把我逼成這樣的,你滿意了麼?”

還有無處陳懷珠曾同他說過的話,一併迴盪。

她說:“求求你放過我。”

她說:“可是我恨你。”

她說:“我不想再看見你。”

……

他幾乎難以剋制額際傳來的刺痛,他的視線也跟著漸漸模糊,手中的燭臺磕在了地上,他幾乎用盡了最後的理智,才勉強將燭臺在地上放穩,以免天氣乾燥,燭火引燃帳幔。

陳懷珠見元承均不說話,輕嘆一聲,將他放在地上的燭臺重新拿過來,將燭臺丟進自己面前的銅盆中去。

火苗接觸布料,騰的一下竄起火花來,越來越大的火勢隨之一點點往開蔓延。

元承均模糊成一團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道刺眼的火光,眼前之景好似要與那個夢境相重疊,他努力使自己的靈臺恢復清明,而後往周遭環視一圈,來不及多想,便將軟榻上的厚重被衾扯過來,死死捂在銅盆上,不讓一絲空氣再進入銅盆,不過多久,銅盆裡的火苗漸熄,也聽不見一絲聲音,他這才敢鬆一口氣,將手撤開。

他想要將陳懷珠的手牽過來,查探她方才有沒有因此受傷,然後者卻躲開了他的動作,只看向他,問:“有甚麼意義呢?”

元承均看著面前的銅盆尚且心有餘悸,他朝外喊了聲:“來人,將這盆並被子一同撤出去。”

秋禾不知裡面發生了何事,匆匆進來,也不敢多看。

陳懷珠看了眼秋禾,“出去。”

秋禾本就是元承均放在椒房殿的,此時也不知該聽誰的,在原地躊躇猶豫起來。

陳懷珠的視線轉向元承均,重複一遍:“讓她出去。”

元承均無奈妥協,擺擺手,又叫秋禾撤出去。

陳懷珠揭開蒙在銅盆上的被子,盯著裡面燒焦了一半的東西,低聲問:“為甚麼連這件事也要攔我?”

元承均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裡面的東西疑似衣物,但粗略判斷大小,應當不是陳懷珠的,他從銅盆裡扒出來一件只燒焦一半的衣裳,拎在空中端詳許久。

說是衣裳,其實只是小小的一片,從沒被燒燬的部分可以看出,這是很柔軟的布料,顏色是極其淺淡的。

他看了半晌,方不可置信地看向陳懷珠,艱難開口:“這是……嬰孩的衣裳,玉娘,你,你莫非是有了身孕?”

他說著,幾乎要喜極而泣。

陳懷珠臉上的神色卻沒有半分變化,她從元承均手中將那片布料拿過來,丟盡盆裡,平聲說:“我不會有身孕的,你應當最清楚不過。”

元承均在原處怔愣了片刻,才想起來,這段時間他雖哄著陳懷珠好好喝藥,想要為她將身子調理一番,其一,是他見陳懷珠日漸消瘦,實在憂愁,其二也是他的一些私心,他想,玉娘那麼喜歡孩子,如果身子調養好了,他們有個孩子,一切是不是就會好起來。

但陳懷珠卻一口都不喝,他也不忍給她灌,太醫也說,當務之急是先要讓她好好吃飯,而非用藥,此事便也就擱置了下來。

想起這些,他更是不解地看向陳懷珠,問:“倘若不是有了身孕,那這些是?”

陳懷珠將銅盆推遠了些,像是不大想再看見裡面的東西,“這是我今日整理舊物時發現的,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些是當年成婚後不久,我在宮宴上看見了別人家的小孩,瞧著粉雕玉琢的,回來後我便起了心思,想著提前做一些小衣裳小鞋子之類的,如果有一天突然診出身孕,也不至於手足無措,料子還是你一同選的,你不記得其實也沒關係,因為我也快要忘記了。”

聽她這樣說,元承均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那時陳懷珠滿眼期待地拉著他在一堆料子中挑選,提起孩子時又有些含羞,只是他當時非常確信他和陳懷珠此生都不會有孩子,也絕不可能想和她有孩子,對她這樣的想法也只認為既幼稚又無聊,遂隨意指了幾個,沒想到陳懷珠竟還真記在了心裡。

如今再想起這件事,他只覺得胸腔悶得生疼,他勻出一息,嘗試去觸碰陳懷珠,“玉娘,當年……”

“不要提了,真的沒甚麼意思,我也真的快要忘記那些事情了,如果不是因為今天偶然翻到的話,”陳懷珠說著將自己的胳膊抽出來,“至於那些東西,倒也不如燒了乾淨。”

元承均聞言,呼吸都一截一截地生疼,他問陳懷珠:“玉娘,我這段時間的心思,你真的一點都感受不到麼?”

陳懷珠望向他,輕而緩地眨了下眼,而後她道:“有一件事,你提醒了我,其實你應當是希望我去死的吧?不然也不會這樣逼我,是我沒有自知之明,直至今日才想通。”她說著復垂下眼去。

元承均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解釋:“並非如此,玉娘,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我沒有想過要逼迫你,我想讓你好好活下去的。”

可無論他再怎麼說,陳懷珠仍舊是無動於衷。

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念——是不是因為,在她心中,他早已變成了最不可信的人?

但他已不知道要如何做,他難道不是一直都在挽回麼?為何事情還是滑向了無力迴天的那一步?

他並不想走,他怕自己一離開,那場夢裡的場景就會重現,於是只靜靜地挨著陳懷珠坐著,哪怕兩人之間一句話都不曾有。

良久,陳懷珠用略微喑啞的嗓音問他:“你不走,是一定要看著我死,你方能放心麼?”

元承均下意識地想說“不”,然而很快又聽出來了她的意思,她只是希望他走。

他不想再刺激她,只得斂衣起身,說:“玉娘,許多事情,你容我,再好好想想。”

陳懷珠沒應他。

這樣的情景他已經很熟悉,這段時間也見過無數次,太醫也提醒過他幾回,說陳懷珠這是心病,他卻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椒房殿的殿門,他還是不放心,又同春桃與秋禾吩咐:“看好皇后,不要有讓她獨處一室從裡面鎖門的機會,若出了甚麼事情,朕拿你們是問。”

春桃與秋禾齊齊屈膝,“諾。”

岑茂見天子出來,忙替元承均將裘衣披在肩上。

他見其指節上沾著灰,一邊遞帕子一邊問:“陛下可有傷著?”

元承均沒回岑茂這句,看著眼前的茫茫大雪,忽然問他:“岑茂,你說朕與皇后,真的要鬧到這一步麼?”

岑茂哪裡知曉方才發生了甚麼,卻也不能問,斟酌半天措辭,只能說:“陛下或許,可以試試滿足皇后娘娘的心願?”

“心願?”元承均蹙眉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她的心願是甚麼?

這個問題,元承均回到椒房殿後,幾乎想了整整一夜,也一夜不曾閤眼。

最開始,她想要陳家人平安,所以他沒有給陳紹定好的惡諡“謬”,也沒有對陳居安與其他陳家人動手,甚至京中有其他官員想要對陳家落井下石,也被他暗中敲打過;

後來她想要一個孩子,他便打算在他肅清完朝堂內外皇位正式坐穩後便停了那藥,換成真正給她調養身子的,然而她卻先一步知曉了避子湯的事情,而無論他如何想彌補,她都不再提孩子的事情;

再後來,她自請廢后,要出宮去,甚至還想著趁亂跟著商隊逃出去,但他實在不情願放她走,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將她留在了宮中;

如今,她說是他要將她逼死的。

可他哪裡會捨得?

他只是不願她離開,所以一次次地用盡所有辦法,讓她無法離開。

那麼她如今的心願,還是想離開?

元承均自知自己無法放手,他無法想象,陳懷珠不在身邊的日子,是故一直不曾答應。

可是如果她真的走了呢?以另一種方式徹徹底底地離開了他呢?

哪怕上窮碧落下黃泉也無法尋到呢?

他又該怎麼辦?

這樣的念想在他心中緩緩浮現出來。

他想到了陳懷珠瘦削的身影,蒼白的面容,以及看不出任何光彩的眼睛。

如果她最後的心願無法實現,她或許會真的永遠離開他。

他又想到了那場夢,想到了一伸手抓到的是火光中的一團虛影的夢。

僅僅是一場夢他都到了那番境地,如果是真的呢?

他往後半生,應當也會生不如死吧?

額際再度傳來劇烈的疼痛,比起之前,更甚,讓他恨不能以頭搶地。

元承均從一邊拿起一把短匕,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劃了一道血口,隨著鮮血淋漓,他陷進痛苦裡的意識終於有了一絲回籠。

短匕被他丟到一邊,只聽得“咣噹”一聲。

他想,比起看著玉娘徹底離開他,他還是想讓她活下去,不過代價是,不能再與她朝夕相對。

不過這又有甚麼關係呢?

只要她尚且在這人世間,普天之下,只要他想,總是能見到她的。

只要人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沒甚麼是不能的。

“岑茂!”

岑茂推門而入時,只見天子一副頹唐模樣坐在地上,帶血的短匕被他隨手丟在一邊,他裸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也朝下流淌著鮮血,他登時嚇了一跳。

“陛下,這,這可要臣傳太醫過來?”

元承均本想拒絕了直接去椒房殿尋陳懷珠的,但他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可怖模樣,忽地想到了當日在廷尉獄中,他看到刑犯的那一幕嚇軟了腿的模樣,又鬆了眉心,默許了岑茂傳太醫過來。

張太醫侍奉了三任皇帝,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不將自己身體放在第一位的天子,為元承均包紮傷口時,頭頂更是大汗淋漓,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包紮好,又囑咐:“陛下這傷口有些深,這段時間萬萬不能見水。”

元承均並不在乎這些,他收了袖子,便示意張太醫退下。

——

元承均一邊抬腿往椒房殿中走,一邊問秋禾:“皇后今日情況如何?”

秋禾回答:“娘娘早上用了兩口粥便說自己飽了,正坐在裡面,由春桃姐姐陪著。”

元承均點點頭,“知道了。”

春桃見著天子駕臨,忙起身請安,頗是顧慮地看了眼陳懷珠,還是依照天子的意思暫且退下,與秋禾一同在外面守著。

元承均坐到了陳懷珠身邊,後者也未曾看他一眼。

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握住陳懷珠的小臂,說:“玉娘,你想離開麼?”

陳懷珠斂了斂眉,有點疑惑:“離開?”

元承均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告知了她:“對,離開,出宮。”

陳懷珠的眼神中閃過一道光彩,不過很快黯淡下去,她苦笑著說:“其實你如果只是覺得抓我回來很有意思,不用這樣哄我。”

元承均不免驚愕,細細密密的疼慢慢從心尖冒上喉管。

原來在她看來,從前他只是將這一切的不捨當成有趣麼?

他望著陳懷珠,語氣認真:“玉娘,我是說真的,順你的願,放你出宮,從此,你便不用再拘束於這座深宮之中。”

陳懷珠的眼睛終於慢慢亮起來,眼眸中也噙上了淚水。

她的唇瓣動了動,聲線顫抖,“當真?”

元承均頷首:“天子一言九鼎。”

作者有話說:來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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